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烟……对不起……
闭起的双眼感觉到了绚丽的光亮,灵犀心里一窒,却听见了一声清丽嘹亮的鸣叫。
那声音悠远盈亮,像是上古的美玉环佩琮琤,一声长鸣,直入心间,久久震颤不已。
不是那怪鸟的叫声?!
是什麽?
灵犀猛然睁开眼,面前一片金光刺目,星星点点的光耀满四处,将天际都照的透亮。
无烟的身前竟然窜出一只毛色赤金的神鸟,巨大无比,雄伟非常,比那九头鸟更是大上两三倍。
灵犀看不清它的模样,它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一片金光中,却还是看得见豔羽片片,熠熠灿光,仿佛全天下所有的珍奇珠宝都抵不上它的一片羽毛。
他来不及赞这神物太美太炫,只屏息著回不过神来。
金羽鸟长鸣一声,慢慢翕动优美的翅膀,带出一片又一片的流光溢彩。
九头鸟似是畏缩的抖了抖,缓缓後退一步,却像是又发现了什麽,步子迈了回来。
灵犀不知该不该松下口气,他只想在它们对峙的时候去救人。
那九头鸟突然暴长出十八只长翼,猛地向金羽鸟冲去,金羽鸟也张开巨大的翅膀飞入半空,却只带著它盘旋不停,不时闪避。
灵犀无暇看它们酣战,费力的爬到无烟身边,却在还未触及的时候被一阵大风掀翻。
九头鸟闪过金羽鸟的阻拦,俯冲而下,向著他们过来。
灵犀努力去拉无烟的手,却还是赶不上九头鸟的速度,它拍翅的飓风将四面树木吹的一片凌乱,灵犀在风里被衣裳鼓的遮住了视线,只感觉无烟的手在自己指间越来越松,越来越远。
无烟……
无烟被风带著向前头而去,九头鸟似是想将他们逼到死路,而前面,就是悬崖。
金羽鸟焦急的盘旋鸣叫,却还是无法阻挡九头鸟的力量。
灵犀用尽全力去握手心里的手,但依然抵不住撕裂的风力。
无烟的手绵软滑腻,像最上好的丝绸锦缎,却毫无生气。
要是……要是……他可以抓住自己……
灵犀的脑海闪过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片段,第一次看见无烟,救了他,带著他逃亡,从北安到京城……
一直以来只有他们两个人……
只有他们两个人……
无论多苦多累多害怕,摔的满身是伤也好,被鬼怪追的要丧命也好,灵犀都没有掉过泪。
可是现在……感觉手里的手指慢慢的滑开,灵犀的泪终於忍不住滑落而下。
“无烟……”
在心里喊了许久的名字,灵犀从未在无烟面前喊出口过,可是现在,他轻轻的叫著,却马上被风吹成了碎片。
“无烟……”
一同盘旋的沙石重击在灵犀的心口,含了许久的血终於喷薄而出,大口大口的洒在前襟上。
手没力气了……
对不起……无烟……
然而在黑暗慢慢将他吞噬的时候,手心即将分离的交握处突然猛地一紧!
那轻轻的扯动,微小的差点让人忽视的力道,却让灵犀生生的清醒过来。
是幻觉麽?!
有人在拉他的手……!
然而接下来手心的触感,由绵软无力到越来越紧,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还是软的像水一样的手,此刻却牢牢的握住自己,那份并不粗壮的力量,却让灵犀生出了绝对安定的心。
“你这只臭鸟好大的鸟胆!”
在听见急急赶来的雪尘响亮的大喝和一阵砰砰作响的打斗後,灵犀终於眼前一黑。
*** *** ***
灵犀是被暖暖的阳光照醒的,睁眼的时候四处一片明亮,让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身在何方。
待看清屋内的摆设是玲珑阁自己住的小院时,才舒了一口气。
回来了?
脑袋还有些混沌,记忆停留在身体被怪鸟向悬崖抛出去的刹那。
抬起手时发现两只手都已经包扎过了,动了动腿,没有受伤,可是一起身,左胸处一股钝痛,看来还是摔断骨头了。
下了地摇摆著走了两步,还是勉强可以的。
出了屋子没见到人,灵犀又向後院慢慢的挪去。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天屏的声音,低低的,却带著前所未有的恭谨。
“……此次是属下不查,请您责罚”
“是我失了职,不怪天屏。”雪尘的声音急急抢道。
灵犀一愣,认识了这麽阵子还从没听过雪尘用这样可怜的语气说话,好像快要哭了一样。
“是我受了店家的诓骗醉酒误事,让您涉险了,……,还让……还让小叶也受了伤……雪尘甘愿领罚……”
灵犀低头看著手上的布带,伤口有些隐隐作痛。
院内静默下来,只有细细的风在稀疏的枝桠间徘徊。灵犀突然觉得心跳的有些快,忙抬起手按住胸口的伤。
“起来吧……”。
很久很久以後,灵犀在华美无匹的宫阙中听到那传说里的仙音妙乐鸾歌凤啼时,却都比不上第一次听见那人开口的娓娓轻哼。
像是清泉落在琉璃瓦上的叮咚琮琮,又悠远的似一尾轻烟,蜿蜒流转,飘渺空回。
轻软的,却又低回的。
半晌,里头的人说完後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走了几步,然後灵犀面前的门被打开了。
灵犀就这麽怔怔的对上了那人的脸。
其实他们算不算的上认识呢?
从第一次在湖面遇见开始,到现在有多久了,十天?半个月?
百天有没有?
他记得他每一处的相貌,记得他没有一丝瑕疵的面容,记得他手心的绵软,
记得他青丝的流滑。
可是他呢?
从未看过自己一眼的他,也许根本就是陌生人吧。
明眸如秋水,秀鼻似远山,淡淡的唇像春天的飞樱,嘴角轻抿著也像带著笑。
青丝墨如流缎,玉颜澈如清泉,这个人还是那样的美……
不,比睡著时更美了。
灵犀有时会想,这样美丽的脸,会有一双怎样漂亮的眼睛呢?
可是直到此时,灵犀才知道,幻想永远及不上现实的震撼!
那双眼睛饱满而莹润,瞳孔清澈闪耀,两边的眼角尖尖的上挑,拉出一种魅惑却高贵的细致狭长。
轻轻一眯,满目的光晕承载不了的在眼里流转倾泻,一点一点,直钩人心……
无烟就这麽静静的望著他,灵犀就似被点了穴一样,根本移不开视线,动不了脚步。
灵犀只觉得,天下再美再珍贵的宝物都难以抵上那眼里的一束流光,浅浅的勾起唇角,牵起一抹微微的笑。
透明的阳光下,就像最醇美的酒一般,甘甜回味,流连上瘾。
笑?
他在对自己笑麽?
包了厚厚纱布的手被抓住时,灵犀还是愣愣的。
看著那人执起自己的手,小心的握住,轻轻道,“是不是很疼?”
真好听啊,然後傻傻的摇头。
那人不笑了,蹙起好看的眉头。
“以後不会再让你受伤了,对不起。”
灵犀木木的看著他,他……还认识自己?
软的像水一样的手心疼的拂过灵犀颊边的青紫,幽幽道,“傻瓜,我怎麽会忘了你……”
灵犀的视线正对著他优美无暇的下颚,看著他像花一样的唇微微翕动,却始终对他的话转不过弯来。
他真的都记得?
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
他透过他的肩膀看见後头的雪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双肩因为抽噎一耸一耸的,天屏跪在他身後,深深的垂著头,几乎人都伏到地上去了。
头被轻轻的摸了摸,耳边道,“没什麽的,不用担心……”
灵犀回头看著他安慰的笑,除了点头不知道还能干什麽。
他曾经想过要等这个人一醒来就逼问他的一大堆事情,现下似乎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受了伤不要乱跑,走吧。”
话才落,自己就被抱离了地。
灵犀一口气哽在胸口,差点噎住。
他、他他……怎麽……
“我……”我能走啊。
灵犀终於在见面之後开了口,却蘑菇了半天都没说完整一句话。
无烟看著他笑,目光中带著心疼,“你伤了胸骨,昏睡了四天,可没有想的那麽好。”
四天?
自那天之後已经过了四天了?
相处了许久的日子,灵犀不知道那看似清瘦的双臂竟然轻轻一挽就把自己抱了起来。
方才站在一起才发现,他原来比自己要高出许多。
把人放在床上,小心的掖好被子,无烟坐在床沿,默默的看著他。
灵犀被他看的头皮发麻,不敢对上他的眼,只好把头牢牢的低著。
额头被抚过,好听的声音响起,“我一直都想这样摸摸你。”
灵犀僵的就像一块干尸,挺的直直的,只感觉软糯的手从额头一路摸到脸颊,轻轻流连著。
无烟看他这样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拍拍他的头,
“再睡一会吧。”然後返身离开。
灵犀静静的看著他的背影,修长轻盈,走起路来都宛若流风。
这样的人,是真的麽?
不是做梦吧……
灵犀真的做梦了,梦里满是一个人月白色的身影,蹁跹飘摇,骄扬清傲,那人说话的声音像上好的箜篌,琤琤流淌。
他伸手去抓,却摸了个空,他追著他的影子在後头拼命的跑,那影子却越飘越远。
忽然来了一场大风,一阵乱舞过後,面前只剩片空。
灵犀醒来的时候出了一头的汗,看天色竟然已经是傍晚了。
肚子有些饿了,於是起来推门出去。
他想起跪在院子里的雪尘和天屏,不放心的又绕到後院,看见那里已经没了人,才安心下来。
却见屋内灯光苒苒,雪尘清脆的声音在夜晚格外响亮。
“我没胃口,你放著吧。”
“殿下莫要再自责了,是属下的错。”
“我平时贪吃贪玩就罢了,这次差点闯下大祸,莫说我自个儿饶过了自个儿,回去了以後金姣和漠麟也饶不了我。”
“殿下宽心,两位殿下应该不会……”
“天屏你不用安慰我了,唉,看来我定是要回西篱山了。”
灵犀悄悄的退出来,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已经有人等在屋内了。
隐隐的灯色下将那人白玉般的脸照的透明,他笑的眼眸流转,灵犀看的有些痴了。
“我看时辰不早了,想你该饿了,所以拿了些吃食来,没想到你不在房里。”
灵犀被他牵著坐下,看著桌上温热的小米粥。
漂亮的手将碗微微往前推了推,“我知道你有许多想问的,你边喝,我边慢慢告诉你。”
一小口一小的放进嘴里,舌尖的粥软糯馨香,却不敌面前的人目光里的半丝温柔。
“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因为我命中注定要在此时受一个劫。我长眠湖底是为了亲历世间百态,轮回流转。看这生生不息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无烟淡淡的开口,声调温润却平和。
灵犀看他眉目被烛光映的透亮,里头却是一片穿透一切的风平浪静,那是灵犀从未在任何人眼里看到的目光。
像是大是大非,大悲大喜之後绝然超脱的空茫。
又像是傲然苍生,绝尘於顶的高高在上。
无烟他……
“我以为我不需受这七情六欲之苦,却发现冥冥之中未必有不变的定数。”
他回头看灵犀,目光炯炯,光华闪耀,“原来一切皆逃不过一个变,一个缘。”
伸手抚过灵犀的脸,在眉眼间轻轻触摸,灵犀被他碰的眼睫轻颤,却连闭上眼都不敢。
无烟俯下身,灵犀吓的整个人挺的笔笔直,却发现那温软的唇只落到了脸颊,但那触感,还是让灵犀打了一个大大的激灵。
耳边传来好听的笑声,灵犀转著眼珠看无烟背著光却仍然剔透的脸庞。
无烟看他脸红的都要烧起来了,玩味的又伸手揽过他清瘦的腰,整个人都将他抱在了怀里。
他勾起嘴角,眼中却没有玩笑,“你不用猜也不必猜,即便猜到了,我是谁,也不重要。”
唇下少年的肌肤细腻稚嫩,无烟忍不住顺著一路滑到他的耳边,感觉手里的人都颤抖起来,“灵犀……”
被喊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灵犀竟然有腿软的感觉,他整个人几乎都挂在无烟怀里。鼻尖满是幽远的兜末香。
“灵犀……谢谢你……一路这麽舍命的保护我,谢谢……”
无烟的唇软的像水一样,说话的时候搔的他耳朵都要化了。
“不…不…”不用……
还是结巴。
“至於你很在意的那个‘小满’……”
听见耳熟的名字,灵犀的脑袋终於回过神来了些。
“我只能说,是一位故人。”
无烟放灵犀坐好,慢慢走到窗边,背过手看天。
“也许再过不久,你就会知道了。”
灵犀按捺下快要跳出来的心,才抬头去看窗下的人影,明明站在那儿,袖摆翩翩,却像是就要御风飞走一般。
虽然无烟说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可是灵犀隐隐的还是感觉些什麽了。
无论无烟是谁,他都不是他能抵及的那种人,那种需要高高仰望的人……
他想起先前做的那个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