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功焕年过花甲，双鬓全白，精神不济。曾经宽阔的肩膀，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深邃的眼与三十年前如出一辙，目光依旧锐利。
“林奕然。”
林奕然抬头。
“我想吃苹果。”
林奕然向护工要了把水果刀，坐在病床边削苹果。
老林吃苹果不吃皮，好多年前他妈经常为他削苹果。
“前几天听老张说，你给他买了黄金芽。”
林奕然点头。
“我也想喝黄金芽。”
林奕然说：“好。”
“都快40了，怎么还是不爱说话？”
林奕然削完苹果给老林，老林说：“之前听说你在做销售，我不信，话都说不明白，怎么做销售？”
“但前几天老张也说，你在做销售。不说话做了10多年销售，你是给聋哑人卖助听器，天天比划手语吗？”
“i人”林奕然不想解释他从事的职业，主要是不想跟老林分享生活。30多年都过去了，从前不分享，现在更没什么可说的。
老林拼搏一生因利交友无数，对外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官场商场风评极好，对家里却是亏欠良多。林奕然外公病逝，入土后4天老林才风尘仆仆赶回；林奕然母亲怀二胎时，老林在外面鬼混，小三找上门气得母亲流产；林奕然父母离婚后，跟老林稀里糊涂过了10多年，不被饿死已算万幸。
老林没尽到做儿子的本分、做丈夫的职责、做父亲的义务，是实打实的披皮畜生。林奕然遗传了老林的畜生基因和光鲜皮囊，还好没遗传他的狠心，否则现在就没人照顾老林了。
林奕然喜欢小孩，但他觉着这辈子肯定不会有孩子，血脉至亲只有二老，亲情弥足珍贵。做父亲的可以狠心，当儿子的狠不下心，老林做手术，林奕然罕见地失眠半宿，背着陈夕到阳台抽烟，第二天几乎推掉十一的所有应酬，为父亲空出大块时间。
关键客户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赚，而父亲只有一个。
老林嚼满嘴苹果，口齿不清道：“什么好人做销售啊，又不是什么正经职业。做销售也就算了，还做了10多年，你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工作么？”
“……”
不善言词的林奕然在大学毕业找工作时经常碰壁，澜海招募销售，林奕然想练练嘴皮子，就投了简历。
13年前的澜海不到30人，张光明亲自操兵，每名销售每天都要过话术。先是拿着本子抄，抄完了再背，背完了演，演得不好就要加班练。那时候还没有线上广告，只有传统媒体。
林奕然背了20多个版本的自我介绍，10多个行业的老板信息，几百个话术公式，但一直签不到单。
同批入职的销售接连出单，林奕然有些急躁。张光明问他，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林奕然答，赚钱，锻炼自己，增加阅历……张光明说，工作最重要的是快乐。
“当你拼尽全力达成目标后，就会很快乐。”
林奕然在考核期的最后一天成功签约客户，那时突然顿悟：做销售可以快乐。
为了能得到持续的快乐，林奕然疯狂签约客户，张光明笑道：“你天生就是做销售的。”
这些年，广告圈内不乏有营销大咖找林奕然搭伙干公司，林奕然都拒绝了，因为要报张光明的知遇之恩。
陈夕是因他做销售，而他是因为张光明入行。
澜海是俞城较为正规的广告公司，在这里多劳多得少劳不得，林奕然签约关键客户很快乐。
时至今日，回想张光明13年前说的话，看似温和的澜海掌门人，实则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张光明用专业的职业素养与身先士卒的敬业态度，培养了澜海横跨三省的虎狼之师。
见儿子又变成锯嘴葫芦，老林摆弄两下手机，说：“你老子不缺钱，人生在世能活几个35年，做点自己喜欢的。”
手机短信响，老林刚给他转1000w。
“……”
林奕然拿人手短，终于交实底：“我现在也不太缺钱。”
老林嗤笑：“那你把钱转回来。”
“……”
林奕然：“好像又缺钱了，最近想买车。”
老林：“怎的，要追人充场面昂？”
林奕然想了想，点头道：“确实是该再好好追一次。”
老林扔了苹果核，砸吧砸吧嘴，像是没吃够，林奕然又给他削了个苹果。
“不张嘴的完蛋玩意儿，白瞎这张脸了，追人还倒贴。”老林吃上苹果又打开话匣子，“对方多大啊？”
“比我小10岁。”
“呵呵，lsp。”
“……”
谈判专家在他爹这儿经常舌头打结，不是不想说，是被噎得不知道说什么。
老林烟瘾犯了不能抽，只能啃苹果，他不痛快当然不能让别人痛快，专门戳儿子脊梁骨：“那小孩儿家里同意么？”
“不知道。”
“也是，还没追上呢，问的太早了。”
“……”
“对方人怎么样啊？”
林奕然想到陈夕，漆黑的眸色沁入点点温柔，幸福溢出唇角，连同眼尾一并上扬。
“他是很好的人。”
林奕然本打算多陪父亲几天，没成想接了个大活儿。
甲方是上季度孟海离职交接的老客户，林奕然约了一个季度没约上，没成想这月初甲方主动联系孟海，孟海顺水推舟组局卖林奕然人情，只是这地点订的不太好，在俞城最大的商k万秀荣耀——找公关的地方。
人都约完了，林奕然不好拒绝，10月5日与老林吃过午饭后，坐高铁从北市回俞城，下车直奔万秀荣耀。
甲方财大气粗开了三瓶黑桃a，林奕然见风使舵给甲方捧高高，孟海演软骨头做小伏低给甲方倒酒。共事3年的两位营销大咖默契十足，二人一唱一和将甲方的宏伟蓝图画到10年后，疯狂给甲方大哥洗脑。
ka大咖都有自己的谈单风格，林奕然善于拆解逻辑，用谈判话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甲方觉着他说的很对；陈夕善于洞察情绪，能在最精准的时机抛出最恰当的饵，让甲方觉着这兄弟能处；孟海善于和稀泥，用各种话题或制造各种场面干扰对方思路，让甲方稀里糊涂签约合作。
林奕然跟陈夕搭档，是逻辑对情感，很难同频；林奕然跟孟海搭档，是逻辑对忽悠，甲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懵圈，再加上神助攻黑桃a，不过半晌就已神志不清云里梦里。
“老弟介绍的兄弟，就是我兄弟，自家兄弟投广告，我放一百个心。等财务上班就把款转过去，投什么广告，怎么投，你说了算。”甲方大哥猛拍林奕然的背，“以后奥华广告就交给澜海！”
林奕然开了瓶白兰地，满上扎啤杯，几口灌下大半杯，向孟海使了个眼色。
孟海连忙扶住他胳膊，装腔作势道：“烈酒啊，老林悠着点儿，想想你那穿孔的胃。”
林奕然立刻捂住刚被孟海点名的胃。
甲方大哥神色骤变：“兄弟太实在了，咱感情到位不差这点儿酒，今儿个玩好就成！”
三人又聊了会儿区块链，甲方大哥说出去接电话，孟海斜了林奕然一眼，林奕然点头。
不过三五分钟，甲方大哥回来给林奕然好顿夸：“兄弟什么时候结的账，这顿该我请的。”
林奕然笑着将他的话还给他：“咱感情到位，不差一顿酒钱，哥放心，奥华广告交给我。”
酒过三巡，林奕然见时间已晚，再呆下去恐遭无妄之灾，满上杯中酒，正准备请罚，只见几名公关推门而入。
6名身材窈窕的美女，浓妆艳抹，穿着不太得体。
现在人都来了，拒绝就是驳甲方面子，林奕然太阳穴突突跳，恨这酒倒的晚了10分钟。
孟海左拥右抱，跟甲方大哥谈笑风生，林奕然猛劲儿抽烟，想用烟味盖住刺鼻的香水味。
甲方大哥笑得满脸横肉：“兄弟请我喝酒，我请兄弟开心。”
“……”
林奕然皮笑肉不笑，心想：这顿酒就不该请。
大哥搂着美女上楼，孟海刚要跟上去，被林奕然拉住。
林奕然：“把这俩一起带走。”
孟海摊手：“带不动，来不了一点儿。”
4名公关怕这俩大哥“退货”，搔首弄姿，超短裙撩到腿根。
林奕然后退一步，转头点烟：“奥华广告费给你抽5%，一码归一码，没想用这抵债。”
孟海哈哈笑道：“咋的，力不从心昂？”
林奕然点头：“胃穿孔，干不了体力活。”
孟海领人上楼，林奕然离开万秀荣耀后本想回家，但怕浑身烟酒味儿脏了屋子，再惹某只嗅觉灵敏的小兔子不开心，于是就近找了家连锁酒店，开了间房。
洗漱完毕后已是凌晨两点，林奕然躺在床上查附近的奔驰4s店，打开办公系统下载陈夕的身份证照片。
奔驰s400l的车线与陈夕的腰线一样精致，林奕然脑中浮现他只戴腰链开车的画面，疲倦的身体顿时亢奋起来。
陈夕收到奔驰一定会很开心，车内空间大，以后再也不会撞到头。
要怎么跟他说呢？
威胁他叫两句好听的，还是让他做家务或者逼着他健身？
算了，还是直接告诉他：“这是送给你的车，我想与你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