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静 18

108 / 124 章 · 4,744

原来,胥家曾被先皇厚爱,胥无梦从小就与另外几个大臣子弟被召入宫中作为皇族子弟的伴读。所以,他除了与现任皇帝赢威为同窗共学外,与赢威的唯一同胞亲妹——赢萤也同样在宫廷学堂中一起从小到大。在那些年里,胥无梦虽为伴读,学业却不落于众皇亲。只是他每每对书籍上的经典语录或者时政要点有着独到见解,却因为过于激进而弄得老师无可置评,总不知该如何去评价这个学生,而他自己却称之为“不顺经纬之纵横也”。赢萤从小慧质,与胥无梦情投意合,对于胥无梦的这种“离经叛道”,她却总会适时给予鼓励或“调侃”。在学习之余,两人除了常在一起玩耍外,还同对音乐极感兴趣。赢萤喜爱各种乐器,尤其是精于秦筝。而胥无梦偏爱吹笙,别无其他。除去一次偶然的机会两人合过一曲外,在乐器上便再无有过交集。但就是这样,一种曲高和寡般的神汇之意更永远烙在了彼此心中,难以挥去。要说这两人,一个是王公贵胄,一个是金枝玉叶;一个是风流才子,一个是清雅佳人;一个心怀天下,一个悲天悯人;一个浑金璞玉,一个兰心蕙质;一个矢志不移,一个笃定专一;一个奔放如云,一个清澈若水。云水交互,两人同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遇上,难免激起波澜,但却又碍于各种原因,谁也没有主动道破,直到胥无梦出了宫廷,走向建功立业的仕途,再无下文。就在前些年,胥无梦终于誉满天下,又被先皇加官进爵,拥有了一个男人该有的一切荣誉和地位之际,他这才终于开口向父亲提出了想当国胥一事。父亲大喜过望,即刻向先皇提亲,先皇满欣准予。然而,就在先皇要将此时昭告天下之时,却突然暴病而亡。全国忙于丧事,权力中枢又忙于争夺帝位,此事便从此耽搁下来,到现在也无人再提起。若要深究其因,其实最主要的还是两人自己之间出了问题。在胥无梦心中,赢萤是无可挑剔的,他心中是一万个愿意,但是依照秦国法律,就算他出于名门望族,但如果没有军功,也同样不能获得任何爵位,如此便与平民无异。以一介平民之身要娶公主,谈何容易,就算先皇开恩,他自己也不能接受赢萤为自己委曲求全,所以,只要先皇没有把赢萤许配出去,他便要等到了自己出人头地的那天再提亲。可赢萤哪里能知,就算她再开明,她也不是神,她终归是一个女人。更奇怪的是两人在感情这一点上均为奇异之人,一个认为对方会明了,一个却刚好相反,偏偏谁都不主动道明,等胥无梦想来与赢萤沟通时,赢萤却怎么也不肯见他,就如前几次胥梦登门所遇。再说赢萤,其实在很早她便默许芳心于胥无梦,只是一向矜持含蓄的她怎能主动开得了口。后来见胥无梦离开学宫,她也等待过、期待过,也曾伤春悯秋、泪洒春罗。在她等待的那几年当中,先帝试探性的提出过几次婚配的事宜,都被她婉拒了。几年后的一天,先帝对她说出胥家来提亲时,赢萤才终于答应了。之后胥无梦来拜见过,可还是被她婉拒在府外,原因是,她听说胥无梦喜恋酒迷花,常出入风花雪月之地,之后她烧掉了胥无梦送她的那块写着“阅人千万,不如识君一人”的纨扇。虽然在当下,男儿多妻多妾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特别是有地位的男子,哪个不是妻妾成群,但在公主心里却不能接受,她更向往的是古人那种“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爱情誓言。如果今生不能遇见与自己一般用情专一之人,她宁愿终身孤老。这便是赢萤,这便她真实的心性,一个看似如水一般的柔弱女子,对美好的追求却有着无比的巨大决心和坚定信念,也正是这样,胥无梦同样深深地爱恋着她,只不过情虽重,而言甚寡。

大厅之上,摆着各色精致的家饰,犹如进入到哪家金门绣户当中。胥梦只觉得这不该是公主作风,当他再往下深思后才猛然知道了其中的原因。在一缕熟悉的暗香萦绕之下,他踉踉跄跄的坐到大堂之上的太师椅上,毓秀随即为他掌了灯,沏了茶,便离开了。须叟,一人悠然从侧屏中走来,坐在了他一几之隔的座椅上。

百转千回,魂牵梦绕,再见故人,初心如旧。此时胥无梦心潮涌动,酒意与堂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幽香迅速化为一潭。可千言万语来到嘴边,却又不知道怎么开个头。就这样,两人竟是寡言相坐,连无关痛痒的寒暄都没有。一时间,大堂内静若无人,只有那热茶持续冒着热气;烛影偶尔地跳动两三下。

片响过后,胥无梦还是趁着酒意首先打破了沉默,“今天喝了多少酒?我看你还很清醒。”公主板着脸刺出一句:“我从不喝酒!”胥无梦顿感失言,竟忘了公主从不轻易饮酒,一时间面耳更加红赤。胥无梦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平常收放自如的自己在面对公主时,总是略显拘泥,总不知是该活泼一点好还是严肃一点好。因为活泼过分就是轻佻,严肃过头又成见外,这种分寸对他来说实在难以把握。也许公主见他难堪,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然没有正脸对着他,“你有什么事,快点说,我要歇息了。”胥无梦即刻抖了抖擞精神,说道:“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只是多时未见,想来看看你。”说着,他站了起来。“既然多日未见,就不要见,再说我很好,你没必要来。”公主越这么说,胥无梦却偏来了劲,靠近了公主道:“诶,怎么能这么说呢,俗话说小别胜新欢嘛!”“那你去找你的新欢吧!”“唉,你老是误会我,我哪有什么新欢,我只是……唉,要不我们到外面走走吧,看来我们之间有许多事需要聊聊了。”“不用了,我不太舒服,你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胥无梦见公主口风有些松动,便提议道:“外面雪已经停了,何况雪中赏花别样红,亭下一曲意更浓不是么,与我一同在天地间再合奏一曲吧,我等这种机会很久了。”“不好意思,既然你不想说,那我要休息了,毓秀送客!”胥无梦见公主一向对他人大度,偏对自己小气,气愤不过,便大声道:“慢!我们都快为夫妻了,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如此冷漠?”“谁和你是夫妻了,做梦!”胥无梦听了,顿时脑中嗡嗡作响,自尊心激升起来,“好,我有一句话,说完便走就是!”他见公主不反对,便不加顿挫的念了,“心欲向东,藏剑出匣。这退李林,速从归行。如何顾我?莫忘于心。”此时此刻,公主哪有心思听,只觉这胥无梦一言一行之间都有轻佻浮夸之嫌,又想到胥无梦喜出入酒肆、乐坊、春院等风月场所的传闻,胥无梦多年一贯的放荡不羁形象一下子在她脑中爆裂开来,公主更觉得亵渎之极,思来想去,越发深感胥无梦是好色之徒,自己清质无法妥协。“怎么样,懂我的意思了么?”胥无梦想再进一步解释,却见公主大声吼道:“你走!”“不,我不走,我还有事没说完!”胥无梦干脆放下平日里的样子,豁出去,耍起了无赖。但越是这样,公主的态度却越坚决。胥无梦最终还是气鼓鼓地走了,公主也冷静了下来,她顿时觉得自己对胥无梦有些过分,只厌自己为何会如此蛮横,厌自己怎么不听完他的解释。胡乱的想了一阵,又感到事已至此,自己想的再多也于事无补,便索性不想,往卧房去了。这边,胥无梦脚下踉踉跄跄,嘴上骂骂咧咧,也不离去,只是一头靠倒在行辕的外墙之上大吼道:“自古皇家最无情!”守卫也不知是何事,见是胥无梦在谩骂,只得回到岗位权当没有听见。

星空、雪夜;秦筝、古曲,胥无梦就在其中睡去。

等他醒来,已经是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他即刻穿了衣服,打理了面容,又叫了一份饼汤、羊肉。等他刚好吃完,准备出门,就有人来通报,说上将军有请。胥无梦来到上将军大帐,才知道是李斯等人要他率兵深入北方草原,一举斩草除根,剿灭匈奴。胥无梦极力推辞,坚决不允,李斯等人见执拗不过,便不了了之。

到了晚上,营地东北面突然火光大作,胥无梦见是公主行辕方向起火,便领一路人马赶去。途中有人高喊公主被匈奴虏去,众人截下询问,才知是单于花黎不甘失败,集结残余匈奴乘夜袭营,要为死去的单于贵龙和部下报仇,哪知刚巧经过公主行辕,便把公主给劫了去,要用公主的血来祭天。消息不知是否可靠,但胥无梦执意要去营救,他安排了一番,只带亲兵纵马去追。等他无果而回,却得知李斯对外宣称胥无梦劫走公主,并暗通匈奴要袭击国都,更下令全军急速回都勤王,剿灭西北军。好在胥无梦也有所防范,本就不多的部众以最小的代价突出了重围。胥无梦令项羽带剩余部众南下,而自己与晏牧云、亚秦、祁连和亲卫队继续搜寻公主下落。

此时李斯遣百里河继续追击西北军,自己挥师往西安城去了。

胥无梦已然明白,根本就没有什么匈奴袭营,也没什么单于花黎的复仇,一切都是李斯为兵变而安排的计谋。可是公主却真真实实的被李斯扣为了人质,而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救出公主,可天大地大,公主到底在哪里,实乃鬼神莫知。胥无梦虽然表面笃定,却也不知该去往何方,只得慌乱的四处寻找。

原来之前,当胥无梦拿到李信、王绾叛国的确凿证据后,并没有急着揭穿他们,而反要利用这点来打赢这一仗,不仅要为之前死去的将士报仇还要扭转乾坤。胥无梦找到李斯,陈时说其中利弊。虽然两人关系向来疏冷,可在这件问题上,李斯显然有自己的答案,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认为胥家军已不足为惧,而此时正是出击斩断赵高势利的最好机会。于是两人配合了一场好戏,以至于最终大破匈奴,又挖出李信、王绾等人。然而李斯的盘算还另有深意,虽然两人在军事上互相配合,可每当有生死大战之时都是由胥无梦的镇北军为先锋,而由他从全国调集而来的勤王军则损失较少。这半年以来,大大小小的战事不下几十次,此消彼存,两方军力对比到现在来看已经很悬殊了。李斯这一石二鸟之计可谓是老谋深算。而这一切危险胥无梦并不是不知,但在自己处在极其被动的形势下,先联合李斯消除外患只能是最好的办法。他本只预感到李斯存有极大野心,料到李斯一定会利用这次掌握兵权的机会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哪想到李斯竟然这么快的公然叛乱。所以在昨天夜里并没有直截了当的对公主说明,而是把这种危急融入诗歌之中,让公主带回都城告知皇帝。他现在十分懊恼,懊恼自己没有对公主明言此事,以至公主误解;懊恼自己疏忽大意,没有保护好公主;懊恼昨日太过意气用事,明明看到李斯想要让自己和胥家军全部葬身于大漠草原,却还不能够对这种明显的行动信号产生高度的警惕。如果能洞察李斯的心思,预判出叛军的行动迹象,采取完善的防范措施,便不会导致现在的这种被动局面,就不会有众多将士白白牺牲,也不会令公主蒙难。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弥补这个自己的过失,否则将饮恨终生。

一行人转了一圈,不见公主踪迹,只能又回到公主的下塌之处寻找线索,却见行辕已被烧了个精光,只剩下一堆废墟还冒着滚滚的浓烟。正在众人迷茫之时,一队甲士疾驰而来,领头之人却是郑白鹿,众人即刻严阵以待,准备好一场厮杀。郑白鹿来到跟前道:“找的我好苦!”胥无梦正色道:“如何,你也要随李斯叛乱吗?如何对得起为救你而死的郑将军!”郑白鹿听了胥无梦的话急辩解道:“武英侯误会了,我郑家父子原是为勤王救国而来,哪能反而做出叛乱之事。我兄弟三人得知那李斯的密令,才知道要在今晚起兵,我兄弟便佯装配合,等寻个机会脱离了叛军队伍,回了北方再做打算。”胥无梦大喜,立即抱拳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如果今日能有幸出去,日后一定登门谢罪!”“好说,切莫客气!”“既然小将军如此大义,胥某便也实情告之。我一干人等正在寻救公主,但苦于无迹可寻,到现在也没有半点收获,不知小将军可有线索?”“这正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撤军途中我见一骑人马急押着一辆马车往营地西南角去了,看那些人的神情着实可疑,我便估计其中有问题,所以让我家中兄长先走了,自己来寻武英侯。后来碰到项羽将军说明原因,他告知你们来寻公主,我找了半天,终于在这里遇上。”胥无梦听后大喜,正想告辞,却听白鹿书说道:“不过我看要救出公主凶多吉少,武英侯还需谨慎。”胥无梦绝然道:“虽千万人,吾往矣!多谢小将军了,自此别过,期待日后有机会再与小将军同仇敌忾,请!”胥无梦说完,刚要催马,郑白鹿却扬鞭抢先一步,回头大喊:“不用日后,就是今天,我来带路!”胥无梦也不再多说,只下令跟上。这时晏牧云赶上,对胥无梦低声道:“小心有诈!”“无妨,且看。”说话间胥无梦已快马加鞭,飞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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