23 舍不得

24 / 42 章 · 5,549

江柔感觉到一路是从后山穿行, 然后便被塞进了一辆马车中。

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到,口中被堵住,双手被捆, 速度极快的马车颠簸的要命, 那一柄抵在后心的尖刀一直不曾离开过。

这些人肯定不是来捉她的,应该是冲着身边的唐夫人来的……但江柔想不通,唐夫人这么好的人, 怎会惹上仇敌?

马车外, 男人粗旷的声音略微压低着说:“线报上明明说这女人身边带着一个十七八的丫丫鬟,马车里这个年纪明显对不上, 要不要拖出来杀了?”

男人的声音不经任何阻隔传到了江柔的耳中, 她心中的害怕一瞬间沸腾,身子更是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一旁的唐怀素, 却努力往她这边靠了靠,似乎想给她安慰。

紧接着片刻的沉默,就像是背后的尖刀一样折磨着江柔颤抖的灵魂。

终于在下一刻,听另一人说:“杀什么杀, 留着兴许有用呢,就算是没用带回去养两年配人也行。”

那一刻,江柔紧绷的身体才缓缓的放松下来, 只要暂时不死,以后总会有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才在一处停下,男人粗鲁的拽着她们到了一个房间,片刻后油灯莹黄的光芒亮起来,她们面上遮蔽的黑布才被扯下。

三十多岁高瘦的男人站在她们面前,晃动着手里的尖刀, 冷哼道:“老老实实的,别逼着老子对你们动粗,不然你们会知道老子手里的刀有多快!”

男人离开后,房门被关上听见了落锁的声音,唐怀素环视了一圈,发现后窗都被钉死了,心里明白这些人有备而来,逃的机会怕是渺茫。再看看身旁被牵累的江柔,叹口气上前摸索着将她手上的绳索解了。

江柔恢复自由后,拽下口中的布团,眼神压不住紧张的一边给唐怀素解绳子,一边小声问:“夫人,绳子解开会不会惹怒他们?”

唐怀素揉了揉被捆绑到酸痛的手腕,摇头道:“不会,他们捉我另有目的,且就算是解开绳子我们也难逃出去,他们不会管的。”

唐怀素缓了缓,拉着江柔坐在床上,满眼愧疚的看着她:“今日是我连累你了,若能获救怎么都好说,若不能……是我对不住你。不过,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尽全力护你!”

这种事没人愿意更没人能预料,江柔摇摇头,正想说什么,觉得后脚跟似乎碰到了什么,遂低头一看,只见一只带血的人手!

那一个瞬间,江柔的后背忽升起一层冷汗,若不是被唐怀素反应极快的死死的捂住了嘴,她早已尖叫出来。

江柔牙齿打颤站在窗边,唐怀素查看过后摇了摇头,是一对老夫妻,估计是被匪徒占了房子,嫌他们碍事就给杀了。

走到江柔身边,唐怀素拉着她的手,安慰着她:“别怕,我们一定不会死的。”

江柔点点头,惊惧的双眼微微泛红,紧紧挨着唐怀素,腿肚子还在打颤。

过了片刻,只听房门被打开,一个男人推门进来,拧眉望着江柔:“小丫头,会不会做饭?”

唐怀素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正想出口拒绝,身旁的江柔却点了头,但声音带着明显的害怕:“我会……”

“那就出来做热汤,饿死老子了……”男人说着转头走了。

唐怀素怕她出事,握着她的手皱眉道:“你害怕就别去,我跟他们谈条件。”

江柔摇摇头,深吸口气,清亮的眸光极力镇定的道:“不过是做饭,不会有事的,夫人放心。”

唐怀素见她这般坚强,遂点了点头:“有事立即喊我,我去救你!”

低矮的厨房里,男人正在到处翻着东西,案板上摆着不少食物,有面粉还有干菜腌肉,见她低着头走进来,男人道:“这里有肉,你看着做一锅热汤,动作快着点儿!”说着,依旧在翻东西。

江柔不敢耽搁,看了看食材决定做最简单的咸菜汤,便开始往锅里添水起火。

片刻后,男人从厨房的破柜子里翻出一小坛子酒来,高兴的咧嘴一笑冲外头喊:“我找到酒了!”

厢房屋里正在烤火的另两人随即喊道:“赶紧拿过来啊,喝了好暖暖身子!”

“不急,大冷天的热热再说。”男人说着将酒坛子放在了闪着火光的锅灶边上,又往里头添了不少柴后,便从厨房钻了出去。

江柔蹲在锅灶前,看着男人出去的身影,目光落在脚边的酒坛子上,手指轻轻颤着。

隔壁的男人们似乎闲的无聊在玩牌,能听见他们的笑骂声,过了一会儿男人回来,见江柔正在案前切肉,打开的锅里面汤蒸汽缭绕,咕嘟咕嘟滚着,他径直走到锅灶前,摸了摸烫手的酒坛子,用干草垫着手拿走了。

不多时,咸菜面汤做好了,江柔找出碗盛好,一一的端过去,最后一趟低声的试着问他们:“汤饭……我们能吃吗?”

一路上拿刀抵着她们的瘦高男人闻言,冲她摆摆手:“吃去吧,又没打算饿死你们。”

江柔轻呼口气,转过身子时,目光掠过墙角处已经倒下的酒坛子,垂下眼眸回了厨房,正盛饭时又隐约听见他们说:“接应的人什么时候来?”

“天黑路不好走,但估计子时之前一定会到,这女人太重要了,他们不会耽搁太久的……”

回到屋中,唐怀素上前来接过饭碗,江柔回身就将门轻轻的关上,在唐怀素动了动唇想要问她一些什么的时候,江柔一把紧抓住她的手,低语的声音颤抖着:“我刚听到那些人说,子时前会有人来接应什么的……不过我在他们的酒里下了沉眠散,这药效力强劲,算着不出半刻他们就会睡去,到时候便是咱们逃走的机会……”

“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全部都喝了酒,万一其中一人没喝察觉出不对……”

那一刻唐怀素看着眼前虽然表情惊慌紧张,可眼神却尽力镇定坚强的女孩,竟有一瞬间的惊呆,却又在片刻后神思清明,紧紧攥着江柔的手鼓励她说:“江柔别怕,这件事你做的非常好!你即说那药药力强劲,那么我们至少有一半可以逃走的机会!”

“不过以防万一有人没喝酒,我们也要赶紧谋算!”唐怀素说着,临危不乱的沉静眼神立即在屋中环顾起来。

厢房里,火盆里柴火燃烧着,有丝丝的青烟凝于屋顶,空气略微有些呛。

忽然,空气中响起瓷碗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瘦高男人看向对面,见方才还叫着快饿死的男人此刻居然摔了碗,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儿,不禁戳了他一下:“二冬,你怎么回事……”

可一句话没说完,只见二冬一下子倒在地上,胳膊正巧搭在火盆上,他却毫不所觉,依旧沉沉的闭着眼。

“糟了!”瘦高男人瞬间起身,抬脚踢开了二冬被火灼烧的手臂,却在下一刻感觉到脑袋猛然一晕,他立即扶着墙站好,看着另一个同伴眼睛都睁不开,身形摇晃了两下也倒地不起,他旋即死死咬着舌头保持着清醒,双眼翻腾着怒火提刀向外跑去。

屋门,突然被大力的撞击,响声震颤人心的那一刻,男人暴怒的声音随之而来:“该死的贱丫头!你竟敢给老子们下药,老子要剁了你!”说着,陈旧的屋门又是被狠狠撞了几下。

屋内,一张陈旧的桌子,斜着摆在门后,紧紧的顶着门,唐怀素带着江柔站在门边,手里紧握着一根木棍,蓄势以待。

江柔站在她身后,祈祷着药效快一点让男人晕倒,不然她们怕是就逃不掉了!

外头的男人头越来越昏沉,手也渐渐无力,可一想到若被这里头的女人逃了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就硬是一刀戳在自己的大腿上,让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陈旧的木门根本就经不起男人极力的破坏,不过片刻已有破裂之势,这时唐怀素回头看了江柔一眼,江柔立即点头转身就将屋内的油灯吹了一时间屋中顿时一片黑暗,只闻听门外男人狂怒的吼骂声:“贱人!”

终于,那扇木门没能撑住,在片刻后被男人一脚踹碎,伴随着木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男人血红着一双眼就要进来,可就在他身子微微前倾的那一刻,黑暗中一根木棍,疾风一样狠狠的砸在了他的鼻骨上!

“唔!”男人一声闷哼,剧痛之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头狠狠的向后仰着,他身形晃了晃却没倒下,可呼吸之间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作出反应,那根木棍又再次凶狠的砸在了他的喉骨上!

那一刻,他脑中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除了痛就再也感受不到什么,手里握着的刀也伴随着他倒下的身子,掉在了地上。

他身子抽/搐着,瞪大着一双血红的眼,看着那个贵妇人捡起刀高高的竖起,一剑刺入他的胸口!

带血的长刀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凝滞的江柔,她看着唐夫人溅了血的鞋面走近了自己,下意识的抬眸。

唐夫人气息短促的握住她的手,“我们走!”

小院外头,马车停着,唐夫人解开马的缰绳,双眼看了看四周。

江柔轻轻喘着气,心跳还因为唐夫人那一刀而狂跳着,夜幕之下,四处漆黑一团,看不清远处的光景。

唐夫人沉思片刻,回忆着来时一路的感觉,沉声道:“夜间城门禁闭,接应的人肯定不会从城里出来,可是如今我辨不清方向,不知那条路可以回城,若随意挑选一方恐与他们撞上……”

她说着,翻身上马向远处望了望,借着天地间微弱的光,最终做了决定向江柔伸出手:“上马,我们往南!”

江柔点头爬上马背,马蹄声响起那一刻,她回头望着那个小院子,手仍然在抖……

在马背上不知颠簸了多久,她们停在一处小村外,两人下了马悄悄的在村里找了一间破屋,准备躲到天亮就回城。

不知道那些匪徒会不会到这个方向来寻,她们躲在破屋的角落,将身子融入到混黑一片中。

唐怀素搂着江柔,寒冷让她们不自觉的靠在一起取暖,感受着江柔冷到瑟瑟发抖的身子,她将她抱的更紧。

“小柔,我想知道,你怎么会随身带着那些药呢?”

沉眠散这种东西,大多数就是年迈难以入睡者平日里用得到的东西,她一个小小孩子,身上却带着。但也幸亏她带着,不然今夜逃不出,后果将不堪设想。

江柔听着她清浅的话语,唇角微弯答道:“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用一些……”

“小小年纪,该是睡的正香,怎睡不着呢?是因为你父亲?”

江柔摇摇头,良久微叹一声:“我不想要这样的父亲……”

片刻沉默,唐怀素知道她不想说,轻拍拍她的肩:“睡吧。”

混黑的天破开一丝光明时,心水就起床匆匆的下山。昨晚发现江柔失踪后,她就禀报了住持,带着不少人在山里找到了半夜都没见江柔人影,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天光大亮时,赶到了江家。

敲开江家大门,守门的婆子打着哈欠出来,心水上前去着急的就问:“烦问这位大姐,你家的江柔姑娘,昨日可有回来?”

婆子揉揉眼,反应慢慢点摇摇头:“大姑娘昨日……并未回来啊……”

这一句,心水本就提着的心更是跳上了嗓子眼,立即就道:“快带我去见你们老爷!”

不多时,江德昌同心水一道出来,心水回山上准备继续带人去找,江德昌则去官府报官,两人脚步匆忙去往不同方向。

站在门廊下的王香梅,手里绞着帕子,想到就因为少了那贱丫头的一份和解书,她阿弟便得在牢里多呆上两年,口中尽是咬牙切齿的恨意:“最好叫那小贱人找不回来,死在外头才好!”

一早,还在病中却几乎一夜未睡的商姑姑,听着外头传来的脚步声,立即起身走到门口,满面都是焦急之色:“可有消息?”

王小哥摇摇头:“知州府那边已派出去大批人去寻了,只是暂时仍没消息。”

商姑姑闻言头疼欲裂的靠在门扉上,按着头的手都在颤抖:“那帮杀千刀的贼子,等王妃回来,定要捉了他们五马分尸……”

天光微亮时,唐怀素便带着江柔重新上马,问路回城,待前行到了一处村落时,正巧遇见前来搜查的官兵。唐怀素自知这是商姑姑他们求助了官府,遂自报身份后,她们一路便由官兵护送着回城。

一路未曾下马,到了城中经过了繁华热闹的街道,她们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门口。

下马后,府中下人一簇而来,商姑姑更是又喜又哭,只是在望见唐怀素身后的江柔时,愣怔了片刻。

江柔一路都在懵,此刻更是,身边围着一群人簇着她们进了院子,她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就被两个丫鬟带去了一个房间。

呆呆的坐在那儿,看着完全陌生的环境,江柔心里说不上紧张,只是她也知道似唐夫人这样连官府的人都客客气气的身份,不是她这样的人可以过多接近的,遂在心里想着,该怎么早点告辞才好。

不多时,门扉吱呀一声响,丫鬟们带着洗澡水和干净的衣衫进来,江柔便再没功夫想别的了……

主屋,商姑姑关上门扉,亲自伺候唐怀素沐浴。

雾气蒸腾的浴桶里,唐怀素靠在那儿,静静的闭着眼。

商姑姑给她用水梳着头,一边交代着所有的事情,待听到说已有书信送去给达州后,她眉头轻蹙起:“我既已回来,一会儿便叫王昭再起一封书信快马送去达州,交代清楚一些。”

商姑姑点头,又问起江柔:“王妃同江柔似乎是有些缘分。”

提起江柔来唐怀素笑笑:“可不是,这孩子……昨日本是连累了她,可没成想到最后能获救也是因她,哎……只是她命也着实苦了些,有家不能回的,硬是被逼的得用沉眠散才能入睡。”

说着,又道:“一会儿你派人去,好好查查她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大过年的竟把一个孩子丢去庵中不管。”

“奴婢知道了,只是官府那边定还会来人,王妃还是莫耽搁了,先梳妆吧。”

“好。”

不多时,平城的州官李大人亲自来了,在厅中见到唐怀素安全无虞后,他提着的心才敢落下。

这一位若是在他的管辖地出了事,那他的官运可算是到了头,问过平安以及昨夜匪徒事宜后,李大人还要去亲自处理匪徒之事。这件事是必须得有一个结果的,否则那达州那位王爷,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临走前,更是安排了不少官兵在外守卫,再怕出现个万一,他担待不起。

而江柔,换了衣裳吃过饭后,一直在屋中休息。

回忆昨夜发生的那些事,劫后余生的她只觉得一切就好像一场梦一样,只是唐夫人精致鞋面上的血滴,她一直忘不掉。

一直在屋中等到黄昏,丫鬟才说,唐夫人忙完了,江柔便起身,长呼口气出门。

偏厅中,唐夫人正在用点心,见她来了招招手,笑着道:“小柔,过来坐下。”

江柔上前几步,却并不坐下,只是笑着摇摇头,“夫人,我就不坐了,天色将晚,我该回山上去了。山中的师傅一个日夜没见我,会着急的。”

唐怀素闻言,微微叹口气,问:“你回去倒容易,但……以后呢?”

想到下午时,商姑姑差人打听回来的消息,说这孩子被她父亲送去庵中后,差点被人下毒害死,可她父亲却还为下毒之人劳心奔走,更是逼着她要什么和解书……

江柔闻言,有些苦涩的一笑,目光却柔柔的:“以后没事,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我当小尼姑也行。”

唐怀素看着她缓缓摇头,起身走到江柔面前后,握住江柔的一双手,柔和一笑:“你这样好的孩子,我可舍不得你当什么小尼姑,留在我身边,给我当女儿可好?”

那一刻,江柔抬眸看着眼前的人,长睫颤颤,却说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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