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犀这里望去,雪尘秀美的身姿像一杆蕴含著力与美的软鞭,懒散的沈寂著,却隐喻著蓄势待发的蠢蠢欲动。银白的长发无风自动,娇嫩的侧颜混合著青涩的稚气与腥红的狂放,这样奇妙的和谐著。
倪荒显然之前在雪尘手下吃过大亏,见得雪尘这样,於是那像门神一样的脸瞬间有些变色,不过片刻,却又露出笑来。
这笑在灵犀看来,总觉的透著点诡谲,透著点阴翳。
雪尘将长戟轻轻在掌心摩挲,微微勾起嘴角向天望去,带著一种睥睨天下的高高在上。
倪荒果然沈不住气的先发制人,又是一记呼啸的掌力,由於他身形巨大,这样一掌便似泰山压顶一般气贯山河,那携带而来的掌风将地面的碎石一同刮起,劈劈啪啪的又重坠而下,砸出一个个数寸的小坑。
若是曾经的雪尘,恐怕倪荒连他散发的气焰都顶不住,更别说接下他一招半式了,然而现下的雪尘自己清楚,他旧伤未愈,力量只余一成都不满,表面上硬碰硬虽是依然有胜算,可是此次倪荒来势汹汹,这内里的缘由因果,让雪尘不敢有半分轻敌。
他一个回身,张开一片银白的结界,将无烟和金姣都拢在其中,然後飞身一跃,巧身避开这一掌。
倪荒一掌落空,急要补上,却已眼前一花,雪尘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前,两人身量的差距让雪尘好似立於一座巍峨的山峰脚下,却并不显任何弱势,他长戟一挑,爆出一个炫目的银花,身形仿佛一抹跃动的流光,急急窜起,在倪荒的呆愕中,抬手将长戟直直
插入倪荒的胸腹之中。
从头至尾,一气呵成,倪荒根本避无可避,只瞠大了一双瞳孔,惊慌的看著面前的少年。
一招致命!
然而,现实却是,原该倒下咽气的巍峨身形只是轻微的晃了一晃,倪荒痉挛一般抽了抽僵硬的面容,紧跟著爆发出响雷一样轰鸣的笑声,伴随著笑声抬起手像甩苍蝇似的挥了挥。
雪尘一个翻身躲了开,肋下一痛,面色紧绷了起来。
果然,是最坏的情形。
“怎麽?就这样?”倪荒张狂道,“堂堂天界第一战神的本事还没狗啃的力大,你拿什麽来耍威风?”
雪尘只淡淡抿著唇,眉间微蹙,一双大眼直直的看著倪荒的胸前,他清楚的记得长戟刺穿那人躯体的感觉,那种用锋利的利刃一路开膛破肚的滋滋作响该是他最熟悉的声音。
可是现下能清楚的看见方才一击在那铠甲留下的拳头大小的空洞,只是铠甲下的血肉却是毫发无伤!
雪尘嘴唇紧抿,长戟在他手里一个轻晃,再次往前冲去。
倪荒的笑咧的更开了,若是方才他的眼中还有片刻惊慌的话,此刻,就只剩下赤裸裸的狂妄。
雪尘的速度快的让人根本无法捕捉,只见隐约的银光刀锋般向倪荒层层递进,惊起一阵阵犀利的旋风,吹的沙石飞走呼啸奔腾。
大地发出像是被挤压一般的哢哢声,灵犀发现自己的脚下渐渐漫出一种类似於图腾般的白色文字,像是一个巨大的罗盘一般围成一个大圆,缓缓的开始旋转收缩,慢慢向倪荒处包围而去。
远处的金姣看著那图腾经过之处,地面一寸寸崩裂开来,裂成一个个深渊般的大洞,微微蹙了蹙眉。
倪荒对著那惊天动地的阵势微微一愕,随即一眼认出了地上飞扬的图腾。
“白……虎兽王阵?!”
白虎帝君那让人闻风丧胆的五大杀阵之一,曾在一瞬之间吞噬掉魔域千万魔妖的传说中的残忍阵势?
雪尘眉心已经泛红,他左手成拳,原来手腕间粉嫩的白色绒毛竟霎时成为一副银白手环,他冷冷的看著倪荒,银发四散飞扬,慢慢向上举起了手。
就在雪尘手掌翻落的瞬间,金姣大吼道,“雪尘……!不要──!!”
然而兽王阵已经启动,那帖服在地面的巨大图腾圆盘猛然向上袭去,像一把弧形利刃飞速旋转著,带出的阵气都锋利无比,而其身形也在旋转中不断涨大,在地面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
猛然,一声长长的虎啸响起,震天撼地般的气吞山河。
只见一只雪白健硕的斑斓猛虎山峦般巨大,从兽王阵中一跃而出,它脊骨高耸,四足踢踏奔腾而去,奔跑中竟在背中绽开莹白的尖利骨刺,根根如刀,四爪成勾,成一抹利剑向倪荒扑去。
炫目的银光闪过,灵犀害怕的闭上眼睛,他已经根本不知道如何去想象,曾经这麽娇贵讨喜的雪尘,转眼会变得这麽可怕。
大地再一次颤颤巍巍的动了,澎湃的虎啸声震耳欲聋。
巨型轮盘镰刀一样旋转向前,将倪荒的结界割的四分五裂,却见倪荒不紧不慢的看著那圆盘向自己袭来,嘴角带著一抹得意的微笑。
就在此时,一轮红光蓦地跃起,金姣长袖飞舞,张开一张巨大的结界铺天盖地的将雪尘围绕起来,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兽王阵撕裂倪荒血肉的瞬间,雪尘的身体同时也爆裂处一条条血口,腰腹,胸口,四肢,不下片刻,鲜血四溅而出,雪尘已被猩红模糊成了血色一片。
再看倪荒,胄甲已被阵势席卷成粉末,只是精壮健硕的身躯上,却完好无损。
他诡笑著看雪尘浑身浴血的倒在地上抽搐,悠悠的伸出手来向接连扑来的白虎口中送去。
雪尘重伤,却依然来不及收阵,迅猛的白虎张开骇人的血盆大口,倪荒本半丝不让,却被金姣发出的流光逼得稍稍一退,原是袭上倪荒咽喉的利齿瞬时陷入肩头,肩骨被穿透的嘎嘎声让人脊寒。
倪荒被咬中的部位立马渗出血来,可是只是一瞬,这血色竟消退的无影无踪。
紧接著的是雪尘痛苦的翻滚猛然剧烈起来,那本已遍体鳞伤的少年肩头再爆出一朵刺目血花,殷红的色泽慢慢铺了满地,将一身银白尽数染成赤红。
帝、王、之、契……!
雪尘颤抖著向倪荒面上看去,果见他脸盘处隐隐透出一抹金色!
金色……,耀眼的金。
是帝血……
原来,倪荒他得到了凡间帝王的龙珠,将曾经溅到脸上的天帝之血催发,命盘重叠上了天帝的命盘。雪尘想到,他们所有人的命盘都是同天帝结下“帝王之契”的,那就像一个烙印,钉在魂魄里,以示永生永世的效忠。
所以他们怎麽可以对天帝动武呢?他们所发动的攻击都将成倍的反噬回自身,无论自己再怎般的神通广大只手遮天,在“帝王之契”面前,一切都是狗屁……!
怪不得……倪荒这厮竟敢单枪匹马的谋权篡位,想到自己曾经被他一掌直直打落凡间,落得现在法力只剩一成不到,虽说当日是有顺水推舟就留在凡间保护天帝之意,但现在想想,这倪荒怕是当日就已不简单了。看来自己还是学不会长记性……
雪尘尴尬的在地上扑腾了两下,露出无奈的苦笑,要不是金姣替他挡开了攻到倪荒身上的几下重击,此刻恐怕自己已经被自己给搞的魂飞魄散了,他堂堂天界第一修罗战神,唯一一次还是输在自己的手下,这算不算光荣呢……
灵犀惊恐的看著雪尘满身是血的样子,差不多已经只有出气,没有入气了。
“雪尘……”还活著吧……
才蚊子哼哼的喊了一声,就被金姣狠狠瞪来的眼神吓住。许是长久的默契,灵犀一下子就读懂了那眼神的涵义:想死就出声!
於是灵犀乖乖的缩回了圆圆的结界中,只能看著雪尘痛苦的一抽一抽。
倪荒对半路杀出的金姣愤慨万分,他瞠著铜铃大眼,满目仇恨之色。
“原打算一会再好好来收拾你,可是我们的朱雀帝君似乎已等不及要受死了!”
金姣微蹙起眉,倾城的眉眼之间带著明显的嫌恶,不耐的看向叫嚣的巨大身影。
而那睥睨的眼神果然彻底将倪荒激怒,他最恨的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永远用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屑眼神看著自己,仿佛自己是肮脏的低贱的下等牲畜一般污了他的眼。那张如繁花一般优美的容颜面对神魔之战大胜归来,荣耀满
身的自己时,只是轻蔑的用厌恶的口吻冷冷问他为什麽不对自己行礼跪拜?
倪荒似是想起什麽郁结,满目都有些扭曲,狠狠的握紧拳头,二话不说一掌向金姣拍来。
金姣身形微动,瞬时幻化出无数个身影,一圈圈的包围在倪荒周围。
倪荒骇然的看著四周那一张张向他投著蔑视神情的面容,像是在层层叠叠的剥落他建立了许久的伪装,那一束一束鄙夷的目光恍若一把把无形的利剑狠狠的刺破他用来保护自己的虚幻外壳,让他又回到无限渺小的过去。
“滚开……!滚开……!不许这麽看著我!”他狼狈的四处击打那些幻影,忘了自己才是处於上风之人,满心都是金姣那冷冷的眼神和嘴角不屑的冷笑。
金姣似是有意搅乱他的心绪,不停的变换出更多的幻形环绕住他,时进时退,逼得倪荒方寸大乱的乱打一气,巨大的五指掌印拍在地上溅出一片片的尘嚣,一时四目朦胧,辨不清东西。
只是金姣知道,倪荒一会儿就会想明白过来,所以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如果硬碰硬,拥有“帝王之契”的他,自己根本奈何不了半分。
终於,倪荒大怒之下,一掌猛袭,地面塌陷成一片,赤红的焰液从地下喷涌而出。
金姣不得不张开火色结界,滚烫的液体冲击上结界,发出刺耳的滋滋声,遇上阻挡又喷薄而回,所过之处,徒留焦灼一片。
倪荒大喘著气,神志似是慢慢回笼,他慢慢静下心来,逼迫自己换上笑容,咬牙道,“怎麽磨磨唧唧的还不动手?朱雀帝君不是一向心狠手辣的麽,现下这是做什麽?怕了?”
金姣不言不语,只冷冷的看他。
倪荒抽搐著嘴角,笑容挂不下去了,“高高在上的朱雀帝君现在只能躲在龟壳里做缩头乌龟了麽?”
“你不用想激怒本殿先动手。”金姣淡淡道,若是单打独斗,倪荒的本事连他们一个小手指头都接不住,只是现下“帝王之契”的能力是“反噬”,若是金姣只一味的躲不出手的话,倪荒也奈何他不了。
“做乌龟的本事,本殿怎麽比得上你,半人不妖还活得下去。”仍是淡淡的口气,只是加了一丝不屑,这是灵犀最为熟悉的小满式毒舌。
果然,这话似是掐到倪荒的痛脚,他大吼一声叫道,“若不是你废我仙籍,剔我仙骨,我怎麽会人不人鬼不鬼!”他永远忘不了那生不如死的残忍酷刑,三千三百三十三刀,一刀一刀将仙骨挑断,仙骨为仙家命脉,断了之後会马上再生,再生再断,再断再生,那种痛不欲生的刑罚只因为见了面前之人没有跪拜?!
多少日风雨飘摇,天雷阵阵,他被绑在刑柱上受众人耻笑。
他好恨,好恨!
之後,他苟延残喘,卑躬屈膝,即便被剔了仙骨依然在天界奴颜媚骨的勉强存活著,只为了有一天要将这人踩在脚下碾踏成泥!
金姣清亮的大眼中利光闪过,神色暗了下来,“本殿为什麽剔你仙骨?你存了些什麽龌龊心思你自个儿心里明白。”
倪荒一怔,竟有些惊慌的看了眼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无烟,继而愤然道,“最无资格说这话的就是你!你以为你同我有什麽不一样!?”
倪荒终於成功了,这句话显然将金姣面上的淡漠狠狠撕去,他紧抿了唇,眉目一片肃厉,“哗”的从袖中窜出一条游蛇般的长物,向倪荒抽去。
那长物色泽金红,熠熠发光,竟是一条灵活的长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