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了

31 / 122 章 · 5,542

灵犀迈腿一步一步向无烟走去,手中的长剑似是有所感应一般竟嗡嗡的震颤起来,灵犀只觉手心一点点钝麻,险些就这样摔了剑。

无烟仍是微笑,似还带了一丝鼓励。

两人的距离在逐渐栖近中变得紧绷起来,一旁是响彻天际的砰砰声,灵犀觉得,却比不上自己的心跳来的剧烈。

无烟的面容越来越清晰,灵犀可以看得见他眼睫微颤的弧度,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山石巨震的声响似乎越来越近了,结界壁已经几乎又被倪荒撕出了一个口子,他正奋力的弯下身子企图从逼仄的小口中挤进巨大的身形,不断修补的结界显然压迫的他异常痛苦,他双目的赤红竟像鲜血一样淌了满脸,面容扭曲一片,四肢不停挣动。

漠麟已经挥手让人待命,一旦倪荒真的靠近,那就只能玉石俱焚了。

就在结界终於“滋啦”一声彻底失守时,灵犀拔足开始向无烟狂奔。手中的长剑感应到他身上冒出的戾气,竟然猛的散出金光来,那金光看似华美却灼如烈火一般,先前还冰凉宜人的触感一瞬间变成浇铸的开水一样滚烫。

灵犀咬牙隐忍,这把剑也许也知道自己正要伤害它的主人。

当长剑抵上无烟的胸口时,无烟还是朝他微笑,只是灵犀却颤著手,怎样都用不下力了。

他想甩下手中的长剑,却发觉那灼烫将他的皮肤都粘连在了剑上,根本无法摆脱。他向无烟不停的摇头,示意自己後悔了,他不行,他做不到。

可是无烟竟然淡笑的向他张开手,像是要搂他一般,一个栖近,利器入肉的摩擦声,几乎刺破了灵犀的耳朵。

灵犀害怕的往後退去,无烟却不管不顾的紧跟上来,长剑越刺越深,无烟似是感觉不到疼痛般,任殷红的血色在胸前流淌开来。

“无烟……无烟……不要……不要这样……”

灵犀嘶哑著哭喊。

无烟脚步顿了下,眼角微微一抽,下一刻却猛然上前。

灵犀只觉到一双手臂将自己用力拉入怀中,那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兜末香铺天盖地的将自己包围起来,手间粘腻一片,他分不清是自己手心的血还是无烟的。

无烟的胸膛紧挨著自己,手中的长剑只剩剑柄还露在外头,那金光像迸发的鲜血一样爆裂开来,灵犀觉得自己的手已经没有了知觉,却又能体会到指骨剥了血肉直接接触到空气的微凉感。

“无烟……啊啊……无烟……”

灵犀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他真的很害怕,害怕这一切,害怕无烟就这样消失。

灵犀看不到的地方,无烟的背後,不停滴落的鲜血像涓涓的小溪般,只是溅落到地之後,一瞬间化成炫目的金色,然後便消失无踪。

感觉无烟的双手紧紧的搂著自己,紧贴的面颊出已是冰冷一片。

“没事了……别怕……”无烟说,声线努力保持平稳,却依然带了丝脆弱。

灵犀看不到他的表情。他感觉无烟倚靠著自己,变得越来越重。

一旁的漠麟在剑刺入的一瞬便拔地而起向倪荒冲去,恍惚间一片绿光大盛。倪荒已经痛苦的在地上翻转了,胸膛处汩汩的冒出黑血,一个类似於剑伤的细口一点点的蔓延恶化。

漠麟指尖轻点,在倪荒额处封住作乱的

魔性,再一个摔袖就将倪荒拍进了地底的裂口处。

破了帝王之契的他,根本连他们的半招都接不住。

与此同时,天上一道惊雷拍下,正打在那裂口深处,一股黑烟飘散,四下一片平静了。

灵犀害怕的听著无烟微微喘著气,那气息越来越细,几乎没了声息。

下一刻,一股力量猛的将自己推开,同手心粘连在一起的长剑也被迫分裂,灵犀的耳中分明的响过皮肉被撕开的滋滋声。

摔在地上的时候,右半边身子几乎没有感觉,他还是努力撑起身来向无烟看去,却发现将自己推开的人,竟是小满。

漠麟一时不察,金姣已脱了桎梏,一把推开灵犀就去看无烟的伤,剑身已经全部没入胸口,无烟微闭著眼眸,静默无息,面容一片灰败。

金姣颤著手想去拔剑,试了几次却无法做到。一边漠麟急急赶上,想将金姣让到一边,却听金姣尖利的坚持道,“别碰他……!”

雪尘也一瘸一拐的守在一边,满心焦急,却不敢吭声。

金姣咬著牙,满脸苍白,终於手下一重,长剑离胸而去,幸而鲜血并未继续大汩涌出。

众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剩下的只是治愈的法术,金姣用起来竟错了好多次才抹平了那狰狞的伤口。

他看著无烟的脸,呐呐著梗咽道,“陛下……陛下……”

远处的灵犀僵硬的半伏在地上,双手鲜血淋漓,他却浑然未觉。直到无烟的手似乎轻颤了一下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呼吸。

无烟……

天际突然一阵光芒大赤,像把利刀一般划破层层雾霭,一道金光穿破云层直射而下,无烟的周围猛的炸开一片流光,四散飞舞起来,耀目的睁不开眼。

长久之後,待灵犀再看清眼前时,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金光之中。

仙袂飘飘,蓝衫飞舞。

华美绝尘的金袍加身,头顶龙珠赫奕的炫目金冠,微扬著下颚,睥睨天下。

此时,天空的云层像幕布一般缓缓透出绚烂的光来,大地一片晶莹,一道遥远飘渺的声音像吟诵一般从天际缓缓飘荡而下,却直射人心。

“天劫毕,恭迎陛下回宫……!”

四下矗立的人们都纷纷俯身下跪,异口同声道。

“恭迎陛下回宫……!”

“恭迎陛下回宫……!”

灵犀傻愣愣的向天上看去,好像天上隐约间出现无数的影子看向这里,那一阵阵的“恭迎回宫”像海潮翻腾一样一波波由远及近的涌来涌去。

忽然他察觉到视线,回头对上那人,那人的眼睛竟然变成了一种炫目的金色,额间也出现了一抹灵犀看不懂的像图腾一样的东西。

他的表情仍然是淡漠的,平静的,可是那抹微笑已经被一种高高在上的冷凝所替代。

只有那浅浅的一眼,再没有其他。

然後那人向前一步,灵犀眨也不眨的看著他的身影一点点一点点的淡去,像被一片金光给模糊成沙,再被风渐渐吹散……

他的眼睛有些看不清了,最开始那难受的感觉又慢慢的回到了身体里,一点点的从四肢百骸钻入骨血中,酸疼,刺痛,麻痒,烧灼,什麽都有,又什麽都没有……

一阵清风吹过,灵犀终於砰的倒了下去。

迷惘中,周围的一切又变成了寻常的小街长巷,只是四处一片凌乱的荒芜,是人去城空的苍凉悲切。

他……终於回到了现实。

梦……醒了麽。

**************

三界帝君──无烟天帝,受劫而归,众臣护驾有功,分而赏之。

玄武帝君座下七君之一,虚宿星君天卿因偷盗凡间帝王龙珠,剔除仙骨,打入轮回。

梵罗门?人间卷{完}

番外──帝之劫

帝之劫

锦室内,一帘轻蓬薄纱无风微舞,四面金蝉炉内九和香幽幽嫋嫋。

瑶臻轻手轻脚的行到一边,小心的弯下身要拾起掉落的书卷,却不想玲珑榻上的人眼睫微颤,幽幽醒转了过来。

“奴婢吵到陛下了。”

无烟帝揉了揉眉心,慢慢撑起身子,摇头道,“无事,是朕睡死了。”

瑶臻上前替他理顺了衣襟,拿过梳子仔细的梳理著那头曳地的长发。

“漠麟殿下来了,说是约了您下棋的。”

无烟顿了顿,点点头,“请吧。”

漠麟进来的时候,无烟半倚榻微闭著眼,漠麟只默默坐到一边,没有说话。

半晌之後,无烟终於慢慢睁开了眼,眉目间显出一抹掩不住的疲态。

漠麟看著他的气色难以察觉的微皱了眉,片刻又回复到一片冰冷。

“金姣……知道了?”无烟帝想坐起身,抚了抚额,又靠了回去。

漠麟沈默的点点头,复又道,“他与雪尘一同闯进了忘忧境,看到了天石上的图纹。”

“魔域的情况呢?”无烟问。

“前日已经剿灭,天兵快到天门口了。”

无烟抬眼去看,漠麟冷然的面容上竟有丝无奈。他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起身道,“去朱雀宫吧。”

*********

红云缭绕,百雀纷纶。

明豔华美,弥散著金红霞光的朱雀宫外,竟盘旋著一层翡翠色的巨大龙形。

那是青龙帝君的结界,天上地下,魔、人、妖、鬼,出不得,入不得。

漠麟紧抿著唇看去,结界的龙尾处竟呈现出一丝妖娆的鲜红,帖服著结界壁向外展开。

结界被从内而外的击破了……

漠麟不语的看著那处半晌,慢慢抬起手,上空巍峨的龙影结界慢慢散去化入他的袖中。

他竟然忘了,自己交予过那人破解的法术,他的青龙结界困得住三界众生,却永远困不住他。

朱雀宫内的人发现结界被收,见了来人,急急迎了出来。

鸳儿匆匆一个俯身就道,“陛下,殿下,我家殿下方才同雪尘殿下不管不顾的就往天门口去了!”

无烟和漠麟相视一眼,都在心内叹了口气。

漠麟道,“陛下,还是让臣去看看吧。”

无烟看著他满面平静,不由得点了点头。

漠麟赶到半路便遇上了大胜而归的天兵,四大将帅之一的勿焰远远的就俯身相迎。漠麟虽是一身冰霜,却仍可以感受得到他对於大军轻取魔域的赞意。

勿焰受宠若惊的连连

叩礼,一番感叹後,见漠麟神色,便小心道,“殿下,属下方才在天门外见得两位帝君。”

漠麟果然一怔,忙道,“可有何事?”

“这……”勿焰踌躇片刻,才道,“似是方才倪将军带兵回朝时不慎触怒了朱雀帝君,帝君一怒之下……”

“人呢?”

“向刑柱去了。”

漠麟心下暗叫不妙,匆匆往东边急掠。

*******

东边刑台

倪荒被儿臂粗大的铜链牢牢压在刑柱之上,虽已神志模糊,口中仍念念不断。

“臣……臣不服……,不服……”

金姣原本已是一片冷色的面庞更是添了一抹凄厉,他袖摆轻甩,垂下眼,慢慢道,“给我把他的仙骨一根根,一节节的剔出来!”

一边的刑者手下些软,却不敢不做,天界谁不知有两位大人得罪不得,一位是九曜星君的水曜大人,面上怎般温软清雅,内里却笑里藏刀,绵里藏针,一个不查,魂飞魄散都不知自己得罪的谁。

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位。

前头那位还好说,最不济还能快活的过一阵好日子,慢慢等死,而这位,喜怒无常,心眼比针尖还细,手段狠辣无情,当下便能让你生不如死,天上地下走个几遭。

虽说心里有些奇怪,这位倪将军不知何处得罪了这老祖宗,竟能让那总是满面孤傲,姣美如画的人火冒三丈到此。看来,真是不得善了了。

一旁的雪尘跟著蹙了眉,想说若是要收拾他,快些做个了断也就罢了,这样……未免……

又想到金姣怕是心里不痛快的紧了,这样子能安了他的心,也算安了自己的心吧。也就默默看著,没再出声。

漠麟到的时候,剔骨之刑已经行了一小半,金姣在这里布了迷障,漠麟兜转了一阵。

倪荒已经半咽了气,只在手起刀落时还会直觉得抽搐轻哼。金姣在一边冷冷的看著,面目没有快意,还带著一丝阴郁。

雪尘看见漠麟有些呐呐,小小退了一步,让到一边。

漠麟冰雪般的脸上面无表情,金姣只紧紧的盯视著前方,两人一片静默。

“这麽做便有用麽……”漠麟先开口道。

“那你要我怎麽样!”金姣突然吼道。“看著他就这样去吗!”

漠麟不语,面色沈了下来。

金姣勾起唇,笑了起来,“没用……,剔了仙骨没用,我就让他变成废人,变成废人再没用,我就要他魂飞魄散!总会有用的,总会有用的。”

他反复的絮叨著这两句话,神态焦躁中带著一丝迷惘。

漠麟看著他,看著他完全失去冷静的脸庞。

金姣说著说著,似乎回过神来,幽幽道,“只要有一丝可能……,都要抓住。”

漠麟袖中的拳头紧了紧,松开手来。

就这样凝立在原地,无人说话,偶尔倪荒会有气无力的微喘几声,金姣让人吊著他的命,松开他的手脚,让他可以挣扎,可以喊叫,他却已经逃不了,叫不出了。

漠麟走了,金姣还僵直著手脚站著,雪尘来拉他,他却一动不动。

直到一阵浅浅的幽香缓缓靠近,金姣才似被解了穴般缓过神来,他慢慢回头,看那个人默默站立在自己身後,还是那样清幽华贵,眉目如画,仿佛天崩地裂都融不进他眼中一闪的点点星辰。

他总是这样追著他,追的心力交瘁,那人却永远飘渺如烟。

金姣鼻尖一酸,忙回过头去。

无烟帝上前两步,看著金姣倔强的侧脸,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们谁都不让我知道……,若不是我自己闯到无忧境,窥得天石,你们不会让我知道,你要走了我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

金姣垂著头,长长地青丝遮住了他的眉眼,微微颤抖著。

无烟伸出手,顿了顿,还是抚上了他的发顶。

“会回来的啊……,走了,还会回来的。”

“开天辟地以来,天帝三劫,然第三劫从未有人回来……,十几任帝君从未回来……从未……”

金姣摇著头,紧紧握住无烟的手。

“天石上显的图纹我看到了,是倪荒,是倪荒,我剔了他仙骨,打灭他的元神,我改了劫相了,所以……”

“金姣……”无烟打断他的疯话,不忍道,“三界中,只有一个倪荒麽……”

天劫若是易改,上古帝君们又怎会一个个的去而不返呢……

这样浅显的理,其实谁都晓得的,金姣这样精细的人,怎会不知呢。

怎麽不知?

只是知了,也当不知吧。

金姣慢慢松开了手,无烟瞅见,他连指尖都捏的泛了青,不自主的轻颤著。

“为帝为君,为苍生为三界,天命定数让上位者受此三劫,必为其知晓世间万象,百态真理,生死之相,不过本心。”

无烟这话,说的平实,却失了安抚之意,他这番连小仙也该知晓的道理说与金娇听,有何用意,再明白不过了。

金姣没有再说话,无烟同他并肩而过时,似是心有不舍,终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不过月余日,该是很快的。”

然後,头也不回的飘然而去。

******

无烟帝的法力日复一日的大量消散,他清醒的时辰愈加稀少,整日昏沈,梦魇不断。

九星连珠之日,玉京山梵罗殿上,无烟帝端坐朝堂。

众仙俯身,无烟帝颔首。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帝君矗立左右。漠麟上前,指尖成诀,上古禁术启,一道金光洞出,锁住帝王金身。

一抹金魂缓缓离开金身,从帝座走下,行到正中满是契文的七宝玄台之上,无烟回首去看帝座上的金身,金身眉间的帝王之符缓缓隐灭。

符灭,劫启。

失了法力的魂魄觉著被一股凉意慢慢包围,脚下的契文开始旋转,由金澄趋向血红,无烟的脚下越来越沈,他努力稳著身形,却依然止不住拖曳的法力,魂魄一点点散乱起来。

雪尘猛的甩手,长戟在空中飞旋起来,张开一张纯银色的结界护住帝王金身。

白光窜起,小小稚童幻化成俊俏少年,在帝座前盘膝而坐。

帝劫之期,天界第一神将需得护卫帝王金身,容不得半丝差池。

金姣紧盯著无烟帝一点点淡去的魂形,下一瞬,竟然拔足向殿外跑去。

漠麟回首想拽他时,已经来不及了。

无烟帝的魂魄在七宝玄台上慢慢隐去之时,朱雀帝君金姣一个纵身从玉京山上跃入翻腾的轮回道中。

一同消散在九天之上……

梵罗门Ⅱ冥府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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