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呢?”
裴东鹤看似把主动权交还给许颂苔,实则却让他更加被动难耐。许颂苔像是被问住了,好一会儿才以问代答:
“你之前说下部戏不在横店,那是在哪儿拍?”
裴东鹤斜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呵欠道:“大部分在京市,还有小部分要去其他地方取景。怎么,你要来探班?”
许颂苔没被他牵着鼻子走,只说:“我一直在横店。如果你来,随时可以联系我。”
裴东鹤也执拗,好像非要等许颂苔自己走出那层密不透风的防护壳:
“还是你想好要说的时候再联系我吧。”
接着没再给许颂苔机会,丢下一句“晚安”,就啪一声关了门。
许颂苔在紧闭的房门口呆愣片刻,才无声地叹口气,回了自己房间。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他却久久没能入睡。
想起裴东鹤轻抚他手掌时的沉默与动情,心下一片柔软;接着想起裴东鹤手臂上那一圈圈诅咒似的红线,又心疼得难以呼吸。
那个他一直以为活得恣意潇洒的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时至今日,他当然也意识到两人间还有很多东西没说开,他有事瞒着裴东鹤,裴东鹤也有秘密没告诉他。
他要想知道裴东鹤自伤的原因,就必须拿自己的隐衷去交换。
许颂苔何尝不想把狰狞的过往一吐为快,但又觉得说出一切,裴东鹤就会谅解他,甚至回到他身边,帮他分担风雨苦难;他不是圣人,到时候必然无法拒绝那份爱。
可他现在是个赎罪的人啊,罪没有偿清,哪能轻易享受幸福?
但负罪不像欠债,没有明确的偿还标准与赔付期限;斯人已逝,世上也没几个人还在乎那桩陈年旧案,没人能告诉他这份罪孽何时才算还完。
他只能永远困在愧疚、后悔与不甘里,裹足不前。
终有一日,他能像还清债款的人那样挺起胸膛,宣布自己以后可以从心而活了吗?
如果真有那一天,裴东鹤还会在吗?
第二天上午,许颂苔是被前台打电话叫醒的,半小时后服务员还推着餐车来送早餐。
许颂苔事先没提过相关要求,还以为这是高档酒店的服务惯例,直到他在机场值机,寄存完行李又被工作人员带到vip休息室,才觉出些不对劲来。
机票是剧组帮忙订的,许颂苔来时也没享受这种待遇,怎么回程就不一样了?
他找人一打听,才知道上午有人帮他升了舱,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位做好事不留名的人多半就是裴东鹤了。
这人总是这样,嘴上不肯让步,行为上倒是没有一点不周到的。
许颂苔心情复杂地给裴东鹤发了条信息,问他到京市了没,什么时候进组,顺便感谢他帮自己预约叫早和升舱,说下次不用这么麻烦。
裴东鹤隔半天才回他一句:不用谢,只是顺便。我已经到京市的公寓了,下周开机。
许颂苔思索半晌,回:好的,祝你新戏顺利,下次再见。
至于这个下次是什么时候,就交给裴东鹤决定了。
裴东鹤只回了个“嗯”,两人的交流也就此中断。
接近年末,横店迎来了一年中的拍摄淡季,很多剧组赶在年前收工,或是等年后开机,年底的戏就少了很多,连带许多群演也早早回老家,只剩下一些奋斗不止的还在继续蹲守。
许颂苔靠《倾心》有了一点名气,但还没红到大街小巷人人能认出他的地步,刘导的转发虽然带给他一些机会,但都被他礼貌拒绝了。
所以他照样还是在各个龙套群里跟人争抢那些无名无姓的背景板角色,接不到戏就到处找活儿打工。
某天,有个id叫“不动的石头”的人通过某群演群来加他微信,许颂苔点进去才发现,对方几个月前就发送过好友申请,但不知为何被他忽略了。
群演相互加微信也是很常见的事,许颂苔在群里不算活跃,加他的人也少,但偶尔会有一两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逮住个前辈就一通请教,许颂苔也习惯了能帮就帮点。
他后知后觉地通过申请,说抱歉之前没看到,问对方有什么想了解的信息。
“不动的石头”很快回复:“您好!请问您是《倾心》里饰演尚书儿子的许颂苔老师吗?”
许颂苔说是,但他不是什么老师,只是个跑龙套的。对方却热情地吹捧了他一顿,夸他在剧里的表演惊才绝艳,扮相也好看,吊打其他几个主演,完全值得一部主役剧。
许颂苔连忙制止那人继续发散,把话题拉回来,问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不动的石头”这才打住滔滔不绝的赞美,说他是表演系的男大学生,之前放暑假来横店当过几天群演,加了许颂苔但没通过。最近在电视上看到他名字觉得耳熟,搜了下记录就找到他了。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再次发送了申请,没想到这次居然通过了。
许颂苔迅速捕捉主要信息,问他是不是想寒假再来拍戏,“不动的石头”却显得犹豫,说上次体验了几天就觉得群演太辛苦了,简直不是人干的,问许老师干这行多久了,怎么坚持下来的。
许颂苔懒得再纠正他的称呼,说自己来的时间也不长,就一年多,至于怎么坚持下来的,因为自己喜欢演戏。
“不动的石头”又问,老师您形象这么好,又喜欢演戏,怎么不直接拿着资料去见组试角色呢?我好多学姐学长都是这么干的,有不少人试上角色呢。
许颂苔滑动屏幕的手一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行为中的矛盾,但面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没必要解释太多,所以他只说想先磨炼一下自己,多见识各种剧组的生态,以后有机会再去见组试角色。
“不动的石头”连连说嗯,又提到自己学校老师也给他们推荐了剧组,可以直接带资料去试镜,但不是什么大ip,内容甚至有点low,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去。
许颂苔看到这里就不说话了。
换作几年前,他遇到这样的机会应该也会去试试,如果嫌剧组不好,就自己找更好的尝试;但现在的他没立场说这说那,也不可能劝一个有更好去处的人来最底层消磨意志。
“不动的石头”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于是又发来一串消息,问许老师现在应该有很多试镜邀约了吧?是不是不用再混横店了?下部戏定了吗?演什么角色?
许颂苔看他一股脑儿问这么多有的没的,纵使脾气再好也有点无语。
但对方毕竟不了解他的情况,问这些也是出于好奇,他索性装没看见,继续刚才的话题:
“既然有老师推荐,就好好抓住机会去试镜吧。每个人起点不同,不是一开始就能一帆风顺的。加油,祝你成功。”
这显然是要打住话头的意思了。
“不动的石头”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话太多越界了,没再喋喋不休,回了句:
“谢谢许老师。那我以后还能请教您演戏方面的问题吗?”
许颂苔揉了揉眉心,半晌才回了个“可以”。
临近圣诞的一天,许颂苔接了个大组的古装戏,一大早起床梳化完毕,吃了早餐,就在住处等剧组通知出发。
到了拍摄场地领完服装换上,又找了个地方继续等领队通知进场,期间还吃了个午饭。
一直等到下午,太阳都差不多收了势头,几十个群演才被一声号令叫进现场,熟悉走位和该场次剧情。
在外面等的时候没人告知原因,进了现场,许颂苔才听旁边几个群演八卦说今天有个演员迟到两小时,剧组所有人都在等他。
有人好奇地问是谁,立马有人解惑:“听说是最近靠视频剪辑二创突然翻红的老演员。原本在组里无人搭理,因为最近关于他的讨论度飙升,剧组里的人才对他恭敬起来。”
“我听人说,他这次演的角色小,之前不小心弄丢道具,还被道具组的人当众人面一顿臭骂。这回人家突然翻红,组里人都怕他伺机报复,所以他现在干什么也没人敢说他了。”
“这是剧组的人有错在先啊。也太势力了吧。”有人忿忿不平道。
“你是新来的吧,”另一个人见惯似的说,“等你多待几个组就知道了,哪儿都一样,捧高踩低,不把小演员当演员,不把群演当人。”
他啐了口唾沫,轻蔑道:“等老子以后混出名堂,也要在剧组里耍耍大牌,杀杀他们的气焰,哈哈哈哈。”
“哥你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啊。”有人捧场地逢迎。那人咧出门牙笑道:“当然当然。”
群演们的讨论渐渐偏题,只有许颂苔还在东张西望,试图找到他们口中那个突然翻红的老演员。
但他平时不爱刷视频,连微博也只是在《倾心》宣传期刷得多些,自然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今天演的是宾客,在一户有钱人家里吃寿宴。几十个群演听从指挥按既定路线来回走动,硬是演出了几百个人扎堆的热闹场面。
露天的外景终于拍完,导演喊了cut,接着要进室内拍摄里面的场景。
许颂苔和其他群演们各自找位置坐了,都盯着桌面上的食物琢磨等会儿先吃什么。
这剧组还算大方,中午给群演准备的盒饭有四个菜,其中两个是肉菜,这会儿的食物道具也都是真的水果和菜肴。
等会儿导演一喊action,桌上东西都能随便吃,只要别太狼吞虎咽,配合拍摄节奏就行。
等场景调度完毕,导演开始挨个确认演员的站位和打光,只有女主角还坐在旁边的便携椅上玩手机。工作人员叫她几声她也不搭理,只让文替站那儿帮她试光。
一直等到真正要拍了,女主角才不情愿地走到自己的位置。
好在她演技不错,拍摄一开始,就瞬间切换表情,从闯入寿宴到声泪俱下地拉住老寿星认亲,一气呵成,流利无比。
同一段戏拍了几条,导演就喊了过。
问题在于,每次换镜头或调灯光的短短几分钟,这位女主角都要跑回便携椅上坐一会儿,把“休息”二字的含义发挥到了极致。
于是,所有人等她走来走去地休息、站位、开拍,就浪费了不少时间。
但她是当红演员,又是剧里的女一号,演技也还可以,工作人员大都捧着她,连导演也是最多提醒几句,她不听就算了。
新来那个群演就坐在许颂苔附近,整个拍摄过程中都在啧啧称奇,说第一次见这么能折腾的演员。
几个老横漂“嗨”了一声,继续给他科普世面,说这都不算什么,还有的演员记不住台词,只会念一二三四五再后期配音,有的演员直接让替身帮忙演,后期再补近景和特写,有的演员跟搭档不合,于是两个人各拍各的,靠后期把画面拼接起来……
那新来的听得眼睛都瞪圆了,一会儿惊呼“演艺圈还真是什么事儿都有啊”,一会儿同情“做后期也太累了吧”。
老横漂们剥着花生瓜子,云淡风轻地道:“可不是,这圈子里简直是奇葩扎堆。”
许颂苔在旁边听得也是一会儿想笑,一会儿想叹气,但他知道这是整个行业的问题,不是他想想就能改变的。
接着又想到裴东鹤。
在他印象里,裴东鹤在剧组没耍过大牌,也没因为一点小事耽误所有人的时间,晚上回到房间连衣服都是自己洗。
这么看来,裴东鹤应该不是那种骄纵的奇葩吧。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不动的石头”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