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束河的奶奶把她拉到一边,给她看一副水墨画,画中有山有水有家禽,笔法之拙劣,用功之粗糙,外行人一看都能看出好坏美丑。束河说:“哟,怎么画得这么差,跟小孩画的一样。”束河的奶奶面有温色,说:“还不是为了给你们节约,为画这个,我可练了好久啊。”前一阵奶奶是每天关在卧室里画画。人人见了都说奶奶现在是修身养性,要当文人。束河纳罕道:“你在说什么呀?这关节约什么事啊?”奶奶说,“你不知道,人死以后,是要住到另一个世界里取的。那个世界通这个世界一样,也要有房子有汽车,你们得买来烧给我。我前段日子去打听价钱,哎呀,可贵,纸糊的都那么贵,我就琢磨着,我自己做一个好了。但我老了,一坐手工活手就抖,就想画一幅吧,画也一样。你看,我把我想要的生活都给画出来了,青山绿水的,比我现在住的地方好多了,我简直有点向往了。”束河听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不能表现出来,勉强地说:“你公然砸家里搞封建迷信,我要去给爸爸说。”奶奶连忙拉住她,说:“哎呀,你千万别,你爸爸要是晓得了,非给我撕了不可,到时我死了,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比活着的时候还惨。”束河拉住奶奶的手说:“奶奶,你别一天到晚死不死的,你又能吃又能喝又能睡,我看我们死了,你都还没死呢!”奶奶用手往束河的脑袋上戳了一下,说:“你就挖苦我吧,你给记着,我要是死了,你就把这画烧给我,别人我指望不上了,我就指望你了。”束河揉揉被戳痛的地方,说:“好啦好啦,答应你啦。”“你可一定得记住咯,不然我到时做了孤魂野鬼,我就来找你算账。”
“哎呀,你别吓我。”
束河万万没想到,奶奶说死就真的死了。那天一大早,家里人都还没起床,她一个人去楼下买早餐,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出租车给撞到,人是给抢救回来了,却再也爬不起床。家里人轮流照顾她,刚开始几月还好,后来日久,大家都有些力不从心。束河的父亲说:“奶奶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看来是活不成这个月了。”束河的母亲说:“也难怪,这样大的年纪了,还整天在街上逛。”束河的父亲瞪她母亲一眼,说:“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
束河去房里看奶奶。奶奶浑浑噩噩地分不清她是谁,问:“你是老几的女儿啊?”
“我是老三的女儿啊。”她父亲在家里排行老三。
奶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瘦的像一把竹楼,在白色床单上游走,她说:“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你还很小啊,还是被你爸爸抱着来找我啊。怎么我睡了一觉起来,你都这么大了,你十几了呀?”
“我都二十八啦奶奶。”她握住奶奶的手,这只只剩一层皮的手再也不能给她扎鞭子了。小时候,都是奶奶给她扎鞭子,一边扎一个,还夸她像琼瑶剧里的金铭。
“这么大了呀,那我也该老了吧。对了,你是老几的女儿啊?”
束河一下子就哭了起来,说:“奶奶,我才说了呀,我是老三的女儿。”
奶奶点点头,说:“奶奶老了呀,记不清啦。”
又拖了一阵,奶奶的病情不见好转,手手脚脚肿得很大。她宽慰奶奶道:“奶奶,你看你都长胖了。”
“我是肿了呀。”
“你的脸色多好。”
“我是发烧啦。”什么也瞒不过她,她叹气道,“我前几日梦见一支蜡烛灭了,我命该如此。”话说不下去,没了力气,束河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附在她的耳边,说:“你放心,我一定把画烧给你。”话一说完,奶奶便微笑着断了气。是不留遗憾地走了。束河趴在她的身子上哭,一具干瘪瘪的尸体,只剩一把脆骨,是时间的长河里漏出的一颗石头,石头上的文一明一灭,随即又被河水冲走。束河突然意识到生命的脆弱,方才真正地理解了
“谁?”颜子乐拧着没,问:“你爱的人是谁?”他想,她又要玩什么把戏?以为她还要引他吃醋,挽回他的心。
“我说出来,你别笑我。”
“不笑你,你说,我很想听。”他哄着问。他倒是很想听听他能编出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来。
“那一年,我刚认识你那一年,你在学校很红,好多女生向你示过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颜子乐想了想,他还真不知道。那一年,他突然在学校里红起来,每隔一两天就会收到女生送的礼物,他自己都感到奇怪,是桃花运来了还是他突然长帅了,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也懒得去想,他是具有这般魅力的。他问:“为什么?你知道?”
“嗯,因为,那一年《古惑仔》很红。”
那一年《古惑仔》很红。每一个不安于室的小伙子都希望自己变成陈浩南,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都希望自己有个陈浩南一般的男朋友。束河也不例外。她把交补习班的钱拿去买了全套《古惑仔》的录影带,每当吃晚饭时都会挨个问家里人晚上会不会去打牌。如果去打牌,她就会一边做作业一边看《古惑仔》,百看不厌。如果去打牌,她就会一边做作业一边看《古惑仔》,百看不厌。她的同学莉莉也是“古惑仔迷”,经常托人从香港买回一些娱乐杂志,里面通常都会有好几版关于郑伊健的最新消息,两人常在上课时传小纸条讨论那些消息的真实性,“听说他喝邵美琪在谈恋爱?!”“OH,NO,他们一点也不般配,他适合黎姿!”“不,他适合周慧敏!!!”他们每天放学后都会到学校附近的小卖部问老板有没有进郑伊健的布黏胶或海报,在回家的路上两人都面色凝重沉默寡言,其实心里都在幻想着自己穿着漂亮的衣裳(而不是大笼大垮的校服)遇到坏蛋的调戏会突然出现一个陈浩南打着打火机带着一帮小弟来营救你。有一天,这个愿望还真的实现了。莉莉在看校篮球比赛时不小心踩到一个高年级女生的脚,那女生叫嚣着要打她。一个巴掌还没扇下去,便有人出手相救,抓住了她的手臂。那人叫颜子乐,他说:“美女,欺负小同学是不对的,你妈妈没有教过你吗?”莉莉都看呆了!天!他长得好像陈浩南啊。她转身就跑,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他是被这阵势给吓跑了,其实她是跑去找束河。她气喘吁吁地找到束河,说:“哎呀,他出现了。”“谁?”“陈浩南。”
他们悄悄地从人群的缝隙中看他,束河捂住脸说:“天哪,好像呀。”
那一刻她就爱上他了。
颜子乐知道这一切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怪不得好多人第一次见他,就说他好面熟,包括苏九久的朋友锦绣,也说对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如此。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等心情平静下来以后,他叹口气说:“叫我说你什么好?”束河难为情地笑,说:“我也就是一个《古惑仔》迷。”颜子乐说:“这么说,我只是一个替身咯?”简直有些荒唐,无理取闹。束河还没答他,他就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得了,我真想揍你。”看了她一眼,又说:“幸好没选你。”苏九久是真爱他。至少从没听她说他长得像郑伊健的事情。束河说:“嗯,你选对了人。”说完释然地笑,终于把心里的包袱给放下,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偏头看窗外,熙来攘往,穿深色衣服的人经过,便从玻璃上映出,颜子乐有些哽咽。她也不回去,给他时间来消化悲伤,终于轮到了他来悲伤,爱的天平总算是放平了。她用手撑在下巴上看,像是看一部戏的剧终。结局还不错。
那天夜里,她梦见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推开她卧室的门,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帮她打扫房间,她只是再一边看,想,好了,下一个人可以住进来了。
她这才算是告别了那个为偶像而痴狂的青春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