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片漆黑, 唯有从指缝中露出的模糊烛火。
贺眠眠抿了?下?唇,极力忽视背上灼人?的热源,道:“皇兄?”
她的语调不可抑制地颤抖, 声音小小的,像是呢喃。
身后无人?说话, 她紧张地垂着手,将衣袖弄得?凌乱不堪。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听?觉却骤然变得?敏锐起来,帷帐拉扯之间发出的簌簌声响一清二楚,像响在耳边, 身后的呼吸声略显沉重, 敲在心上。
贺眠眠蜷了?蜷指尖, 不敢再动?。
像是过了?许久, 又或许只?是须臾, 双眼上的束缚离开?,她缓缓地眨了?几下?眼睛,视线逐渐清明。
面前是合上的明黄帷帐, 静静垂着, 没有丝毫动?静,方才的一切像是幻觉。
下?一瞬,她被带着转了?一圈,与萧越对视。咫尺之间, 呼吸相缠, 不同于含元殿中的温暖香气, 他身上的苏合香混着酒香萦绕, 无端带着几分冷冽,一如他的人?。
瞥见?他的神色, 贺眠眠微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却不小心碰到帷帐,她紧张地将手垂下?,放在裙角处。
“皇、皇兄,”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的酒醒了??”
萧越微微眯起眼睛,并未回?答她的话,反而再次问道:“眠眠,你看?到了?吗?”
他盼着她看?见?,又盼着她没有看?见?。
贺眠眠疑惑地歪了?歪头,喃喃道:“什?么?”
少女?面露迷茫,萧越垂眸,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的手稍微动?一动?便会将帷帐掀开?,他拉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往别?处走。
不知是谁的手心濡湿一片。
贺眠眠顺从地跟着。
很快,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贺眠眠踌躇地问道:“皇兄,怎么了??”
终于远离了?床榻,萧越转身与她对视。
她的眉蹙着,眸中带着困惑,连抿紧的唇瓣都暴露了?她的不安。她的脸上有万般情绪,唯独没有厌恶与害怕。
萧越细细揣摩着,莫名放下?了?心,可他却又不太高兴。
顿了?顿,他道:“无事,方才太亮了?,朕不习惯。”
察觉到他松懈下?来,周身萦绕着的戾气也消散的一干二净,贺眠眠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一丝小小的笑:“那您先在这儿坐着,眠眠帮您吹蜡烛。”
萧越颔首,目送她走向内殿。
少女?步伐轻快,很快便走到四周的烛台处,她将鬓边的长发别?在耳后,露出清雅侧脸,如清冷谪仙,可下?一瞬她微微嘟起嘴巴,又变成了?娇憨可亲的小仙子。
蜡烛一个一个地被吹灭,殿内逐渐变的幽暗,气氛莫名旖旎起来。
萧越走上前,轻声道:“眠眠,够了?。”
贺眠眠这才回?神,环视一圈,见?偌大的殿中只?有一点蜡烛亮着,她不由得?懊恼起来,小声道:“吹蜡烛太好玩了?,一不小心吹多?了?。”
她娇声念叨的话一字不落地进了?萧越的耳中,他淡淡一笑:“没关系。”
贺眠眠张了?张口,有点不好意思,没再开?口。
殿中安静下?来,烛火声哔啵,风声也温柔。
“方才朕捂着你的眼睛,是因为朕的床榻太过凌乱。”他沉声解释。
贺眠眠哦了?一声,忍了?又忍,还是说道:“可是侍女?会收拾的呀。”
“朕不喜旁人?触碰,”萧越瞥她一眼,淡淡解释,“向来都是朕亲自收拾。”
贺眠眠点头,看?了?眼窗外高高挂起的月亮,心知已经很晚了?,她不敢再待下?去,便福身道:“皇兄,眠眠先回?去了?。”
“朕送你回?去。”他作势要?走。
贺眠眠连忙拦住他,焦急道:“您刚喝了?酒,不宜走动?,眠眠自己回?去便好。”
萧越没应声,唤来一个提灯侍女?。
侍女?笑着福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才怎么没有瞧见?侍女?,贺眠眠疑惑地跟着她出了?含元殿。
“奴婢名唤云露,”侍女?笑道,“殿下?这边走。”
贺眠眠点头,见?她的脸圆圆的,很是娇憨可亲,便与她攀谈起来:“是皇上赐的名吗?”
“正是,奴婢原本的名字不好,恐污了?皇上的耳朵。”云露笑着解释。
两人?边走边说话,提灯的光亮在脚下?绵延,比月光更?柔和。
快到寿安宫,贺眠眠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听?闻皇上爱洁?”
云露不假思索道:“是,皇上的床榻从不让奴婢们碰,书案也是,都由皇上亲自整理。”
原来真的是这样,贺眠眠点点头。
说话间,寿安宫到了?,云露止了?话头,轻手轻脚地将她送进静姝阁,并未惊动?旁人?。
看?着贺眠眠进了?寝殿,云露回?含元殿复命。
萧越望着复又点燃的明亮烛火,平静问道:“她可有问什?么?”
云露毕恭毕敬地将两人?的对话和盘托出。
静了?几瞬,萧越挥挥手让她下?去,心中骤然松了?口气。
没看?见?也好,眠眠如今更?依赖太后,若是被她发现他私藏她的东西,必然会为了?太后躲着他,他们两人?只?会慢慢疏远。
她瞧着怯懦柔弱,实则心里有主意,如果让她在太后与他之间选一个,她必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太后。
萧越捏了?捏眉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静姝阁中。
贺眠眠回?到寝殿,一言不发地灌了?一壶茶,咳得?惊天动?地。
她一向安静温婉,寒星吓了?一跳,上前将茶壶夺了?下?来,观她神色,瞧着像是心有余悸的模样,关切道:“殿下?,您怎么了??”
贺眠眠摆摆手,勉强笑道:“没事,我只?是走的有些快,渴的厉害。”
寒星皱眉,还要?再问,贺眠眠却说累了?要?休息,将她赶出了?寝殿。
关上门,贺眠眠的身子慢慢滑落下?来。
其实她并非什?么都没看?见?,那条水粉色的手帕她看?的一清二楚,只?是叠的太过规整,不知道绣的是什?么花纹。
她微微抿了?下?唇,心中盘旋着一个猜测,皇上那么紧张,或许是因为手帕是他的心上人?送的,不想也不愿让她看?见?。
可是她偏偏看?见?了?,看?见?了?便要?演戏,假装没有看?见?,幸好她装的很像,皇上并没有怀疑什?么。
贺眠眠叹了?口气,扶着雕花木门起身,拖着疲惫的身躯梳洗一番,很快便躺在床榻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快速入眠。
可思绪翻涌,哪怕身子已经倦怠,但她依然精神着,没有丝毫困意。
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拉开?明黄帷帐的瞬间,锦被平铺着,软枕放在床头,软枕旁便是叠的四四方方的水粉色手帕……
按理说既然看?到了?手帕,别?的东西她也能?看?到的,可是为什?么只?看?到了?手帕?
灵光一闪,贺眠眠猛地坐起身。
她想起拉开?的那一瞬,有一个小小的东西闪了?一下?她的眼睛,她被迫眨了?下?眼,下?一瞬眼睛便被萧越捂住了?。
是什?么呢?
没头没尾地想了?半晌,贺眠眠泄了?口气,想来想去也没个结果,而且这不是她可以窥探的秘辛。
贺眠眠痛苦地闭上眼睛,还不如让她蒙在鼓里呢!
窗外天光大亮,窗牖松松掩着,不经意间被风吹开?,阳光透过青色帷帐投射在贺眠眠脸上,不刺眼,但足以让人?从一片混沌中清醒。
贺眠眠秀眉微蹙,手背轻轻搭在紧紧闭着的眼睛上,试图再睡个回?笼觉。
可她的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昨晚那一幕,萧越用手捂着她的眼睛,温度灼人?,带着微微酒气的苏合香气醉人?。
顿了?下?,她慢慢将手放下?,睁开?眼睛,望着帐顶发呆。
“殿下?还未醒?太后娘娘已经催两次了?……”
略显焦急的话从窗外传来,贺眠眠敛去思绪,清清嗓子喊道:“我醒了?。”
接着便有人?推门进来,服侍着她梳妆穿衣。
不到一刻钟,贺眠眠提着裙角进了?正殿,饭香四溢,太后端坐在上首。
见?她前来,太后露出一个笑,声音温和:“可算是睡够了?,再晚一些,哀家便要?用午膳了?。”
贺眠眠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俏皮接话:“那眠眠一会儿便不走了?,用完早膳马上陪母后用午膳。”
太后笑的前仰后合,伸手点点她的额头,开?怀道:“就会和哀家顶嘴!”
“眠眠是想让母后多?吃些。”贺眠眠笑眯眯道。
侍女?们也忍不住掩着唇笑,席间其乐融融。
用了?早膳,膳食撤了?下?去,太后擦擦嘴角,随意问道:“眠眠,昨日宴席上诸多?公子,可有你钟意的?”
就知道会问这个,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仰脸笑道:“昨晚天色太暗,眠眠没有看?清。”
太后有些不赞同,她可记得?眠眠弹琴的时候,世家公子们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走得?早,不只?是因为疲乏的缘故,还存着让这些小辈们放心玩的心思,京城这么多?好儿郎,难道就没有一个大胆的?
想到这里,她不死心地问道:“真的一个都没有?”
贺眠眠正想点头,但是看?着太后期盼的眼睛,她有些不忍心了?,只?好与太后说起那位栈道上拦住她的公子,不过他叫什?么来着……
她的思绪慢慢飘远,可满脑子都是在含元殿中发生的一切,是以蹙眉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名字。
太后继续看?着她,大有她不说出来便不饶了?她的架势。
贺眠眠只?好坦白道:“眠眠忘了?他的名字。”
这才对嘛,太后欣慰地想着,她的乖女?儿如此出挑,怎么可能?无人?问津?
这次寿宴之后,眠眠的美名便会传遍整个京城,到时候从中挑出一个好驸马,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想到这里,太后笑容满面道:“忘了?名字也没什?么,有缘自然会相见?……他长得?是否俊俏?”
贺眠眠努力地回?想着,片刻后她眨了?眨眼,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想怎么这么眼熟呢?那位公子似乎与礼部?尚书之女?林绮有三分相像,好像也是姓林的……
难道是一家人??
像是要?证实她的猜测,殿外有侍女?通禀道:“太后娘娘,礼部?尚书夫人?求见?。”
太后微顿,她年纪大了?,有些想不起来是谁,嬷嬷适时附耳提醒:“齐昌伯之女?,育有林家大小姐林绮和二少爷林廷。”
听?到这两个耳熟的名字,贺眠眠微微抿了?下?唇,原来真的是一家人?。
昨日林廷拦路,今日林廷的母亲进宫,贺眠眠有七分把握是冲着她来的。
正出着神,太后扬声道:“宣进来吧。”
不多?时,林夫人?仪态万方地踏入正殿,福身行礼。
“起吧。”太后吹了?吹茶盏中的浮沫,面容平静。
贺眠眠为林夫人?奉了?茶,抬眸时却见?林夫人?一直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她微微愣了?下?,也不由得?笑了?一下?。
林绮瞧着冷淡不爱笑,没想到她的娘亲倒是笑容亲和。
这样想着,她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想到再抬头,林夫人?依然望着她。
这下?贺眠眠确定了?她的来意。
“京中一直对长公主殿下?的容貌津津乐道,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清雅脱俗。”林夫人?夸赞道。
贺眠眠不太习惯如此直白的夸赞,她不好意思地垂眸。
太后闻言却露出一丝笑,好奇道:“京中怎么说?”
见?太后感?兴趣,林夫人?掩唇笑道:“京中都说呀,殿下?是九天神女?,这第一美人?的称号,非殿下?莫属。”
太后笑意不断,不住地打量贺眠眠。
她微微侧着身,露出半个侧脸,欺霜赛雪,有浅浅的红晕点缀期间,更?添绝色。
眠眠在宫中锦衣玉食地养着,比一个月前精致了?不知多?少,倾城之色更?显。
“九天神女?……”太后微微停顿了?下?,与有荣焉道,“倒是与眠眠相得?益。”
贺眠眠被夸得?头皮发麻,亦知接下?来的话她不能?再听?了?,所以随意寻了?个借口,匆匆走了?。
太后摇头笑着,叹道:“还是脸皮薄,不经夸。”
林夫人?附和着,终于说出了?来意:“不瞒太后,昨日犬子林廷初见?殿下?,便直言非殿下?不娶,今日便催着臣妇进宫,臣妇便早早地来了?,生怕殿下?被人?抢了?去。”
她声音偏柔,让人?如沐春风,恭维的话信手捏来。
太后有些讶然,倒是没想到她是来求亲的,而且说的如此直白。
不过眠眠如此讨人?喜欢,她自然高兴,两人?相谈甚欢。
太阳高挂,林夫人?告辞离去。
太后抿了?口茶,随口问道:“皇上在忙什?么?”
小太监出去打探一番,很快回?禀道:“皇上正在含元殿与臣子商讨事宜,午膳会在寿安宫用。”
太后微微扬眉,正好她也有事找他。
晌午,日头渐高,萧越快步从含元殿来到寿安宫。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没有见?到贺眠眠,也没多?问,从容坐下?。
太后直入正题:“阿越,你可记得?礼部?尚书之子林廷?”
萧越思索一番,很快便点头:“是个可用之才,不过年纪尚小。”
年纪小?太后微怔,她倒是不知道林廷的年纪,若是比眠眠小,倒是不好,这样想着,她便问了?出来。
萧越答道:“十八岁。”
太后一愣,十八岁也不算小了?,萧越也不过弱冠之年,比林廷大两岁而已,林廷怎么就小了??
看?出太后的疑问,萧越淡然道:“世家子弟,靠着家中荫庇做了?正六品的官职,只?会纸上谈兵,还需磨炼。”
太后颔首,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萧越看?人?的眼光一向不差,既然萧越说他是可用之才,那定是可用之才,日后必然有一番造化。
想到这里,她又问道:“此人?品性如何?”
萧越皱眉,心头浮现不好的预感?,这才答道:“品性纯良,洁身自好。”
说完了?无关的人?,萧越想着贺眠眠,状似随意地问道:“快用膳了?,眠眠怎么还未过来?”
太后听?了?他的话放下?心,随口道:“眠眠身子不适,哀家便没有让她过来。”
身子不适?萧越的心紧了?一下?,正要?起身,抬眸时忽然想起太后好好地坐着,还在问无关的人?。
他敛去思绪,没再动?作,许久才淡然道:“那便让太医过去看?看?,朕差人?送些补品过去。”
太后观他神色,对他的反应极为满意,终于道出实情:“哀家特意没让她过来。”
“哦?”
“正说着她的终身大事,她在这里必然会害羞。”太后笑容满面。
萧越猛地沉下?脸,她的终身大事?林廷?
“阿越,你意下?如何?”太后吹了?吹茶盏中的浮沫,“哀家倒是极为中意他。”
太后抬眼的瞬间,萧越敛去戾气,温和回?道:“儿子觉得?甚好。”
“那便好,明日哀家便将他召进宫中,与眠眠相处半日,”太后欢喜不已,“若眠眠喜欢,那便定亲,她年纪还小,晚一两年成亲也不迟。”
萧越微微一笑,敷衍道:“母后所言有理。”
“不过你前几日提到的人?选是谁,可让眠眠见?了??”太后嗔怪道,“你瞒了?许久,现在能?说了??”
哪有什?么人?选?萧越微顿,人?选只?能?是他。
可是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所以他淡淡开?口:“儿子觉得?母后的眼光好,便不让眠眠见?了?。”
他食不知味地用了?膳,顶着烈日回?到了?含元殿,吩咐小太监送些补品到静姝阁。
贺眠眠收到赏赐的时候还有些讶然,好好的,皇上怎么忽然赏赐这些?
她大致看?了?看?,有人?参有灵芝,都是上好的补品,她咬了?咬唇,福身谢恩。
“寒星,将赏赐收到库房吧。”她坐在窗前绣着手帕,模样沉凝,并未过多?关注缘由。
太后寿宴已经过了?,如今猛然闲了?下?来,便觉得?宫中日子悠长,无趣的紧,于是贺眠眠准备每个月都给太后绣些东西,既能?打发时间,还能?以示孝心。
绣了?半晌,门外叽叽喳喳的,侍女?们讶然喜悦的惊呼声隔着门窗也掩盖不住。
恰好有些累了?,贺眠眠将绣品放下?,松了?松手腕,她望着窗外,好奇地问道:“出了?何事?”
寒星面色沉下?来,皱眉道:“殿下?觉得?她们吵闹?奴婢这就去教训她们一顿。”
贺眠眠哭笑不得?,连忙拦住寒星。
她只?是觉得?有趣,因着她总是睡不好的缘故,静姝阁中的宫侍总是静悄悄的,生怕打搅她,久而久之愈发死气沉沉。
今日这么欢快的气氛倒是没见?过,是以问了?这一句。
寒星这才放松下?来,出去问了?问,回?来的时候一脸喜意地喊道:“殿下?,御花园中开?了?朵三蒂莲!”
贺眠眠惊得?起身。
她出身江南水乡,河湖中种满了?莲花,一到夏日莲花盛放,她喜欢泛舟采莲子,自然见?过不少并蒂莲,只?是三蒂莲却从来都没见?过,可想而知能?有多?珍奇。
她也顾不得?继续绣了?,下?了?榻便道:“我要?去御花园!”
寒星就知道她会这样说,是以笑容满面地扶着她朝御花园走去。
一路上遇见?许多?宫侍,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想来都是去看?三蒂莲的,贺眠眠心神一动?,道:“太后娘娘醒了?吗?”
她想和太后娘娘一起看?。
得?到否定的答案,贺眠眠失望地嗯了?一声,但是转念一想,三蒂莲又不会跑,明日再去看?一眼也是一样的,这样想着,她又笑容满面起来。
不多?时,贺眠眠到了?御花园,乌泱泱的人?群翘首以盼,口中说着福瑞之兆之类的吉祥话,没有人?发现她的到来。
寒星皱眉,正要?高声说话,贺眠眠轻轻摇头,她只?是来看?一眼,何必以权势压人?,扰了?旁人?的兴致。
过了?片刻,终于有人?离开?,寒星看?准时机,将贺眠眠推到前面。
贺眠眠哭笑不得?,回?头看?她一眼,余光却瞥见?一个明黄身影往湖边快步走来。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急忙垂眸,敛去眼中的惊慌失措。
萧越却没有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细微神情,从回?眸一笑的放松到看?见?他后的慌乱,让他心头浮现不好的预感?,唇边的笑意也微微凝滞。
宫侍们自然看?见?了?他,急忙行礼,口中高呼着“恭贺皇上,天降祥瑞”,震耳欲聋,也没能?让他的笑容增添半分。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什?么三蒂莲,而是知道贺眠眠一定会过来。
可是她口中喃喃着与宫侍同样的话,毕恭毕敬。
恍若昨晚的旖旎并未发生。
王公公观萧越神色,挥手阻止了?众人?的高呼,沉着脸开?口:“皇上有令,不得?靠近御花园半步!”
宫侍们作鸟兽散,贺眠眠抿了?下?唇,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不知在何处的三蒂莲,抬脚往前走。
经过萧越,她福身道:“皇兄,眠眠也回?去了?。”
“眠眠,你来陪朕看?三蒂莲。”他将她扶起来,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湖边走去,手劲极大。
贺眠眠被迫跟随着他极快的步伐,走的踉踉跄跄,等他停下?,她一个趔趄扑到他背上,险些将他推下?水。
王公公一声惊呼还未喊出口,下?一瞬便见?皇上转了?个圈,抱着长公主远离了?湖边。
他松了?口气,垂首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贺眠眠惊魂未定,再回?神时便见?自己的手紧紧抓着萧越的衣裳,一只?被她揉的皱巴巴的龙恶狠狠地看?着她……这可是龙袍!
她吓得?松手,后退半步,慢慢抬眸,眸中水色浮动?,这才敢嗫嚅着开?口:“眠眠……不是故意的。”
萧越没说话,心却因着方才亲密无间的动?作慢慢荡漾起来。
她发间的香气清淡雅致。
她的手柔弱无骨。
她好软。
他轻咳一声,掩去心间悸动?,正色道:“朕知道,赏花吧。”
说着他向湖边走去,步伐微微凌乱。
贺眠眠小小地松了?口气,站在他后面寻找三蒂莲的踪迹,只?是这湖中莲花葳蕤,她寻了?许久,别?说三蒂莲了?,连并蒂的都没瞧见?。
“这花果真稀奇。”
冷不丁的,耳边传来一句感?叹,贺眠眠有些焦急,情不自禁地问道:“在哪儿呢?”
萧越一顿,所以她看?了?这么久,还没找到?
真是个小迷糊。
他忍住笑,伸手一指,淡淡道:“最大的那个。”
贺眠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朵比别?的莲花大一些的,微风轻拂,别?的莲花身姿摇曳,唯有三蒂莲岿然不动?。
她不由得?惊叹起来。
萧越慢慢移开?目光,投向身侧目露惊艳的少女?。
方才她回?眸一笑,万物失色,比三蒂莲惊艳万分。
“皇兄,这花……”她想起身旁的萧越,正要?分享喜悦,却没想到侧首的瞬间,她望进他的眼睛。
她忽然失了?声,忘了?要?说什?么。
“眠眠想泛舟欣赏一番?”他镇定自若地开?口,并未移开?目光。
贺眠眠眨了?眨眼,也没听?清他说什?么便慌乱地点了?头。
“不过这湖边没有船,明日朕带你泛舟,”萧越微微一笑,“眠眠,不要?忘记。”
贺眠眠哦了?一声,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她连忙掩唇,神色懊恼,可她又不能?马上反悔,只?能?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一副想开?口又不敢的模样。
萧越观她神色,心慢慢沉了?下?去。
眠眠昨晚肯定看?到了?什?么。
看?了?眼天色,他定定神,道:“朕还有事,先回?去了?。”
贺眠眠垂首恭送,却没发觉他靠近寒星,低声说了?句什?么。
贺眠眠独自在湖边待了?一会儿,一想到明日还要?和萧越一起泛舟,她便浑身不自在,匆匆回?去了?。
到了?静姝阁,一个嬷嬷正等着,见?贺眠眠过来便行礼道:“太后娘娘还未醒,殿下?自行用膳吧。”
睡了?这么久?贺眠眠微怔,正要?问,嬷嬷主动?说道:“太后娘娘昨晚睡得?不好,今日午睡便睡得?久了?些,殿下?不必担心。”
贺眠眠松了?口气,这才回?到殿中。
寒星倒了?杯茶,斟酌道:“殿下?晚上想吃什?么?奴婢去御膳房盯着,保证让殿下?满意。”
贺眠眠正想说随意,又想起御膳房离得?远,亲自盯着时辰更?久,她便转了?心思,随口说了?几道费时的菜肴。
寒星很快走远,走出寿安宫,她微微抿了?下?唇,快步往御膳房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是做了?贺眠眠的贴身侍女?之后,皇上第一次召见?她,寒星心中忐忑,到了?含元殿之后规规矩矩地低声行礼。
萧越正在翻书,见?她过来了?,将书放下?,沉声道:“起吧。”
寒星依言起身。
萧越开?门见?山道:“近日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寒星努力回?想一番,毕恭毕敬道:“昨晚殿下?回?来,没说两句话便将奴婢赶出了?门,说是想独自待一会儿。”
萧越点了?点桌面,心中有些疑惑。昨晚她表现的极为镇定,回?静姝阁的路上还特意问了?侍女?他是否爱洁……若是看?到了?,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可是若是这个举动?是为了?让他安心,为了?让他相信她并没有看?见?呢?
他一时分辨不出,脑海中天人?交战。
萧越拧着眉,顿了?下?,他换了?个问题:“她与陈若白如何认识的?”
寒星讶然不已,过了?片刻才收敛神情,道:“奴婢不知……”
上首的人?面色冷下?来,气势逼人?,寒星心头颤颤,连忙开?口:“奴婢只?知道殿下?与陈公子偶遇过几次,殿下?问过奴婢陈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私下?里并没有联系。”
萧越微怔,片刻后忽然无声地笑起来。
寒星心中惴惴不安,想也不想便跪下?:“请皇上降罪!”
她是皇上安插在殿下?身边的眼线,可是连皇上都知道的动?向,她却一无所知,寒星不禁冷汗涔涔。
萧越道:“这次便算了?,起吧。”
寒星微怔,偷偷抬眼睨了?萧越一眼,见?他面无怒色,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起身。
萧越淡声道:“若是再有下?次,眠眠身边也该换人?了?。”
寒星神色一凛。
“回?吧。”萧越又拿起了?书卷。
等寒星恭敬地退下?,殿中寂静下?来,他扫了?两眼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只?好将书扔在一旁,揉了?揉眉心。
眠眠啊眠眠,他还以为她很胆小,什?么都不敢做,没想到她私底下?做的倒是不少,连贴身侍女?都不知道她的行踪,隐藏的真好,真是小瞧她了?。
萧越舒展眉眼,她像个狡猾的小狐狸,所以昨晚,她是不是也在隐瞒?
萧越莫名觉得?有趣起来,他琢磨了?片刻,忽的起身,决定去一趟寿安宫。
静姝阁中。
贺眠眠将绣品的收尾阶段绣好,眼见?着日暮西沉,她慢条斯理地换上了?侍女?的装束。
她要?去冷宫见?哥哥。
低头顺利地出了?寿安宫,路过寿康宫,她随意打量两眼,并没有瞧见?陈若白的身影,她也没在意。
总不能?每次都那么巧,他刚好进宫,她刚好出现。
萧越微微眯着眼睛,他还未靠近寿安宫便看?见?了?形色匆匆的贺眠眠,自然停下?脚步,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她。
而她在寿康宫驻足片刻,是想见?陈若白一面吗?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心头冒出一股无名火,昨晚她便与陈若白私下?相会,今日还想再见??
没想到她的脚步没有过多?的停留,远离了?寿康宫后,一路上她都垂着头往前走,对周围的事物熟视无睹。
显然是已经走惯了?的路。
萧越神色一怔,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确定不会被她发现之后,这才开?始认真打量她,这才发觉她穿的居然是侍女?的衣裳。
难道陈若白这半个月偷偷进宫了??他们在某个地方私下?相会?
萧越神色紧绷,眼珠不错地盯着前方的粉色身影。
贺眠眠并非毫无所觉,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可是等她回?头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可能?是她太过害怕了?,从未这么晚一个人?出来过,她这样安慰着自己,低头抱着双臂走的更?快。
又走了?一会儿,面前忽然横着一条手臂,阻挡了?她的去路。
贺眠眠心下?微惊,慢慢抬起眼睛,瞧见?一群侍卫。
可是她以前来这里,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侍卫!
定了?定神,她福身行礼:“见?过将军。”
将军?领队的侍卫长一愣,忍不住哈哈大笑,抱拳道:“借你吉言!”
笑完了?,他正色道:“别?以为你恭维几句我就会放你一马,老实交代,你是哪个宫的?”
她抿了?抿唇,道:“奴婢是静姝阁的,长公主殿下?的端茶侍女?。”
她不敢说自己是寒星,寒星在宫中行走的多?,万一这个侍卫认识寒星的脸,倒是棘手。
“长公主殿下?的侍女??”侍卫长看?着她白玉似的脸,摸了?摸下?巴,“叫什?么名字?”
贺眠眠信口胡诌道:“奴婢名唤兰露。”
拦路虎的兰露。
“来做什?么?”侍卫长显然没这么好糊弄。
想必只?是几句无关痛痒的问话,贺眠眠定了?定神,索性和盘托出:“奴婢的兄长在冷宫当差,奴婢今日不当值,便想见?兄长一面,望将军开?恩。”
话音刚落,她福身行礼,不卑不亢。
“早说不就完了?吗?”侍卫长摆摆手,上下?打量她一番,还有些不舍得?,许久才道,“走吧走吧。”
原来真的只?是随便问问,贺眠眠松了?口气,也不敢再耽搁,道谢之后赶快走远。
侍卫长情不自禁地望着贺眠眠的窈窕背影,对手底下?的人?说道:“这小姑娘长得?可真俊,去,帮我打听?一番可有婚约。”
久久未有人?应声。
都看?傻了?不成?侍卫长暗骂他们没骨气,转身正要?教训手底下?的侍卫,没想到面前却是一张寒意遍生的脸,再一瞅,侍卫们都老老实实地跪着。
他悚然一惊,皇上?!
侍卫长忙不迭地跪下?:“参见?皇上!”
萧越冷声:“她要?去哪儿?”
谁?侍卫长愣了?一下?,腿上挨了?一脚才反应过来,他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连忙开?口:“回?皇上,去冷宫!冷宫!”
冷宫?萧越微顿,继续问道:“见?谁?”
“说是见?兄长,”侍卫长冷汗涔涔,不敢隐瞒,“属下?、属下?便放她走了?。”
倒是会撒谎,她的兄长在江南,如何进宫?
萧越冷哼一声,抬脚向前,又顿住,寒声道:“方才发生的事情,朕不希望有人?传出去。”
侍卫们连声应是。
“还有,不要?觊觎她。”萧越淡声,扫了?他们一眼,侍卫们却觉得?压迫感?更?重,头低的更?低。
他没再管他们,快步追赶贺眠眠的步伐。
贺眠眠已经到了?,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贺骁。
也不知道哥哥有没有空,她晃荡着腿,望着悠悠白云。
不过比起这个,似乎还是方才发生的事情更?重要?。
只?要?那个侍卫去静姝阁查一查,便会发现静姝阁中并没有叫兰露的,早知道她就说真正的端茶侍女?的名字了?,贺眠眠懊恼不已。
怎么能?因为好玩就说自己叫兰露呢?
不过她心中又抱着一丝侥幸,或许那些侍卫只?是无聊的紧,见?她步伐太快,还低着头走路,便上前盘问她一番呢?
再想这些也没意义,贺眠眠微微抿唇,只?要?不被太后发现哥哥进宫便好。
至于皇上……她依然拿不准他的想法,他从未说过这些,不过想来是与太后的看?法一致的。
毕竟她现在是永安长公主,太后娘娘的女?儿、皇上的妹妹,她的父兄都是平头百姓,怎么可能?攀得?上她这个“皇亲国戚”?
她目光微黯,余光瞧见?贺骁的身影。
敛去心中愁绪,贺眠眠抿了?下?唇,欢快地小声喊贺骁:“哥哥,我在这儿!”
贺骁早就看?见?她了?,闻言跑得?更?快,高兴地朝妹妹挥手。
多?日不见?哥哥,贺眠眠激动?不已,双手撑在一旁想要?跳下?石头,贺骁心下?一惊,张开?手臂迎接她。
贺眠眠抿唇一笑,放心地跳下?去,扑在贺骁怀中。
等她站稳,贺骁赶紧松开?手,恪守着男女?大防的规矩,哪怕她是他的亲妹妹。
兄妹俩许久未如此亲密过,贺眠眠有些不好意思,蓦然想起小时候贺骁抱她出去玩的时光。
一晃过了?这么多?年。
微微顿了?下?,她的脑海中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萧越从背后拥住她的模样,他的胸膛那样热……
腮畔慢慢覆上云霞,比夕阳更?耀眼。
“眠眠?你怎么了??”贺骁见?她神色不对,心急不已,“你生病了??”
贺眠眠回?神,捂住发烫的脸,嗫嚅道:“我没事。”
萧越刚好找到她。
树影葳蕤间,他站在阴影中,静静地立在原地看?她脸红的模样,双手慢慢紧握成拳。
顿了?下?,他的目光终于肯分出一些,施舍给她身旁的男人?。
不是陈若白。
是一个冷宫侍卫,她瞒着所有人?来见?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
所以昨晚她说喜欢顶天立地的将军,便是因为喜欢这个男人??
这个认知让萧越嗤之以鼻,可胸腔中的妒意快要?喷薄而出。
他想也不想便冷着脸朝前走了?一步,负手站在阳光下?,目光直直地望向她,下?一刻,果然看?见?贺眠眠瞳孔紧缩,万分惊恐的模样。
她朝那个男人?身后躲了?躲,十足的依赖。
这一幕刺了?他的眼,他握了?握拳,尽量平静地开?口:“眠眠,他是谁?”
贺眠眠咽了?下?口水,颤声道:“是哥、哥哥……”
哥哥?还要?撒谎?萧越微微眯起眼睛,终于正眼看?了?下?那个和她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相像的男人?,淡淡道:“眠眠,你可知什?么是欺君之罪?”
他们相隔甚远,可贺眠眠还是听?出他的声音中带着压迫感?,是怒意来临的征兆。
贺眠眠愣了?下?,她没有欺君!想到这里,她抓住裙角,极力控制住发抖的双手,惊慌地开?口:“真的是亲哥哥!”
微风轻拂,吓得?变了?调子的话一字不落的传入萧越耳中。
萧越一字一顿地重复:“情哥哥?”
她点头如捣蒜,目露哀求。
萧越垂眸,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怒极反笑,好一个情哥哥,那他是不是该赐个婚,亲自背她上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