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哩——”
窗外夜色正浓，房内灯光已熄灭，本该寂静的深夜，施意却被一阵开门声惊醒。准确地说，白鑫从床上起来的那一刻，施意便醒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即使是白鑫终于接受了他的心意，施意悬着的心却一直未放下。毕竟他是在桥边把人找到的，可不敢大意。
就算白鑫下午的状态都表现得很好，夜晚回到酒店歇下来后，施意还是留了个心眼，时刻关注着白鑫的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他刚才以为白鑫不过是起身上厕所，没想到竟然直接在凌晨出了门。
门刚一关上，施意便起身穿好了鞋子，出门前甚至看了下放在椅子上的衣服。推断出白鑫只穿了一件厚外套就走了，施意气不打一出来，揣上白鑫的毛衣才走。
怕被发现，施意没有开车，只能鬼鬼祟祟地跟在白鑫身后。
大半夜瞒着他一个人出来，那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施意不想现在拆穿，他想看看白鑫究竟要做什么。
施意在白鑫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白鑫实在是没有一点安忧患意识，竟一直没有发现。
就这样，施意一路跟着白鑫，来到白天出现过的公交站台后，终于意识到白鑫的目的地是哪里。
他瞬间紧张起来，抓着手里的毛衣，还在犹豫。
不会的，一定是他多想了，白鑫刚答应了和他在一起，不会这么狠心当天晚上就扔下他一个人走的。
施意这么安慰着自己，可还是不敢完全信任白鑫，静悄悄上前缩短了距离。
小城市里，凌晨的街道，空旷寂静，仿佛末日世界。冬风在白鑫耳畔叫嚣着，桥头上的路灯，灯光微弱还不及夜晚的星星。沉寂黑暗的江面犹如漩涡要将人拖入河底，随着水流方向抵达的终点，是无尽的黑暗还是更加广阔的大海，白鑫也不知晓。
他只知道，李康年被它吞噬了。
白鑫裹紧了身上的厚外套，将拉链卡到下巴，扶着栏杆，席地而坐。
“老头，今早……不对，十二点过了，是昨天早上的事了。”
“我没忘，昨天是你忌日，我本来想亲自去看你的，就没给你烧钱。”
“不过后来，你也看到啦，计划有变，这回真是丢人都丢到家了。”
“没时间买香和纸钱，不过我给你带了糖。”
白鑫从衣兜里掏出一袋包装好的白砂糖，撕开，洒向滚滚江流。
“吃了我的糖，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你也别太生气。”
白鑫轻笑一声，继续自言自语。
“其实，你孙子，喜欢男人，是个同性恋。”
“那个人你也见过，就是我带回家的那个同学。”
“我就带过一个同学回家吃饭，你应该还记得吧。他长得这么好看，你肯定记得，名字也很好听的那个，施意。”
“婚呢，大概是结不了了，正好你说要给我办酒席也不可能了。”
施意站在不远处，听着冷风送来白鑫的自白，心中酸涩又窃喜，但更多的是后怕——如果昨天他没猜到白鑫会回到这座小城，如果他晚了一步，等待他的，会不会是永远的遗憾？
他不敢细想，现在只想不管不顾地将人带回家锁起来，不让白鑫离开他的视线半步。
“可是，我有些后悔了……”
白鑫的话，让施意收回了脚步。
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听见白鑫说了“后悔”二字。
后悔？
是后悔回应他的感情了吗？
还是别的意思？
施意收回跨出的一只脚，继续藏在广告牌后，没有轻举妄动。看似平静的表情早有了裂痕，他想起曾被戏耍的晚上，与此时的心情如出一辙。
惊喜与热情退却，到了夜里，白鑫真正冷静下来后，依旧对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
白鑫撑在大腿上，手托着脸，一脸平静地望着江面，没有继续说明。
一直等待着白鑫解读这句话的施意，直到掌心发凉了，也没等来答案。
白鑫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似乎要离开了。他倚在栏杆上，向李康年说着最后的道别：“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我想跟他走。你的骨灰，我不带走，反正有你儿子陪着。我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以后……算了，以后的事再说吧。”
他将口袋里仅剩的两颗糖，摆放在栏杆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白鑫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这声音越来越近了，施意还在犹豫要不要就此暴露。
还没等他想好，白鑫已经路过他身边，并被他吓得浑身一颤。
两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白鑫是被在这凌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突然冒出来的人吓得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而施意却是不知怎么解释自己的跟踪行为，又为白鑫刚才的那句话而伤神。
两人对视了好半天，白鑫缓过了神，才摸着心口说：“吓死我了……你怎么会在这？”
施意心里正伤心呢，不想说话，把手里的毛衣挂到他肩上，扭头就走。
白鑫有些心虚，他不知道施意在这站了多久，有没有听到他刚才的话。
一些难以启齿的心里话，听了就听了，也不是别人，是他男朋友，也不担心会被取笑。可也觉得有些羞耻，毕竟哪有人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桥上自言自语的，又不是演戏。
偏偏他还说了一句会令人误会的话，要是施意听了，指不定又要在心里多想，怀疑他的真心。
他抱着毛衣，赶紧追了上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一路跟着我过来的吗？”
白鑫不过是询问，听在施意耳朵里就成了质问。
施意心里不高兴，于是态度恶劣地回答：“我在你手机装了位置共享，刚刚找到你的，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不是，你什么时候弄的，跟你住一块的时候就弄了吗？难怪你昨天能找到我……”
白鑫恍然大悟，他本来还想问问施意昨天怎么会知道他的具体位置，原来是这样。
施意的脚步突然停住，他没想到白鑫自己给圆上了。
但他此时还在气头上，说出的话也带着刺，态度恶劣，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你很生气么，觉得我是变态？后悔了对吧，要不现在分手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话一出，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昏暗的路灯下，彼此眼里都闪烁着泪光。
施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嘴比脑子还要快，赶紧脱口一句：“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当没听见好不好。”
他明明只是顺着白鑫刚才那句“后悔”说的，现在又害怕听到答案，如果白鑫真的应下了怎么办？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当没听见，我错了，我们回去吧……”
施意有些着急，生怕自己说晚了一秒，就会听到最不想要的结果。
哪曾想白鑫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眼里瞬间蓄满的晶莹液体，刺得施意眼睛发酸。
“对不起哥，我……”
施意揽过白鑫的肩，将人搂进怀里，手足无措地想要补救。
可白鑫突然发了狠地要将人推开，
“那你昨天就不应该来找我啊艹！这算什么？给了我一点希望，让我刚有了活下去的念头现在是要告诉我当一切都没有发生？你这是在报复我么？你就是个王八蛋施意！”
白鑫一边捶打着施意，一边宣泄着自己的不满。可明明是该愤怒的情绪，说出口来却变得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想过后悔，但从没想过要分手，怎么这句话在施意那就这么容易说出口呢？这家伙竟然还想当无事发生？！真的太可恶了！
他十分清楚自己目前的状态并不适合谈恋爱，他该做的是“自愈”，而不是试图吸取施意对他的爱意修复自己的心。
但他更害怕这一次放手，就再没机会，所以才会不假思索地抓住了施意。
“可明明是你说后悔在先的！”
施意握着白鑫的手，也落下了泪，同样委屈。
“那我说要分手了吗？我说后悔了，所以你就要先撇开我么！”
白鑫揪着施意的衣领，将自己的内心悉数袒露，
“你怎么体会得到我的心情，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无论是见识还是背景，我都不如你。我不理解你明明这么优秀，能有更好的选择，怎么就会喜欢我呢？”
“你也知道范进中举吧？我现在的状态就跟他相差无几。突然中了大奖一样，太不真实了。都说人总会在最幸福的时候害怕失去，我害怕你了解了真实的我后会幻灭，我害怕我不符合你的期待你要离开我。你真的了解我了么，我们几年不见，也许我早就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了啊……”
白鑫的情绪波动太大，此时揪着施意的手又开始发抖，呼吸急促地快要喘不过气来，同样无法控制的还有决堤的眼泪。
一直以来，施意都琢磨不透白鑫的想法，现在终于撬开了他的嘴，内心的焦虑不安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内疚。
他反手握住了白鑫，要将人拥入怀中，细细安慰。
可白鑫挣脱了手，冲到路旁的垃圾桶里剧烈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