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

54 / 93 章 · 5,101

“妈,你别激动。”

许颂苔伸出手,试图在商淇背上拍一拍,却被商淇一把挥开。

“我有什么好激动的。”

她的愤怒夹杂着委屈、失望、不甘,以及某种许颂苔尚不能分辨的情绪,只剩一点理智还在勉强支撑。

“我们今天就说个明白!也让你知道知道,你爸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

商淇说,许皓从一年前就不对劲了。

本来不拘小节的人,在某天突然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形象,爱上了逛街购物,还说“要向松松学习,强身健体”,开始了夜跑。

商淇最初只是以为他更年期到了,对衰老和死亡产生了恐惧,想采取某种抵抗措施,也就没太过问,直到某天在许皓的衬衣上闻到年轻女人的香水味,心里才生出警觉。

她留意许皓的言行举止,发现他在家里的状态很怪,练字时心浮气躁,练一会儿就搁笔,看手机的时间明显变长,还经常对着屏幕偷笑。

商淇怀疑许皓,又怕误会许皓,因为那几年短视频开始流行,街头巷尾到处是嬉笑着刷手机的人,症状也跟他差不多。

她毕竟是大学教授,有自己的原则操守,不愿随便窥探别人手机,所以一直没弄清真相。直到某天晚上,许皓夜跑回来,浑身大汗地去洗澡,手机丢在茶几上,突然震了震。

商淇当时坐在客厅看电视,下意识瞟了眼他手机,发现屏幕上竟然有信息内容提示。

许皓不大会设置电子产品,屏幕亮起的时间很长,足够商淇看完那条不长的信息。

让她意外的是,对方喊许皓“主任”,说话甚至带点羞涩和感激。内容也很简单——

【谢谢主任总是这么关心我,比我爸妈还好。爱您!】

商淇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把不准这人年纪多大,跟许皓什么关系,但既然叫“主任”,肯定是许皓的下属。

她费了点工夫打听到,许皓单位在半年前来了一批年轻的实习生,有男有女,最后有三男一女转正。女生是211大学本科毕业,来自本市辖内的农村。

许皓分管人力部门,性格风趣幽默,向来很得人心,收到感谢信息应该也算正常。

到这一步,商淇还是没往深处想,况且那女孩比许颂苔大不了几岁,可不就是“女儿”嘛。女儿说爱爸爸,倒也不是不行。

但有一次,许皓说梦话时惊醒了商淇。

商淇本就容易失眠,睡觉不踏实,许皓喃喃说着“小赵啊小赵,我早晚要把你吃进嘴里”,还发出一阵淫笑,商淇当即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跟很多中年夫妇一样,商淇跟许皓很多年没有性生活了。商淇爱好广泛,种花喝茶、看书爬山,工作之外的时间过得有声有色。

她对性的欲望不强,更年期后更觉腻烦,但自诩观念开放,觉得婚姻里除了最初的爱情,还有多年相处的默契与共同积累的财产名声,没必要为个不相干的女人破坏家庭和谐。

但许皓一把年纪,躺在老婆身边还能说出这种梦话,也实在叫她恶心,所以那天以后,她就找了个由头跟他分床。

许皓在单位只是个干部,算不上官,也赚不了几个钱,每月工资大部分都上缴了,商淇并不担心他为小三挥霍,只要表面风平浪静,不生事端,也就随他去了。

但有一阵,许皓突然又特别规矩,不再夜跑,也很少看手机,甚至重新提笔练起了字。商淇以为他是跟外面的女人断了,还在心里嘲笑“男人也就这点耐性”。

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一把年纪的许皓居然搞大了小情人的肚子,对方还在大年三十那天带人跑到自家门口闹事。

商淇看重面子和名声,不想却因此在邻里之间成为笑柄;更让她恼火的是那女人竟然把那种恶心的视频拿给许颂苔看。

那天中午,许颂苔进屋后,许皓一心和稀泥,先是当众下跪,声泪俱下地保证解决问题,劝走了赵喜娣一家,又在商淇面前表示会说服赵喜娣打掉孩子,事后给点钱跟她一刀两断。

商淇相信了这套说辞,直到两个月后赵喜娣又挺着大肚子找上门来,说她已经辞了工作,许皓也该兑现承诺跟她组建新家。

许皓在商淇面前自然不承认,说没这回事,应该是之前钱给少了,小赵贪心不足又来敲诈,不如再给她一笔钱,双方签字画押,以后她就没由头来闹了。

商淇当然不肯吃这个亏,跑到门口三言两语就把势单力薄的小赵骂走了。许皓借口打探赵喜娣的情况,出门后却再也没回来。

此后电话打不通,单位也没去,没人知道他躲去了哪里。

讲到这里时,许颂苔忽然问商淇:“您说小赵第二次上门被您骂走,您都骂她什么了?”

“没什么啊,”商淇哼一声,“就骂她缺德,给你看那种脏东西,肚子里也不是什么好鸟。”

许颂苔吃惊道:“您怎么能跟孕妇说这种话……”

“那又怎样,是她先惹我的!”商淇稍有平复的情绪再次起了波澜,“我还骂她生的孩子以后也会遭报应呢!农村人迷信,这样才镇得住她。”

“……”许颂苔皱起眉头,无言以对,商淇见状更恼了:

“你为什么要向着她!她究竟有什么好的,把你们爷儿俩都迷得团团转!”

“我不是——”

“你就是在帮她说话!!搞清楚,我才是你妈啊!!”

“算了,我们换个话题吧。”许颂苔知道解释没有用,叹了口气,转而问,“您早就知道我爸出轨,还一直纵容他吗?”

“不是纵容。”商淇轻蔑道,“你爸管不住自己,我能怎么办?跟他离婚吗?当了几十年夫妻,生活习惯了,他别的方面没大问题,为这点事离婚多麻烦啊。”

“可他明明都背叛您了啊。”

许颂苔大感不解,商淇却说:“婚姻就是这样。两个人朝夕相处,久了也会烦。他找他的乐子,只要不犯大错、不影响到我,我都不在乎。”

“可是——”许颂苔还想再问,商淇却示意他打住:“你还小,以后长大就明白了。”

接着她怪笑了一下,说:“况且你是男人,应该比我更能了解你爸吧。”

“我不了解。”许颂苔认真道,“我如果不再喜欢一个人,会直接跟他坦白。要么改善关系,要么直接分开;而不是面上欺骗他,背地里却跟别人在一起。”

商淇提了提嘴角:“那是因为你年轻,没走进婚姻,没有家庭和孩子。婚姻不是那么纯粹的情感关系。”

“可结婚不就是因为两个人相爱,想过一辈子吗?它的开端就是纯粹的情感关系啊。我爸以前也说,男人一辈子只会爱一个女人。”

“他撒谎!!”商淇又被触怒,吼道,“别以为你爸有多专情!”

“什么意思?难道他以前也……”

许颂苔不可置信地看向商淇。商淇却不愿再多说,只道:“你自己去问他吧。”顿了顿才想起,“哦,现在都不知道他死去哪儿了。”

“会不会是回爷爷奶奶家了?”许颂苔问。

“不可能。”商淇拧眉,“他跟家里关系本来就不好。你长这么大,他带你回过几次老家?一只手数得过来吧。而且我打电话问过,你爷爷奶奶半年前住进了养老院,你姑姑偶尔会去探望,你爸据说就寄了点钱,从没露过脸。”

许颂苔打小跟外婆外公更亲,跟爷爷奶奶确实没有感情基础,也就没再多问。

商淇沉默了片刻,突然说:“他该不会是被那女的杀了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神情变得疯狂:

“要钱不成,要人也不成,索性一刀解决了他,再自我了断——

“他们一家人倒是能在下面团聚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颂苔有点被她吓到,忙说:“妈你别胡思乱想,要不我们报警吧。”

警方效率很高,很快查到许皓半年前就在城郊租了个小房子,最近也一直躲在那儿。

母子俩跟着警察去找许皓,敲门许久无人应,警察破门而入,发现许皓竟在卧室跟人鬼混。

商淇当场气疯,骂那衣衫不整的女人“不要脸”,又冲过去扇了光屁股的许皓几个耳光,怒吼:

“你还是人吗,一个刚死就搞上了另一个!”

接着她转身离去,留许颂苔独自处理这个烂摊子。

许颂苔原本只是想趁周末回来弄清事实,结果一来二去耽误了好几天,不得不跟学校请假。

他试过跟许皓聊这件事,问他到底爱谁,为什么这么做,又问小赵死前有没有跟他说什么,但许皓一直装傻充愣,不仅打马虎眼转移话题,还摆出受害人模样,说是小赵引诱他在先,她的死跟自己无关。

许颂苔上学期刚演完《黑月亮》,在里面饰演一个支教大学生。大学生因为见证了村里某个年轻妇人被丈夫不间断的欺凌压榨而心生同情,协助女人杀死了她的丈夫。

当时为了演好这段高光戏份,许颂苔连续几天隔绝与外界的联系,力求沉浸在这种绝望的心境里,而这段时间,角色的心境神情地与他个人的经历重叠在一起,模糊了现实与剧作的界线。

某天夜里,他从睡梦中醒来,恍惚以为自己是电影里的支教大学生,要帮那可怜的女人脱离苦海,于是跑到厨房,拎起菜刀闯进父母的卧室。

直到还没睡熟的商淇被动静惊醒,尖叫着扇了他一耳光,许颂苔才猛地惊醒,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家,许皓已经被赶出去了。

自从把许皓捉奸在床,商淇就再也忍不下去了,找了律师打离婚官司,又问许颂苔以后打算跟谁。许颂苔对许皓已经彻底失望,但对商淇还保有一丝希望,于是问她:

“如果知道小赵会自杀,您还会那样骂她吗?”

“当然会。”商淇无情地说,“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我骂她还有错了?”

事后,许颂苔回学校待了一段时间,裴东鹤倒是主动来找他。两人一度和好,过了几天相对轻松的日子。但某个周末,裴东鹤又因为许颂苔没戴他送的项链发起脾气,许颂苔的想法就变了。

他近来满脑子都是父母的事、小赵的死,觉得现实丑陋残酷,家庭关系脆弱不堪,再也静不下心好好研究演戏,连学院老师推荐的机会都礼貌拒绝了。

本来有几次想找裴东鹤聊聊,又怕内容太沉重,裴东鹤不会想听。

最后那次关于项链的争吵忽然让他心灰意冷,觉得裴东鹤本质上还是个少爷,整天想着吃穿打扮,会因此无理取闹,跟自己这种普通人之间隔着天堑。

既然感情难以维系,学业也无法投入,不如暂停一段时间,出去散散心。裴东鹤在学校有不少人追,一段时间找不到他自然会放弃,然后另觅佳偶吧。

就这样,他办了休学,给裴东鹤发了条信息,就只身到了南方。

起初,他是抱着旅行的态度,在当地体验不同的环境、语言、风俗和人情。一个月后,存款即将用完,他还是不想回京市,就在当地找了份兼职。

至于为什么不想回去,他自己也说不清。

很多个夜晚,他会梦到小赵的脸,有时沾满鲜血,有时破碎凌乱,有时在笑,有时在哭,还总是问他同一个问题:

“你可以原谅我吗?”

梦里他想说“可以”,但喉咙仿佛被人扼住,发不出声,继而因窒息感很快惊醒。

醒后再也睡不着,他就渐渐学会了抽烟。看着缭绕的烟雾从逼仄的楼房天井盘旋上升,会生出一种终于能逃离当下的安心感。

他也曾一次又一次地自问:小赵是他害死的吗?

应该不是。

但害小赵走到这一步的无疑是许皓。

如果罪魁祸首许皓对此毫无悔意,小赵的死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父母、兄弟会真心为她难过吗?

许颂苔后来查资料才知道,喜娣这个名字是典型的重男轻女家庭为生儿子而给女儿取的。同类还有招娣、盼娣、梦娣、迎娣……

商淇虽然骂小赵骂得狠,但有句话没说错,小赵在家里的地位应该不高。

新闻里说她孤身在外打拼,还要供养父母弟弟,估计也是被全家吸血的命。

商淇不小心看到小赵发给许皓的那条短信,说许皓比她爸妈对她还好,也证明她从前没被人爱过,所以才那么容易就被许皓欺骗。

那天的追悼会上,赵家那么多人围着他们要赔偿,却没人提过小赵本人的情况。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过怎样的抱负渴望,再也没人知道了。

如此这般,许颂苔对小赵的同情越发强烈,对自身家庭的憎恶也越深切。

早知如此,他就该告诉小赵,他愿意原谅,劝她不要再相信许皓,想办法摆脱家庭的绑架,去过自己的生活。

可斯人已逝,覆水难收,后悔没有任何作用。

每每想到两条生命消失,活着的人却都事不关己地继续活着,许颂苔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久违地跟商淇通了个电话,问离婚官司打得如何,许皓最近在干什么。商淇说还算顺利,情况对她有利,又嗤笑一声,说许皓回去上班了,看着跟没事儿人一样。

许颂苔又拨通许皓的电话,却听到一个醉醺醺的声音,还没说话就先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他忍着厌恶问许皓,有没有觉得对不起小赵。许皓嘿笑着反问:“小赵是谁,我不认识啊。”

许颂苔愤怒地挂断电话,决定从此再不认许皓这个爸。

话虽如此,害死小赵的罪孽总要有人承担,既然许皓不肯,就只能是他了。

思来想去,他对自己立了个誓:要尽力赎罪,以慰小赵在天之灵。

既然是赎罪,就不能过得太好,要保持愧疚,恪守本分,不能随心所欲……

动念本来是出于善意,但时间一长,许颂苔对自己的约束逐渐变成了惩罚,“不能过得太好”变成“不能过得好”,“不能随心所欲”则成了“不能干自己想干的事”。

就这样,他辗转漂泊,做各种工作,却再没回过学校,再也没从事过表演。只有南方城市里那些狭小的出租屋,曾短暂容纳过他无边无际的渴望。

直到一年半前,他在高楼外擦窗户时险些丧命,才惊觉自己放不下表演,终于还是拎着行囊去到横店,当起最底层的群演。

第一年,他仍然恪守誓言,没有非分之想,甘心充当无名无姓的背景板;直到半年前裴东鹤在片场认出他,介绍他试镜,许颂苔才终有机会在镜头前绽放光彩。

【作者有话说】

小许的过去到这里就基本写完了。为他人的罪孽买单似乎很愚蠢,但小许是个道德感比较高的人,最终也只能想出这种蠢办法来凭吊小赵。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