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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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分旱雨两季, 旱季的时候整日暴晒不下?一滴雨,到了雨季也只有?寥寥可怜的阵雨。

每天平均气温都在?40度以上,还时常停电, 唐臻听?张文芳说过, 这里?的电是按天来计算的。

一天工作结束,唐臻的衣服能从?里?湿到外。

但她没觉得苦,她知道自己的资历不够, 能来完全?是倚仗了王院长的面子,所以对她本人而言,十分珍惜这次援外经历。

她不觉得苦,可老?唐跟吴珍替她苦,每次只要跟唐臻视频电话,老?两个抱着手里?就看个没完——

“瘦了、又瘦了...”

“你说你好好地中国不待,非得到那地方去遭罪。”

唐臻对父母是有?亏欠的, 她来这地方没跟爸妈打过招呼, 等通知他们的时候, 人都从?飞机上落地了。

唐家就她一个孩子,自打上出来大?学后,除了寒暑假回去一趟外,其余时候就是打打电话通通视频,后来留在?仁华, 唐臻想着工作了情况应该会好些, 结果?比上学的时候更忙碌,她在?仁华待了三年, 就过年回去过, 还都是年初三就走。

细细数来,根本就没有?陪伴父母的时间。

听?着爸妈的带着关心的责备跟念叨, 唐臻并?不觉得烦,相反人在?异地的孤心找到了落脚的暖窝。

“你俩现在?都退休了,要不我给你俩报个老?年大?学,你俩去上?”

“嗐,哪有?那功夫搞这些事情。”吴珍摆了摆手,瞥了旁边的老?唐“我跟你爸准备回乡下?了,你奶奶这几年身体不好,天天念叨着你爸,说人老?了想要儿子在?身边陪着,你奶奶不是在?乡下?还有?点地嘛,你爸说想回去种。”

唐臻诧异:“我爸会种地?”

老?唐嘿嘿一笑?:“小瞧你老?爹不是,苦孩子出生?什么东西不会,我们跟你们不同,我们这一辈人,就没有?不会的东西。”

吴珍接着又说:“我跟你爸算过了,一年能有?个小十万呢,到时候攒个两年给你做嫁妆。”

唐臻一听?到嫁妆两字,就头大?——

“别,我还不想结婚呢。”

“你不想结婚,你想干什么?”

“我...”

唐臻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老?唐把手机夺了过去——

“姑娘不想结婚就不结呗,你老?催什么劲儿。”

“是是是,我不催,到时候晃成老?姑娘你就乐意了。”

“我乐意啊!我自己的女儿!我怎么样都乐意!”

老?唐拍胸脯瞪眼睛,昂头冲唐臻又说——

“那就攒着你给买房!”

“在?哪买?”

“当然是在?京北啊,买它个一百平的。”

唐臻又笑?了“您知道京北一百平的房子多少钱吗?”

“管他多少钱,咱们三个人还搞不出来一套房了!”

“对!您说的对!”

嫁妆的事情就这么被买房的事情给岔开了。

唐臻想自己之所以敢冲敢闯,也是有?父母给她做底气,不论?自己做什么,她爸妈永远都是她身后第一个支持她的人。

挂断视频之后,唐臻便拿着手电筒在?外面散步。

她很享受一个人静下?来的独处时光,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孤独这东西,你在?意它,它就是孤独,你享受它,它就是自由。

唐臻现在?想起来自己当初做的那些事,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收集刘仁宗的证据,然后去跟王院长举报,等申请援外名额下?来,又一个人和?朋友们道别,然后独自收拾行李出发上路,她像个孤勇者,孤注一掷的做完所有?事情,不给自己留一丁点余地。

还有?给池于钦留的那张字条...后来打的那通电话。

分手这件曾经在?自己看来是比天塌下?来还要严重的事情,真做起来...也就跟吃饭喝水似的那么稀松平常。

唐臻痛快干脆的像是变了一个人,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

只是..人心总是瞬息万变,勇气也不会一直如影随形。

它总有?趁其不备钻空子的时候。

就像现在?,她走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领略着人生?或许仅此唯一的独有?景色,露珠附着在?青草之上,不知名的小虫低声啁啾,终于忍不住驻足停步,巨大?的悲伤从?心底涌出。

唐臻的心像是突然间被掏空...曾经的孤注一掷,让她义?无反顾发誓永不回头的决绝,此刻仓皇遁逃。

她看着手机里?池于钦那条祝她生?日快乐的消息,像是被火焰灼伤了手,赶忙将其隐藏,退出app。

后悔吗?

唐臻也说不上来,好像不管选择哪一条路,都不会让自己好过。

她可以装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池于钦在?一起,她相信池于钦会对自己好,可是...那样大?概就不是自己了。

唐臻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不是想去比较自己跟林夏谁在池于钦心里比重更大,她只是想要一份完整的爱。

同性之间没有?法律的保障,没有?骨血的连接,再没有?一份纯粹的爱,那这段感情又能维持多久呢?

唐臻想,自己迟早还是会不告而别的。

因为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不要试图用俗世的眼光,期待我能够明白那些在?我看来如此难以理?解的事物。

爱情这条路,谁都可以走,但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轻易地到达终点。

——

来年的除夕。

大?伙聚在?一起包饺子。

唐臻从?外面进来,就看见一个端着盖帘正往煮沸的锅里?下?饺子的女人。

女人身形修长,挽起的袖管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手臂肌理?线条流畅,皮肤之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凸起。

唐臻心口一滞,那一瞬间..她以为是池于钦来了。

直到女人转过身,显露真容,唐臻屏住的呼吸,才终于又恢复如常。

这是前两天从?另外一个医疗点过来的同事,唐臻和?她还没见过,她长得并?不像池于钦,只是两人的身高相仿,乍从?背后看去...竟相似的厉害。

女人主动跟她打招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梨涡——

“唐臻?”

唐臻点了点头“你好,你认识我?”

“我听?张院长说过你,而且你在?地震中给孕妇接生?的事已经在?这地方都传遍了,你很优秀。”

唐臻不太好意思被第一次才见面的人夸奖。

倒是对方很大?方的朝她伸出手——

“认识一下?吧,我叫沈言。”

两人握手过后,没多久就开饭了。

她俩刚巧坐在?一起,沈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差点要从?桌子上翻到的醋壶,看着唐臻笑?了下?——

“小心,要是泼身上就麻烦了。”

“谢谢。”

沈言把醋壶给唐臻递过去,抽回手的时候,手指轻擦过唐臻的指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臻觉得沈言一直在?看她。

沈言就坐在?唐臻旁边,隔三差五就会往旁边侧转一下?肩膀,时不时就会用公筷给唐臻夹几个饺子进碗里?。

她的理?由也很简单,有?点远怕唐臻够不上。

“以后我就在?这里?常驻了,有?不懂的我可以随时过来问你吗?”沈言说道。

“问我?”唐臻急忙把嘴里?的饺子吞进肚里?“你可能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参加援外,我没什么经验。”

“没关系,经验可以慢慢累积,探讨的多了,经验自然而然就有?了。”

沈言很健谈,知识面也很广博,这顿饭过后,两人正式成为同事,沈言也的确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时常来找唐臻。

起先唐臻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人在?异乡,多个朋友也是好事。

可慢慢的,唐臻觉得这事儿可能不单只是交个朋友那么简单,沈言经常会在?两人聊天的时候不经意间透露出些关于自己的事情...

比如单身状态,比如恋爱观念,再比如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个学妹很喜欢自己...

沈言怕唐臻不明白,还跟她解释——

“就像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那个学妹对我就是这样。”

唐臻不是二?十几岁才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了,她三十了,马上就要三十一了,就算沈言不跟她解释,她也听?得出来。

“你..你对这样的感情介意吗?”

“啊?”

“你别误会,因为我拒绝了她,那时候她很伤心了一段时间,后来有?段时间我很自责,我就想着..这件事我也有?问题,其实爱情哪分什么性别呢?如果?真要分..大?概只有?一种吧,心之所向..你说是吧?”

“是,的确是心之所向。”

“所以,你不介意?”

“不介意。”

沈言目光里?噙着笑?意,微微偏过头,风吹乱她的发,随即又转过脸,说道——

“唐臻,你人真好,真善良。”

...

这事唐臻有?点摸不准,她心里?大?概是有?了那么点影子。

她给陈闵打了个电话,把这事儿告诉了她。

“我靠!这家伙想追你吧!”陈闵蹭的从?床上坐起来,脚踢过来的时候,司小林差点没被她蹬下?床。

司小林冲她眨眼睛——谁?唐臻?!

陈闵不搭理?她,让她闭嘴。

随即拿起手机就跑到客厅去接“她绝对有?这个意思?要不然哪个好人一上来就跟你暴露自己得性取向?”

“她这也不算暴露吧....”

“都心之所向了,还不算暴露?”陈闵笑?道:“你不错啊,这十万八千里?的都还能遇上个追求者。”

“你别瞎说行不行,我俩就是同事。”

“你把人家当同事,人家不把你当同事啊。”陈闵抱着胳膊“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援外快结束了,我就想先回家一趟。”

“实话?”

“要不然呢?”

“没点别的原因?比如池于钦?”

唐臻立马不说话了。

她没什么恋爱经验,唯一一次就给了池于钦,你要说没点这人的原因不可能,但你要说全?因为她,好像不尽然。

“我不想谈恋爱。”

陈闵懂她,毕竟喜欢了那么久,哪能说忘就忘。

“不想就不想,这事儿没那么复杂,她往后要是再提,你就别接茬儿,多几次...她就明白了。”

话说到这儿,这事儿就翻了篇。

陈闵问唐臻:“你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我去给你接机啊。”

“别,我们回来得集中安排呢,仁华这边的规矩是集中修养一个月,到时候结束了我去找你。”

“也行。”

电话刚要挂,陈闵那边又哎了一声,唐臻问她怎么了,她却又说没什么。

陈闵想问的是‘你回来的话,要不要见池于钦?’

可转念一想,这算什么非问不可的事吗?

谈恋爱分个手而已,又不是你杀我全?家。

再说,是池于钦先不交心的,唐臻就算不想见她,也是她活该。

陈闵刚一回头,就被站在?暗处的司小林吓一跳。

“你鬼头鬼脑干什么?”

“我...我口渴,我喝水、喝水...”

司小林蹑手蹑脚的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装模作样的喝了口——

“那什么...有?人要追唐臻啊?”

“你有?意见?”

“没有?啊!”

陈闵瞥了她一眼,声音软了软——

“别喝了,喝多夜里?上厕所,还不过来。”

“哦。”

司小林就被陈闵勾走了。

刚刚两人正准备‘干坏事’呢,唐臻一个电话打过来,就先给暂停了,现在?电话打完,这事又被续上。

司小林抱着陈闵,亲亲她的下?巴,又亲亲她的脖子,差不多快要进入佳境的时候,司小林从?被子里?钻出来——

“真有?人要追唐臻啊?该不会是个老?外吧?”

陈闵被她撩拨的不上不下?,一口咬在?这人的耳朵上——

“你干脆跟池于钦过去算了!”

“我就问问,好奇还不行嘛?”

司小林想干什么陈闵怎么会不知道,她勾着这人得脖子,手指尖在?她的耳朵上揉捏——

“不是老?外,是个中国人,女的。”

“啊?!”

“啊你个头!专心点!”

——

自打知道有?人追唐臻,司小林那颗心就不能安稳了,她觉得这俩人充其量就是不沟通有?误会才分开的,况且唐臻走的又那么急,根本就没留时间给池于钦解释的机会,她作为池于钦的发小,要是不知道这事儿也就算了,可现在?她知道了...那就不能装糊涂。

司小林直接上门,就跟池于钦说这事儿去了。

“有?人追她、女的、中国人。”

池于钦愣了下?,就见司小林把手机相册调出来,拎出一张相片指给她看——

“就这个,就唐臻旁边站着的这个,我都给你打听?过了,比唐臻大?四岁,京北人,叫沈言。”

池于钦看了眼,就把头别开了,转到一边也不说话。

司小林见她这样就着急——

“你能别哑巴吗?

“毕竟她现在?单身..我也没有?权利要求她拒绝。”

“单身?行行行...你是牛人你撑得住,你最好记着你今天说的话,等唐臻回来身边真有?人了,我告诉你...那时候你哭死都晚了!”

司小林走了之后,池于钦一个人去到阳台吹风,她抽了两根烟,突然被凉风呛了一下?,紧跟着猛烈地咳嗽,眼底逐渐泛红。

寒风有?些刺骨,冬天了...池于钦拢了拢衣服,将自己裹紧。

她摊开手掌,手心躺着枚心脏外形的胸针,那是唐臻在?仁华第一年送给池于钦的礼物。

池于钦手指抚着那枚胸针...

真的过去了吗?

——

援外医疗队准备回来的当天,仁华医院主页的封面也换了图。

唐臻看着主页上的照片,眨了眨眼...

是自己眼花吗?

她把照片点开又放大?,直到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池于钦的左胸上方别着一枚心脏外形的胸针。

自打东西送给这人,就没见她戴过,唐臻以为池于钦早把这东西扔了,或者是放在?哪个地方根本不记得了。

怎么会到现在?竟然还留着?

唐臻有?种说不出来的无力感,心尖隐隐发酸,这两年过得太快了,快到唐臻都还没准备好,就已经要重逢。

她还是常常想到池于钦,一想起喉咙就发麻泛苦,唐臻想把这种麻苦吐出,却从?来没有?成功过,她只能拼命咽下?,任由麻苦的滋味在?她的身体里?化开,浸透四肢百骸。

池于钦...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下?一刻,唐臻摁黑屏幕,拎包上了离开的车。

她坐在?座位上,歪头靠窗闭眼。

隔别遥远怀念,再会祈望。

终归是要见面的。

唐臻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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