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吃饭的时候,梁青他们的确没有出现。于筝传闻在房间处理工作,沈则骞整晚就跟着梁正阳,大哥叫往东,他绝不往西。
周与意外和老狗聊上了。
说到上山时那老头的话,老狗非常坚定的告诉他,“你最好明天准时去一趟。”
“他明天真的会死?”周与这种算命的事,并不十分相信。
老狗回答:“大概吧,你去一趟也没什么,他年纪大了,想找个人说话也说不准。”
第二天中午,大家稀稀拉拉的起床。
周与坐在客厅里陪豆豆玩,梁青勾搭着沈雀、林澜、老狗一阵窃窃私语。她们聊两句,又看一眼周与。
老狗也看一眼,然后不住的点头。
周与到没多在意,只当他们在八卦自己和沈雀的事,他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可以说的秘密。
到午饭时间,他们又开始喝酒。
因为下午要回去,柯也和周与都没喝酒,他俩坐一起,聊了聊最近的一些新闻和新发表的一些学术问题。
到一点,饭局刚开始,老狗就喊一句周与,“那老头不是约你了吗?”
周与总觉得有些不靠谱,拉着沈则骞陪他一起去。沈则骞不情不愿的跟在他后面,“这种事,你也信。”
“我要是跟你姐吵架,你会不会揍我?”周与跟他两人走路下去。
沈则骞穿了一件宽大的t恤,山里的风一吹,衣服像个大麻袋,将他装在里面。
“不揍你,揍谁?”少年随手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咬在嘴角,“你怎么天天患得患失的?”
周与想了一下,不由得心虚起来:“有吗?”
沈则骞呵一声,“你就是作!”
作?
周与张了张嘴,他从来不知道这个词还能用到他身上。
“走不走?”沈则骞不耐烦的催促,“我还约了梁哥带我去炸鱼!”
他在奚山还挺欢乐。
到庙前,沈则骞蹲在门口打游戏,周与独自进去。
老头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坐在佛前,见他过来,伸了下手,“你很守时。”
“我其实不来想来。”周与拉了一下凳子,坐了下来。
他不觉得这个老头能帮自己什么。
老头呵呵笑起来,“你知道于州吗?”
啧~
周与叹了口气,这个名字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见过他。”老头苍老的声音在陈旧的屋子里回荡,“他应该死了很多年了。”
周与皱眉,“你怎么知道?”
他不相信这老头真会算。
老头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他得了病,过世前两个月,来了一趟。”
“来做什么?”
老头:“无非是求点办不到的事而已。”
周与想,大概是沈雀的未来。
周与默一下,“你叫我来,为什么?”
老头:“聊聊天。”
“不算命?”
老头:“我本来就不会算命。”
周与:“?”
老头:“一点心理学而已,说点模棱两可的话。”
周与:“骗术?”
老头:“不是,心灵安慰。给绝望的人,一点希望。”
“所以呢?”
老头:“所以,你信不信命?”
周与犹豫了,他信不信命?
以前是不信的,以前总认为人定胜天,现在胜不了天。
也胜不了于州。
老头笑起来,“你当然要相信人定胜天,你要信你自己,也要信沈雀。你信就有结局。”
周与沉默了。
他感觉这个人好像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一点心理学而已。”老头解惑,“你们那点事,凑一凑就有个真相。”
周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很关心沈雀?”
“是啊……她不容易。”老头叹气,“这孩子,对我挺好,这么多年,我还花了她不少钱呢。”
周与松了口气。
老头站起来,“出去替我打个电话。”
周与疑惑:“给谁打?”
老头:“殡仪馆。”
周与皱眉,“你……”
“医学。”老头笑笑,“死脉。”
说完,他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他急喘几口气,周与觉察不对,赶紧走过去,扶着他,“我给你打120”
“别紧张,你先出去。”老头喘着气,声音越发沙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电话号码,“打这个电话,然后回去。”
周与脸色沉了一下,坚持,“还是去医院。”
“去吧……”老头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佛前生死,我的选择。”
周与松开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他心里依旧沉重,他想了一下给柯也打了个电话。
想了一圈,他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电话接通,那边喝酒的声音很大,觥筹交错,周与说:“老头好像不行了。”
“等会儿。”
那边传来柯也的说话声,“老狗来一下。”
过了一会儿,老狗的声音出现在听筒里,“他怎么说?”
“让我打电话。”
老狗叹气,“按他说的做,你回来,”
“就这样?”
老狗声音很沉:“就这样。”
周与挂了电话,将手心的纸打开,陈旧发黄的纸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他打过去,那边是个女人,“喂?”
周与把情况说了一下,那边说:“我会马上过去,你不用再管。”
周与回头看了眼,老头垂着头,坐在佛前,山中寂静无声,凄冷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后背发凉。
沈则骞见他出来,朝他走近。
他急走两步,挡住沈则骞,推着他后背往外走,“回去。”
他声音有点抖。
沈则骞诧异,“算的什么命,吓得你这样。”
周与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回到奚山上,柯也在门口等他,见他脸色有点白,问他:“吓到了?”
“还行。”
柯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都快九十了,差不多了。”
周与侧目,心里仍觉得沉重。
柯也见他一副悲戚的样子,安慰说:“你打的那个电话,应该是他孙女,在殡仪馆工作。”
周与“哦”一声。
里面喝酒的声音很大,周与走进去,于筝已经被他们喝趴。看情况是他们四个轮番上阵,故意的。
梁青拉了张椅子坐过去,将于筝扶起来,“于筝,给于州打电话,我看看他老婆什么鬼样子,还能比我家鸟儿漂亮不成。”
周与心下一慌,几乎是冲过去想要于筝的嘴。但于筝先一步开口:“于州死了。”
话一出,整个客厅一下子静了下来。
周与下意识看向沈雀,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苍白,唇瓣止不住的颤抖。
于筝大概是喝了酒,说到于州,悲伤难以抑制,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积攒了多年的悲伤喷涌而出。
沈雀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直冲过去,将梁青拎开,一双手紧紧摁住于筝的肩膀用力摇晃,她大声质问:“你再说一遍,他怎么了?”
“死了……死了…他死了!!!”于筝几乎是吼出来,“我…哥哥…死了很多年了!!很多年了!!”
这句话压在心里多年,沉重无比。
沈雀的眼泪夺眶而出,“什么…时候…”
“六年前,三月。”于筝喝醉,问什么,说什么。
柯也站在不远处,静静的抽烟。
林澜撑着脑袋,用力搓了下脸,脸上的悲伤难以抑制。
命运的铡刀就这样落了下来,周与有那么一刻如释重负。但很快,他又像被两块巨石挤压在中间,喘不过气。痛苦像一把刀,无情的割裂着他的心。
“周与。”沈则骞轻轻的动了他一下,“你…”
“没事。”周与拖着沉重的身体,找了个位置艰难的坐下来。他靠在椅子上,直勾勾的看着沈雀。
她无力的垂下手,有些站不稳。
周与下意识起身。
下一刻,她被梁青扶住,梁青只是扶着她,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周与坐回去,默默的开了一瓶酒,仰头往下灌。只有沈则骞过来握住酒瓶,“你干什么?”
“喝点酒。”周与将他手拿开。
沈则骞不放心他,一直站在旁边,多次去夺酒瓶,都被他推开。
沈雀身边都是人,可周与身边只有沈则骞。
他是孤寂的。
沈则骞想。
客厅里很闹腾,他们交头接耳,商量对策。周与灌了半瓶酒,很快就醉了。
他趴在桌上,沈雀的哭声一直在他耳边回荡,他的心一阵一阵的疼。他想撑着起来,趁着醉意,告诉沈雀,其实他们很早就见过。
他想说,其实她说“结个婚”的时候,他心里特别开心,连戒指的款式都想好了。
他还想说,他也想天长地久。
周与以为,只要沉默,这个秘密可以再藏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沈雀真正的忘记于州。
久到他们的感情可以冲淡于州的过去。
可是,太快了。
真的太快了。
耳边的哭声久久未落,周与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向沈雀求婚,梦见沈雀穿上婚纱,梦见他们的婚礼在一片草地上,有气球,有鲜花,有祝福。
他一身西装,将沈雀从沈耀东手中接过来,他们一步一步往台上走。
司仪问他“你是否会爱新娘到永远?”
他哭着点头。
司仪又问新娘:“你是否会爱新郎到永远?”
沈雀摇头。
她在一片灯光中回头,看到了同样穿着西装的于州,他很高、很帅、万众瞩目,舞台的灯光不知在什么时候落到了于州身上。
周与低头,才看清自己胸口没有戴花,没有新郎的字样。
周围一片黑暗。
沈雀越走越远,他想追,他动不了。
他想喊沈雀,他张不了嘴。
只有眼泪不断往下流,喉咙里哽咽得厉害。
唤醒他的是手机铃声,周希语打电话来了。
家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