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明像个男孩的名字。当林立夏第一次听见时,以为是队里来了个男生。他走到村口去接她,等了老半天也不见有人来,急得不行,飞快跑回生产队,推开公社书记的门就大叫道:“不好,许明明做了逃兵。”书记端着盅盖上印有桃形的“忠”字的知青茶盅,手往一边指,说:“看你接的什么人,人都坐这儿了。”林立夏一看,在书记的旁边坐着一个人,嘴里叼着几根钢别子,手指梳着头发,把头发冲天扎得老高,又一根一根地把钢别子别在耳朵边的碎发上,动作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是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他望着她傻呵呵地说:“哦,原来是个女人,怪不得错过了。”
许明明是这个队里最漂亮的,独树一帜,梳着冲天的“独茅根”,走齐鲁来大步大步的,人看起来倍儿精神。她被安排在一个老农的家里,分得一间小偏房,她把房间收拾得跟城里一样,在玻璃都破了一大半的窗户上挂起打了一圈荷叶边的粉色格子布窗帘,处处都是从十里洋场带来的散发着花露水香味的品格和格调。人人都想要来巴结她,不为什么,只为和她待在一起有档次。她是上海来的,这个队里上海来的没一两个,她时常跟他们说上海话,大家觉得特好听,嗲声嗲气咿咿呀呀的,可有意思,其实她是在骂人,骂这里的环境像狗屎。三年前,她可是当春游一样迫不及待地下了乡,结果,一切都不是她所想。她写了好多信回家,求母亲提前退休,让她顶替回去,但她母亲实在太年轻,没有那么年轻就退休的道理。久而久之地,她也就习惯了,或是认命了,只不过三天两头就往家里跑,一跑回去就装病不肯再下去,队里没办法,只得把她调到更远的地方,看她往哪里跑。她现在被调来这里,比她以前待的地方条件更差,她欲哭无泪,倒也不再自艾自怜,人总能在艰苦的环境下创造奇迹。她也是,只不过没把创造孩子当奇迹。
林立夏爱来找许明明聊天,许明明可不待见他,她是顶记仇的一个人,他说她是逃兵,她可一辈子记住了。林立夏这人笨,看不来脸色,许明明好几次拿扫帚扫地扫到他的面前,他也只是往后退,一退再退,最后退到门外,等她地扫完了,又拍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说说笑笑地走进来,像个没事人。也许他是在装笨,据说他上初中那会儿,连续三年考第一,往往越聪明的人,表面上越是愚笨。她在心里提防着他,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他是真喜欢她,只想能够多看她,可不知什么时候她又会被调走,如同意外捡来的钱财,心里总不踏实。有一天,许明明从厕所里出来,见林立夏坐在天井里读报纸,她翻了一个白眼,说:“你怎么来了?”他抬起头,把报纸抖抖合上,说:“今天场部放电影,一起去。”许明明把手背在背后,手里捏着一团草纸,说:“你先走,我随后就去。”林立夏说:“我等你吧,路上有个伴,好几里路呢。”许明明说:“我要把饭温上,你先走。”林立夏执拗地说: “我帮你吧。”许明明有些央求他的语气,说:“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林立夏不太识趣,径直走过来,说:“我帮你温饭,你先去洗把脸吧,干了一天活,脸都花了。”许明明听得怒火中烧,大叫道:“你怎么听不懂人话,死皮赖脸的乡下待久了是不是?” 林立夏愣在原地,他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转身把报纸搁到板凳上,默默地跨出门去。许明明见林立夏离开才松了口气,赶紧把手里攥着的草纸塞进灶台里,免得被同屋的老农看见,那是些带经血的纸,老农若是见了,不但尴尬,还会大骂道:“我的祖宗啊,见了女人血,三年不转运,晦气死啰。”
那晚的电影是《红灯记》,许明明看了无数遍,所以,她嗑瓜子嗑得比看电影起劲。她的眼睛不老实,左右到处瞟,她是在找林立夏。她想着待电影完了,就快步走到他的前面去,他肯定会叫住她,要求与她同行,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她会屈尊将贵地假装很荣幸,跟他笑眯眯地说些有的没的。她自觉今日说的话有些重,想要挽回一点局面。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很在乎林立夏,她第一眼见到这个穿海魂衫的少年便觉得可亲,因为上海的知情都流行穿海魂衫,见到他,好像又见到以往的伙伴们。电影到一半,许明明摸索着去上厕所,才发现林立夏坐在最后一排,和旁边的女知青聊得正酣,她突然觉得再没有必要去找他。他也许根本就不在乎那几句重话。回去的路上,刚巧林立夏与她走的同一条路,她大摇大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也没叫她,她佯装回头找人,他只顾着和同伴说话,看也没看她一眼。她从包里摸出最后一颗瓜子,送到嘴里嗑得一声响,把瓜子壳“呸”地吐到地上,林立夏手抄在裤包里,就走到她的前边去了。
林立夏再也没来找过许明明,许明明渐渐地就把他给忘了。有一天她上山去砍柴,不小心碰到了漆树,没一天的工夫脸肿得跟馒头一样,好多天也没有消下去。北京来了个摄影师,要拍知青的生活,见到她,拍手叫好,举起相机就不肯放下,说:“这个好,别人一看你脸这么胖,就知道知青的生活水平不错。”她拗不过他,让他拍了几张,他答应多洗一份给她的母亲寄去,她母亲收到照片,到处给人看,说:“组织真有远见,把她分配去了那里,还挺适合,人都胖了一大圈。”殊不知,许明明过敏得越发厉害,已经开始痒痛起来,忍不住去挠,一挠就红,整张脸像炸开了花,她气得捂着被子哭了一下午,不去劳动,工分也不挣了。
林立夏把书借给她,她把它藏在枕头套里,夜里才敢拿出来看。看的速度很快,怕夜长梦多,两三天就一本,没多久,林立夏的书就被她看完了。书一看完,许明明就感到空虚起来,整天对着大片的麦田做白日梦,偶尔想起“安娜”或是“亚瑟”,会大把大把地掉眼泪,别人问她怎么了,她却越发地哭得厉害。她被陷在广袤的孤独之中。只有林立夏可以理解地。林立夏说:“过几日,我再跟别人换几本来。”许明明满心期待,毎天上工,总是可以经过他的田里,像是在等远方来的信。
终于有一日,林立夏不负所望,带来一本手抄本的小说,名叫《满山野花香的年代》,许明明没听说过这本书,问:“谁写的?”林立夏说:“一个不知名的作家,刚跟向阳村的小李换的,我还没来得及看就给你带来了,知道你急着呢。”许明明接过书, 把书摁在心口,说:“我—定快些看完。”林立夏连忙摆手说:“不急,慢慢看,漫漫看。”但许明明没一天就看完了,把书还回来的时候,抱怨这小说写得乱七八糟,并用红笔圈出了好几个错别字。她说:“这作者水平也太次了吧,和托尔斯泰比起来,实在是拙劣。”林立夏尴尬地笑道:“也许是个新人,我们得给他机会。”许明明赞同他的说法,离开时不忘嘱咐他下次再换几本来。
许明明后来从林立夏那里读到了《河边树》《我的父亲叫马由》《天堂没有出口》《最后的爱》,等等。她发现每本书都是不同的作家,却是同一种风格。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她实在不知道是谁在模仿谁的作品。她和林立夏讨论过,这些小说的作者会不会是一个人。林立夏思考了会儿,郑重其事地说:“我也发现了,完全有这个可能,他用不同的名字发表作品,也许是想不引起谁的注意。”许明明歪着头想了想,说:“有道理。”
许明明去赶集,正巧碰到了向阳村的小李,她向他狂奔而去,想问问他是否对那些小说的作者略知一二。她把小李拉到一边,问:“你换给林立夏的那些小说,是从哪里来的?”小李先是一楞,
然后一拍大腿,说:“好小子,原来那都是写给你的呀。”许明明没明白,问:“什么写给我的?”小李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凑近许明明用手掩着耳朵说:“那些小说,都是林立夏自个儿写的,老让我帮他想内容呢,我哪想得出什么来,把我整得好苦。”许明明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问:“他写来干吗?”小李一副很无语的表情,叉着腰说:“你别仗着人长得漂亮就这么不识趣,他还不都是为了让你开心,书就那么几本,一早被你看完了。”许明明的脸上迅速闪过一抹笑,转身离开时把手甩得很大。她是打心底里感到快活。
她推开林立夏寝室的门,他与另一个男生住一间房,那男生这会儿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像是个日夜操劳忧国优民的领导干部,每写几个字,就顿一顿,略微抬起下巴来想一想。许明明站在他的身后,不忍心打扰他,就站了老半天。 林立夏写不下去,把笔往桌上一甩,双手撑在脑后,呻吟了声:“要死人啦。”他仰起头来,见许明明倒立在眼前,立即蹦起来,说:“你怎么来了?”许明明背着手,低低一笑,说:“我来看你写得怎么样了?”
“你都知道了?”
许明明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情?”林立夏羞红了脸,嘀咕道,“肯定是小李出卖了我。”
“不,”许明明把“独茅根”搭到胸前来,把玩着它的尾巴,说,“我一早就知道了。不拆穿你,只是因为,还想继续看下去。”
“有什么好看的。”林立夏转过身子,把本子一合,显得有些生气,说,“你一早该拆穿我,不然今日也不会闹笑话给你看了。”
许明明走上前去,从后面抱住他,说:“放心,我喜欢迷人的把戏。”她想,还等什么,就是他了。
许明明和林立夏去登记结婚,队里的人都吓了一大跳,许明明那么美,林立夏那么痞,怎么他们俩结合在一起来。有人就站出来说了,美女怕朽夫,这句话可真不假。说完他跳上一个髙台,振臂一呼:“兄弟们,我们要向林立夏同志学习,学习他不要脸不要皮的精神,争取到更多的女同志。”台下的人纷纷鼓掌,为他喝彩。公社书记阴着脸走过来,指着他说:“你小子给我下来,造反了你。”
许明明的父母从上海给她寄来了腌腊猪头肉、香肠、粉条、木耳、红枣等食品,供她和林立夏请客用。许明明要他们也来参加婚礼,毕竟他们只有她这—个女儿,错过了,将是人生中无法弥补的遗憾。他们却以路途太远、耗时太多、单位批不了那么长的假为由推脱了。许明明知道,她的父母虽寄来了如此丰盛的食物,其实心里还是无法接受林立夏,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是上海人。上海人的心思,外面的人总捉摸不准,他们觉得最要命的事情,其实别人根本不然。比如林立夏从来没有想过去上海,混个上海户口什么的,纯粹只是打心眼里爱着许明明。婚宴那天,因为许明明的父母没有到场,总觉得缺少正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