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光照进原本属于施意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人，终于被饿醒。
白仁诚想起那个突然回到家里的儿子，还有对方答应给他的租金，最后一点困意也消失了。
他立即从被窝里蹬起身，冲向了客厅。
可透着寒意的客厅里，哪里还有白鑫的身影，只留下两床已经凉透了的棉被堆在墙角。
……
天刚亮，白鑫就提着行李下了楼。
楼下的早餐店已经烟雾缭绕，汤粉的、蒸包子的、烧饼的各种店铺都在忙活。
白鑫把行李放在巷子里，走进那间熟悉的肠粉铺。
“老板，一份蛋肠。”
“好的，加蛋六块，打包还是在这吃？”
白鑫站在蒸笼前不说话，正忙着做肠粉的老板，又问了一遍，“打包还是在这吃？”
还是无人回答，老板有些不耐烦，抬起头来正要再问一遍，看见来人后，直接笑开了怀。
“鑫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几个月不见，怎么又黑了，你去哪了！”
这亲切的语气，让白鑫的心情好了些许。
“生意红火啊陈叔，要不要我帮忙？”
“你以为我会跟你客气啊？快吃了早餐来帮手。”
白鑫亦笑了，“行，吃完就给你帮忙。”
说好了要帮忙的，结果白鑫吃完早饭就被撵走了。
“陈叔，我没其他事儿，不急着走。”
现在正是上班、上学的点，排队买早餐的人都快将店门堵上了，可是店里只有陈叔和另一个帮忙做汤粉的女孩，白鑫想着帮忙过了这段高峰期再走。
“不用你，我家那臭小子已经醒了，待会儿就下来。”
话音刚落，一年纪看起来与白鑫差不多大的小伙子顶着凌乱的头发匆忙进来了。
“昨晚又打游戏到几点？你才刚放寒假，我现在就想赶你回学校了。”
陈叔手上的动作不停，一边责骂刚睡醒的儿子。
那小伙不服气，“大学生都这样，你以为我回学校就不熬夜了？寝室的同学不到两点谁睡觉。”
“是是是，你们仗着年轻，就不要命地熬！”
“行了爸，你别说话了，口水都喷到肠粉上了！”
“你！”
白鑫在他们拌嘴的吵闹声，悄然离场，等那位大学生的父亲回头找人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
刚才堆放在巷子里的行李，依旧完好，白鑫拿上他的物品，继续往前。
不知是无意还是潜意识的催动，白鑫坐上了公交，来到了那条承载着他噩梦的江边。
公交车靠站停下，白鑫下了车，在站台前站了许久，那双手又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白鑫靠着站牌，缓缓蹲下，拿出了手机，试图转移注意力。
社交平台上五花八门的话题，没有一个能够吸引他的眼球，白鑫的注意力依旧被那滚滚江河吸引着。
那张被河水泡到肿涨发起已经认不出面孔的脸，仿佛出现在了某张图片里，让他差点接不住手中手机。
心中的恐惧与泪水忍不住要夺眶而出，濒临崩溃的前一秒，白鑫打开了直播平台。
[诶？我没看错吧？鸽了好几天的失踪人口回归了？]
[等等？这是哪个主播？]
[点进来又退出去，看了一眼名字，是那个没文化的‘流浪诗人’没错啊？]
[什么情况？？？]
[主播你谁？]
[靓仔你谁？]
[你好靓仔。]
[帅哥，交往吗？]
白鑫刚开播，就有熟悉的粉丝点进了直播间。弹幕齐刷刷地在问他身份，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用的是前置摄像头。
摄像头对着他，没被妆容掩饰的面孔，就这么暴露在了观众面前，白鑫吓了赶紧翻转摄像头。
[主播不仅换人了，还换风格了，不做娱乐主播了改户外主播对吗？]
[你不是阿浪，你是谁！]
[多日不见，主播已经不满足于折磨直播间里的人，发展到大街上去当众表演了吗？]
[不是，重点是表演吗？重点是他刚才居然露脸了！]
[什么？露脸了吗？长啥样啊，错过了，主播快把镜头转回去，我刚才没看到！]
[那个真是主播本人吗？不敢相信！他的化妆技术也太牛了，妆前妆后两副面孔。]
[主播的化妆技术鬼斧神工，竟能把这样一张清秀的脸化成那个鬼样子，也是挺厉害的。]
[阿浪，咱不干主播了，去干化妆师，专门给恐怖片里的鬼化的那种。]
白鑫看着评论区里的人都在讨论他的容貌，你一言我一语，实在有趣，刚才临界低谷的心情，被弹幕里有趣的调侃一点一点拉了回来。
[主播怎么不说话？]
[不会是被盗号了吧？]
[真的是本人吗？]
[不是本人吧，主播露脸的话也太突然了。]
[盗号狗，快还回去！]
白鑫迟迟不开口，评论区的人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身份。防止事态恶化，白鑫第一次顶着一张粉丝们都陌生的脸，开口了。
“大家早上好啊，没盗号啊主播，是本人是本人。”
[！真是本人！靠，你都对你的脸做了什么！]
[你也不丑啊！开个滤镜，再加点美颜，都能走颜值赛道了，何必要装疯卖傻的！]
“主播不帅，刚才那都是开了美颜滤镜的，大家别被骗了，也不准备走颜值赛道啊。今天就是无聊，想带大家逛逛街。”
白鑫举起手机，对着周围转了一圈，“给你们看看美景。”
[这不就是十八线小镇的街景么，有啥特别的。]
[主播是在老家吗？我一直以为主播在大城市呢。]
面对弹幕里的询问，白鑫视而不见。
[心姐闻着味儿就来了，今天来得还挺早。]
[心姐怎么一来就送兰博基尼？心姐俺也想要！]
[心姐，建议你先看看评论区里发的主播真实面孔，万一不合你心意，你不白送了？]
有人见心姐又开始刷礼物，都在劝她别刷了。
可那位心姐充耳不闻，直接把自己刷到榜一。
“心姐破费啦！谢谢心姐送的礼物！不过我觉得评论区说的对，要不您先看看去？”白鑫也开始担心，万一自己的颜值不符合对方的期待，对方觉得受到了诈骗那怎么办，因此赞同了弹幕里的话。
公屏中央飘来几个字，[你在哪里。]
这话问得莫名一股压迫感，让白鑫不得不回答，“在老家呢心姐。心姐要来旅游吗，我给你当导游，不过我们这没有什么好看好玩的，心姐还是别来了。”
[现在，具体位置，发我。]
对方的语气不容置喙，白鑫觉得这语气像极了三年后第一次见面的施意。
“你真要来啊心姐？这不好玩，就是山卡拉地方，交通都不方便，你去大城市玩叭。”
[立刻，马上。]
心姐下了最后通牒，白鑫念在收了对方的这么多礼物，只能在私信里给对方发送了位置，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没说具体位置，最后还强调这里穷山恶水，千万别来，要特产他一定给她寄过去。
对方显示已读，便再没回复他的消息，可人一直还在直播间。
白鑫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直播间里也一直不见她的发言。
十几分钟后，白鑫也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对着直播间里的弹幕与看不见的观众们聊天。
可能是刚才意外露脸引来不小的风波，直播间引来许多路人观众，鱼龙混杂，不好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白鑫早就习惯了被人无端谩骂与嘲笑，可粉丝的评论因为这些人的涌入淹没在了弹幕里，让他难以回复，心情又开始直线下滑。
[别看弹幕，下播。]
在直播间沉寂许久的心姐，又发话了。
评论区里的粉丝，坐不住了，纷纷表示这是什么霸总发言，也开始附和心姐，让白鑫下播。
原本刚好起来的心情，因为那点小风波给毁了。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绝非因为这些恶评。
“我榜一都发话了，那我不得听？”
“不过，我今天上来，其实也有事想说。”
“也许以后，我就不直播了。”
“像今天这样，回归现实生活。”
“感谢所有一直陪伴我的粉丝，还有给与我最大支持的心姐，真十分感谢。”
“希望你们都能一直好好地，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再见，各位！”
出门前，白鑫就已经想好了告别，不过刚才的露脸，确实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白鑫不带一点犹豫，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便关掉了直播间。
他视频里的评论区都炸开了锅，粉丝没能在直播间说的话，通通到评论区或者私信里给他留言。
不舍得他的人，都炸开了锅，只有他的榜一，心姐还算淡定，私信里依旧没有动静。
白鑫所有的留言都没有看，直接退出了软件，将其卸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的人生要怎样，他没想过未来，他早就想结束现在。
白鑫知道自己又在想些没用的东西，头脑发昏的他，看了一眼身旁身旁的行李，最后起身朝江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