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囚

36 / 45 章 · 3,454

皇上声音不大,却吓得于福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他看着皇上那如鹰的眼眸,心中禁不住一阵发寒,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既然皇上都知道了牢中的人是皇子,假如穆亦风也早就查到了呢?

假如穆亦风是故意趁皇子身世真相不明时,用他惯用的手法杀了皇子呢?

皇上的子嗣一直是平衡皇上和穆家关系的关键,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皇子,穆亦风想要维持他现在的权力和地位,他会留这个皇子吗?

结果恐怕只有两个,要么杀,要么……反?

这么说来,牢中的这位皇子现在十分危险,难怪皇上这么惊慌着急,他肯定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不顾病体执意前往。

于福想通了这一点,后背也是一片冷汗,他连忙爬起来喊起驾,一边向身边跟着的心腹使了个眼色,示意要东厂的也暗中保护。

于福的心腹立刻授意,行了一个礼,往黑暗中快速离去。

同时,另一个黑衣人刚踏入浮香阁一间房中,顾不得打扰到主子的雅兴,将刚查询到的消息和宫中发生的一切如实上报。

穆亦风听到手下的汇报,一把推开依偎在他怀中的酥香美人,披上外衣,眼眸中露出寒光,一把冲过去掐住黑衣人的脖子,冷声喝道:“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的说……府中的姑娘逃掉了……我们抓的人是流落民间的皇子,皇上正带着人赶去牢中救……”

咔嚓一声。

下属还没汇报完,便被穆亦风捏断了脖子,他匆匆地穿上鞋,用力推开房门。

青槐守在门外,见他一脸盛怒还以为是屋中女子服侍不周,她刚想开口,穆亦风直接命令道:“青槐,发消息,叫黑貘杀了他,要快!”

“……他?”青槐怔愣住了,她只知道一个下属冒死去穆亦风屋子汇报消息,然后穆亦风就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出来了,青槐的视线越过穆亦风便看到地上躺着一个黑衣人,看样子已经死了。

“容无缺,青川县的卖菜郎,如今还没昭告天下的皇子,好一个老皇帝,好一个民间皇子!”穆亦风恶狠狠地说道,“叫城外的雷火准备,暗门的人也全部叫回来,府中的人叫他们走密道先离开,计划要提前了。”

“什么……是!我马上去办。”青槐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得穆亦风接连吩咐了几件事。

这么多年来,公子一直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惊慌失措,事关重大,青槐片刻不敢耽搁,身形一闪便朝黑暗中掠去。

穆亦风刚准备离开,穆棋儿已经飞身赶来,单膝下跪,道:“报,公子,刚传来消息,皇上赶去大牢中带走了容无缺,我们的人……见了血。”

穆亦风听完,本来欲去牢中的步伐止住了,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幽幽道:“这天……怕是要变了。”

说完,他也顾不上穆棋儿复杂的目光,只叫她把她其他三个姐妹叫上,分四路去联系那些他们安插在各路官员府中的女子,随时准备开始计划。

穆亦风手在栏杆上轻轻一拍,身体已经飞出栏外,落在了院子里的一匹黑马上,他怒喝一声,马鞭一甩,马不停蹄地朝着皇宫的方向

奔去……

月国盛元十三年,位高权重的穆家发动兵变,三千大军主攻皇宫大殿,漫天的箭羽中惨叫声惊天动地。

本来在城外宴饮的军队却集体中毒昏迷,他们在醉人的睡梦中见到了刀光剑影,角鼓争鸣。

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扬起刀在满眼的惨红中呼啸而过,没有人看清月光下那些鬼魅的黑影,也没有会想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驻守在城外的三万大军在一夜之间化为血河。

那是一个看起来平静的夜晚,郊外的屠杀在焚烧的火光中毫无声息地进行。

皇宫中的兵变像是绽放在夜晚一闪即逝的烟花,当第一缕晨曦洒下的时候,人们闻到了满城桂花中的淡淡血腥味。

从城楼下望下去,不知道是朝霞还是鲜血染红了天地,充斥了整晚的厮杀声和呼喊声消失了。

在那些辨认不出身份姓名的尸体中,有一个红色背影立在那里,他身上的战袍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本来的颜色,他站在浸满鲜血的尸堆上,他看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种颜色。

满地残肢的尸骨,有些是他的战友们,有些是他的敌人们。

他缓缓地转过身,城楼上赤旗飞扬,隔得那么远的距离,他看到了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他死死地盯着他。

像是不相信自己会失败,像是不相信那个老朽的人还能灭掉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军队,事发突然,他能调动的只有城外的军队和三千穆家军,他以为这些人逼宫远远足够,没想到皇帝早有防备。

“穆亦风,你可知罪?”

在这片死寂的安静中,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然后他看到了他身边出现了几个人。

一个眼角带疤的黑衣人,他认出了那是老丑,前任暗门统领。

一个长脸阔鼻的人,他认出了那是一直掌管药材生意的马老板。

还有两张熟悉的面孔,竟然是穆棋儿和烟娘……

原来,世界上最痛的感觉真的是背叛。

他闭了闭眼,嘲讽地笑了笑,他的确不如老皇帝狠心,老皇帝以利益为诱,两个人合谋杀掉了穆光。

说起来,那毒药还是老皇帝亲自给的呢?

而自己,出生后被他用毒控制着,穆亦风不知道为何要反,或许是厌倦了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也或许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借口去见那个他失去的人。

恍惚中又想起了那年月夜下,她亲眼看到他下毒,然后替她将汤药送去了父亲的屋中。

在父亲死后,她将父亲伪装成了上吊自杀的假象。随后不久,她也用同样的方法,替他犯下的错,偿了命。

她说,风哥,我不能爱你,却能为你去死。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狼心狗肺的人,在他被人唾弃遭人鞭打的日子,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让那些欺负过他的人死,他以为自己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誉,为了这些,他把自己卖给了魔鬼。

可是,当他犯下了一个错,他就只能不断地错下去,他手上的鲜血越来越多,再也洗不干净了。

手底下有了更多为他卖命的人,他成了那个主宰人生死的魔鬼。可是,他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想要什么了。

他扔掉手中的那柄长矛,仰面躺在尸体上,望着头顶上的朝霞,火一样地燃烧了半边天,耀眼的今天才刚开始,他的人生却要就此谢幕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

面色狰狞的御林军上前来擒他,给他拷上枷锁,他嘴角挂着不羁的笑,一直到他被粗鲁的军官扔破烂袋一样扔到御前,他的笑还挂在脸上。

他看到一个个他或熟悉或陌生的证人跪在金銮殿,他像个旁观者一样,听着别人细数他这么多年犯下的罪状,只感觉一切像个笑话。

“大胆逆贼,朕再问你一次,你可知罪?”

御座上的人盯着他,再次高声喝道,那样无情的目光,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他也曾记得,他立下赫赫功勋时,同样是这个人亲自迎他入殿,吩咐人给他赐座嘉赏。

“成王败寇,殿下,臣知不知罪,有那么重要?”穆亦风讽刺道。

“你还知道你是臣。”皇上一甩衣袖,怒道。

穆亦风却不再答话,这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一物从偏殿走出,他一直毫无焦距的目光却在见到那抹红色身影时逐渐变得温柔。

“皇上,这是我阿爹要我呈上来的账册。”卿一笑低着头,将卿一刀交给她的东西恭敬地呈上,里面记录了穆家背地里进行的犯罪交易。

虽然穆光已死,但是穆家的旁枝末节却要一次清理干净,这本账册就是最大的证据。一批人下去后,曲杀歌和容无缺也走上前,将当年的大火案和容老爷的冤案一一道明。

卿一笑转身准备离开,经过穆亦风旁边时,却感觉裙摆被人抓住了,她低头就看到穆亦风魅惑众生的笑。

穆亦风这一抓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卿一笑一羞,挖苦道:“死到临头,还在这里色心不改。”

那个小郡主简直是一对,卿一笑这句话当着皇上的面,没敢说出口。

穆亦风满脸血污,头发也像是大半辈子没洗过,他懒懒地翻了下眼皮,认同地点点头,笑道:“美人,我要死了不假,可我过年想娶你也是真的,可惜……这辈子没机会了。”

“放心,你下辈子也没机会。”

卿一笑用力把裙摆从他手中扯出,一抬头就看到容无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穆亦风手还保持着抓她裙摆的姿势,同样看向容无缺。

他是真的没想到,容无缺会是皇子,也没想到这位皇子有一天会跪在这金銮殿上。

当年穆光私铸兵器并留下了这本账册,因为兵器厂走露风声他派暗门的人去灭口,烧死了一百多人,这件事皇上表面上装作不知,心底其实动了怒,恐怕这也是皇上想除掉穆光的原因之一。

穆亦风接任穆光的位子后,开始几年循规蹈矩,往后却也开始走穆光的老路,他一开始没有要忤逆皇上的想法,底下的人却不这么想,穆亦风平时对手下也很随意,时间一长,对他们做的事也放任没管了。

从早期的重建兵器厂,到后来绑架少女去拉拢官员和军队,秘密除掉那些不听话的官员,再到私自运输烟土,哄抬京城中的药材食盐价格……

贪欲是一张血口,要说是他纵容穆家其他人撑大了这张血口,他倒也是万死难辞其咎。

要不是这位民间皇子直接导致了这场兵变,皇上忍让到最后到底会不会杀他呢?他最后到底会不会反呢?

这个答案,穆亦风自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关进大牢,秋后处斩。”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反派还挺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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