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横店下了新年第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了城市的街道房屋,也让影视基地的亭台楼阁、宫殿造景美如仙境。
农谚有云,瑞雪兆丰年,横店也有个传说:逢雪必出爆剧。
所以这几天,在横店拍古装剧的人纷纷晒出照片视频,都想蹭蹭这难得一见的好兆头。
许颂苔打工那家餐馆的服务生绿豆一回来,最先问的不是工作,而是许颂苔的身价涨了多少。见许颂苔摇头说没有,她诧异道:
“最近《倾心》势头这么猛,不应该啊。”
许颂苔说很正常,他只是小角色,剧播得再好也跟自己无关。
绿豆却点破:“你就是太专注演戏,不了解市场。剧的口碑要是持续上升,配角一样能吃到红利。等着吧,你就快走大运啦!”
许颂苔模棱两可地笑笑,想起裴东鹤之前说剧组要搞什么见面会,就问:“你知道见面会吗?”
“当然知道!”绿豆瞪大眼问,“《倾心》要开见面会啊?”
许颂苔急忙否定,说他只是最近听说这个,随便问问而已。
绿豆立刻热心科普,说这几年的爆款剧都开过见面会,门票卖得老贵,演员和主创们会以游戏、问答、唱歌等形式回顾剧情,加深观众对剧、对剧组的了解。最重要的是通过活动环节服务剧粉,也让cp粉嗑得更开心。
许颂苔点头,问:“cp粉是指男女主角的粉丝吗?”
“也不一定。如果是耽美剧,就是双男主的cp粉。你们这剧男女主、男女配的cp都挺讨喜,男二男三、男主男二,甚至男主男三都有人嗑,这种情况下,主办方可发挥的空间就大了。”
说完她又补充:“但一个剧总是有官配的,乱炖其他斜角cp,官配cp粉也是会闹的。”
许颂苔恍然大悟,表示受教,绿豆摆摆手说:“客气什么呀。赶紧帮我签名,还有合照!”
老板娘刚好也走过来,听到这句马上附和:“我也要!”
许颂苔笑着说好,但要先忙正事,然后把待补充的货物品类一股脑儿地报了出来。
趁绿豆奋笔疾书时,他又跟老板娘说大厅有桌客人找她,接着留下一句“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迅速逃离了饭馆。
他知道自己目前的斤两,实在没必要浪费别人的精力。
就这样,许颂苔又回归了蹲群里抢通告的日常。不同的是,群演里居然也有人能认出他来了。
许颂苔并未因此开心,反而因为刘导之前的话受刺激,发现自己一直在掩耳盗铃。
掩饰的幕布既已被揭开,他也没法再假装满足现状。
于是这段时间,他抢到群演名额也无心再设计人物小传,每天只听群头指令行动,照样能拿到同等报酬,达到拍摄要求。这又让他进一步意识到,自己这一年多都在浪费时间。
努力可以不被看见,不产生社会价值,但必须有其意义。
无法带来进步的努力只是廉价的自我满足。
但要进步,就必须往上走,跳出群演,成为角色甚至主演。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不打破誓言的前提下,实现他的渴望呢?
这天下午,许颂苔跟其他几十个群演一起在某古装剧组充当男女主所在学堂的同窗。
女主由这两年很火的年轻小花饰演,她对外一直营销活泼大方、善解人意的形象,到了剧组却对谁都臭着张脸。
服装老师给她换装她嫌东嫌西不配合,化妆老师给她上妆她也动来动去只管自拍。一过合同规定的工作时间,只要片方不说加钱,她就立马换衣服走人……
关于这位小花的轶事,许颂苔等戏时听说了不少。他一耳进一而出,不能说不信,但也没太当真。
毕竟群演在剧组地位低,对享尽人气与福利的当红流量多少有点怨气,夸大其词的也不在少数。
正是寒冬时节,小花怕冷,候场时非要让助理把暖炉拿来给她用。
助理哭丧着脸表示剧组里只有那么几个插线板,要管摄影器材,没有多余的提供给演员,小花当即就发了火,把助理刚买回来的热咖啡往她身上一砸,骂道:
“傻逼,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助理大概习惯了小花的蛮横无理,眼疾手快地挡了一下,冒着热气的咖啡大半泼在她手上、衣服上,其余都撒地上了。
助理默默捡起杯子、杯盖,丢进垃圾桶,也不管自己手上被烫红的一片,立刻弯腰对小花赔笑:
“实在对不起,姐,我真的尽力了。工作人员那儿没有多余的插线板,要不我再给您找件羽绒服披外面?”
小花白她一眼,说:
“我才不要!再披一件,我他妈成肿馒头了!”
说完“哼”一声扭开头,发髻上的男式发带随风飞舞。
在一旁蹲着候场许颂苔刚好看到这幕,觉得助理无辜,就从口袋里掏出个暖宝宝,走过去问小花要不要。
小花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又转开脸去,根本懒得搭理他。
许颂苔没来得及尴尬,手里的暖宝宝就被助理“啪”地打落。
对方还厉声道:
“你谁啊!就敢给我姐递东西!万一质量不过关把我姐烫伤了,你赔得起吗!!”
许颂苔顿时傻眼,手都忘了缩回来,在原地呆愣了半晌。
其他群演见状,都低头装没看见,谁也不敢当着小花的面帮许颂苔。
等许颂苔终于回过神来,才捡起被打落的暖宝宝,揣回兜里,远离人群,找了个偏僻位置继续等戏。
这不是他头回在剧组吃瘪,但以前都是演员耍横,没想到被演员欺负的助理也这么莫名其妙,竟然对着帮自己解围的人发飙。
许颂苔当然知道剧组里有身份等级,当红演员能压过导演、制片,站在食物链顶端。但就算如此,做人也该有基本的素质和道德感吧。
那些仗着名气大就把人当牛马使唤的所谓明星,连“人”都做不好,凭什么接受万人喜爱、受万人景仰?
如果他们的戏好,倒算有点骄傲的资本;可有些人连剧本都不看,台词、人物一问三不知,只会照着提词器读字儿,连断句都是错的,还要导演教一段演一段;这种人是怎么混进演艺圈大红大紫的?纯粹是靠脸?
那些把自尊抛到脑后,一月拿微薄工资却甘愿为他们做牛做马的人又是图的什么?
这个圈子到底怎么了?难道所有人都魔怔了?
许颂苔难得生出点怨气,揪着台阶缝里钻出的小草使劲往外拔。
草是拔出来了,憋在心里的愤懑却难以纾解。
这时,副导开始喊群演进场准备了。许颂苔起身拍了拍衣服屁股和手上的泥,朝人群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这场戏是拍男女主的相识——
女主扮成男人来学堂上课,因为说话柔声细语,长得细皮嫩肉,被同窗们嘲笑捉弄。
男主发现后出手制止,并与她结为好友……典型的“梁山伯祝英台式”故事。
许颂苔虽没看过剧本,但还是在导演讲戏时,被这个设定无语到了。
开头这段同窗“调戏”“娘娘腔”女主、男主英雄救美都是老掉牙的情节。纵使是这么烂俗的桥段,调戏女主的戏份拍了十来遍,导演还是不满意。
许颂苔在旁瞧着,感觉几个群演动作台词生硬是一方面,男主角似乎也不太配合,挥出去的拳头软绵绵的,像没吃饱饭;书生样儿是有了,但设定里他是将军之子,不该这么软弱无力。
照理来说,这种有台词的角色不能算群演,而是前景或特约。但这几个角色在全剧就这几句词,选角导演为了省事儿,没专门找人,就让导演看着合适的群演挑。
到了正经拍摄的时候,群演里有几个人面相一看就蔫儿坏,凭借面相拿到了机会,但导演拍来拍去总觉得差点意思。
男主是出道不久的小鲜肉,背后大概是有谁捧着,导演不好直接发作,就一个劲儿地磨戏,板着脸批评群演,说是他们让所有人都陪着反复拍。
几个群演大概也是第一次在镜头前说台词,本来兴奋得要命,但拍了一次又一次仍然过不了,摄像机一直开着,所有人都不耐烦地等着,剧组经费哗哗燃烧,搞得他们也开始怀疑人生。
有个年纪轻、刚来横店没几天的小伙子当场就绷不住了,主动表示要退出,请导演另择人选。
导演二话不说让他走人,视线在其他群演里逡巡一圈,然后指着许颂苔说:“你来。”
许颂苔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见导演点头,才懵逼地走到刚才那个群演的位置。
导演见他满脸写着茫然,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一下,说:
“我知道你,之前在老吴的组里演男三号是吧。”
《倾心》的导演就姓吴,许颂苔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选他。
导演大概是想借机缓和现场压抑的氛围,继续道:
“我看过你的戏,挺不错,希望你也能演好这个角色。”
这就有考验许颂苔的意思了。
许颂苔顿觉压力山大,与此同时,斗志也被点燃。
他点头说好,深呼吸清除了杂念,只等导演一声令下。
随着一声“cut”响起,表演开始——
几个书生说说笑笑地穿行在学堂后山的竹林里,突然发现那个新来的“娘娘腔小白脸”蹲在不远处,不知在干什么。
几个人走过去,看到“娘娘腔”正在观察地上的蚂蚁,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你们小心啊,别被人踩到了”。
其中一人立刻凑过去,伸腿就踩死一群蚂蚁,女主吓了一跳,忙跳起来指着他说:
“你太过分了!”
其他几人也阴阳怪气地围上前来,一人一句地挖苦女主,说她娘们唧唧、让人看着不爽……
演着这样的内容,许颂苔心里的不适已经达到顶峰,但他告诉自己,演员应该抛却个人价值观、融入角色才行。
好在这恶心的场景没持续多久,男主就来救场了。
这一次,男主一反先前有气无力的模样,直接冲向许颂苔,拎起他的衣领就是一拳。
这拳实实在在地落在许颂苔脸上,他毫无心理准备,眼前猛地一黑,腮帮子传来剧痛,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但导演没喊“cut”,许颂苔也没擅自停下,只能稳住身形,摆出泼皮的模样朝男主大吼大骂。
这部剧是个恋爱小甜剧,反派人物坏得很表面,只是为了给男女主的情感发展制造契机;男主只需把他们轰走就行。
然而此刻,男主不知是发了疯还是入戏过深,打了许颂苔一拳还不解气,又提腿欲踹他两脚。看那动作也是憋足了劲儿的。
许颂苔生生接下刚才那拳,本就有点头昏眼花,这会儿心知不妙,身体却已经反应不过来了。
他下意识躬身护住肚子,没等来预想中的那一脚,却听到男主“啊”地一声惨叫。
许颂苔刚想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就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按进一副剧烈起伏的胸膛。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娘娘腔挺好的,娘娘腔不是贬义词。
以及,是谁男友力如此爆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