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裴东鹤拍戏时总是忍不住关注身边的群演,却再也没见过那双熟悉的眼睛。
这天晚上有场宫廷叛乱大戏,所有演职人员加一起都过了百,ab两组也难得聚在一起,都趁休息时间扯起了闲篇。
裴东鹤懒得社交,一听到导演喊休息,就往群演打堆的地方钻,还掏出手机里的照片,逮着人就问“有没有见过这人”。
被拉住的群演看着照片一脸茫然,说老师您开玩笑吧,这人模样这么好,跟您都不相上下了,怎么可能还来当群演。
裴东鹤只好顺势打个哈哈,又找别的人问。
他今晚戏份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充当背景板,只需随着剧情发展给出相应情绪,且在某位大臣以头戗柱时跑去拉他就行。
负责在宴会上发难的几个大臣就没这么轻松了。在叛军攻入大殿之前,他们还要先来一场文绉绉的唇枪舌战,为矛盾爆发做铺垫。
拍到半夜两点,暴雨突至,狂风吹得大旗乱卷,大殿靠门的那片地都被灌进来的雨水淋湿。室外的群演们尚未等到自己的戏份,在副导演的示意下狼狈四散,躲雨去了。
殿上争吵的“大臣们”年纪最轻的也五十多了,熬着大夜精力不济,大段台词也说得口干舌燥,有句话老卡壳。
导演见大家状态都变差了,干脆喊了暂停,让休息二十分钟。
裴东鹤这会儿也开始犯困,就走到大殿门口吹风。
妆造老师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说裴老师,您这衣服明天还得穿,可别弄湿了,脸上妆我也再给您补补吧。
裴东鹤忙说不用,反正没我的特写镜头,就不给您增加工作量了。
对方也没坚持,只是又强调了一遍小心衣服,就转身抓别人去了。
助理在门口撑开一把能遮三个人的大黑伞,裴东鹤拎着宽大的官服下摆跨出门去,大伞很容易就把他整个人遮住了。
室外温度降了很多,大风一吹,仅穿了短袖牛仔裤的助理冷得直打哆嗦,裴东鹤见状,嘱咐她进屋休息,自己接过大伞散步去了。古装戏的戏服本就厚重,大夏天能把人闷出一身汗,这会儿凉快下来,倒是正正合适。
他深吸几口清爽的空气,感觉缺氧的大脑慢慢苏醒过来。
因为很快又要接着拍,他不能离开太远,就绕着大殿外侧的长廊慢慢走。
屋檐下有三三两两躲雨的人,有的见了他笑着打招呼,有的只顾埋头看手机,有的凑在一起嘻嘻哈哈。
越远离灯火通明的大殿,四周越是昏黑静谧,等绕过一半,来到大殿背后,天地间就只剩雨声哗哗。
裴东鹤停下脚步,靠在雕栏旁放空,雨水滴在伞面噼啪直响,好不容易清醒的大脑又隐隐困顿起来。
眼睛适应了黑暗,渐渐能分辨出夜色中的轮廓,裴东鹤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惊觉斜后方的屋檐下,有个人正靠在柱子旁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似曾相识的一幕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几年前,他逃课时偶遇躲在教学楼背后小树林里睡觉的许颂苔,毫不客气地拿掉对方盖在脸上的书,嘲讽道:“好学生居然也会逃课。”
当时许颂苔怎么回答他的?
虽然雨声早已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息,裴东鹤依然放轻脚步,撑伞走过去蹲在那人身旁,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群演居然还敢翘班。”
那人像是醒了,意识却还混沌,伸手捂住嘴里的呵欠含混道:
“谁在跟我说话?”
没错,当年那个阳光柔暖的午后,许颂苔也是这么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顶着一头沾满草屑的乱发问,谁在跟我说话。
裴东鹤冷冷道:“你觉得呢?”
听清这声音的瞬间,许颂苔打到一半的呵欠突然顿住,刚才放松的姿态也迅速绷紧,整个人显出几分无措来。
裴东鹤按下心底腾腾的怒气,毫无表情地问:“你还想躲我多久?”
“我没有躲。”许颂苔音量不高,像是犯了错的小孩被人抓到,试图解释他本意不是这样。
但裴东鹤不信,手撑在许颂苔背后的柱子上,脸往前直逼到他眼前:“那天那场戏,你明明看到我了。”
“我只是……”许颂苔的语气软下来。
“只是什么?”裴东鹤步步紧逼。
“还没……做好准备。”许颂苔感受到他的怒气,但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不是在躲你。”
“没准备好再见我?”裴东鹤顿了顿,“还是根本没打算再见我?”
许颂苔张口欲言,裴东鹤却像是怕听到他不愿听到的答案似的,封住他的话头:“那你告诉我,当时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跟你说过的,因为家里出了点事。”
裴东鹤退回来,想在夜色里看清他的脸,却只能看清那双炯炯的眼。
两人对视良久,还是裴东鹤先出了声。
“你是说过,我不也安慰你,带你出去散心了吗。”
“我很感谢。“许颂苔轻叹一声,“但没用,这件事没法解决。”
“是么?”裴东鹤冷哼,“那你一声不吭断联几年,偷偷跑来横店当群演就能解决?”
“我……”许颂苔下意识想说些什么,末了还是艰难地沉默。
“行了。既然你什么都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裴东鹤站起身来,拂袖就要离开。许颂苔却叫住他:“小鹤。”
他也站起身来,被沉重的甲胄带着晃了晃,略有迟疑地说:“既然遇到了,还是留个联系方式吧。”
裴东鹤很想立刻发作,把这几年憋在心底的怨愤不甘一股脑儿报复回去,但终归还是不舍,站在原地静了片刻,臭着脸按亮手机:“给我你的号码。”
许颂苔报了一串数字,裴东鹤打过去,见许颂苔的手机亮起来,便挂断。
临走前咬牙警告:“这次你再换号码,我们就到死也别见了。”
“等等。”许颂苔走到他的伞下,转到他身后,躬身理了理裴东鹤的官袍下摆,“刚才蹲地上都弄湿了,会被服装老师骂吧。”
“不会。”裴东鹤无所谓地说,“最多让我赔点钱。”
“还是小心点吧。弄湿了穿着也不舒服。”许颂苔拧了拧那下摆,又用手掌抚平褶皱,“你本来就容易感冒。”
“我——”裴东鹤本想说我身体好着呢,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久违的关心,“我先走了。你再睡会儿吧,群演的戏估计得到三点了。”
他边说边收起伞,往柱子旁一放,挨着许颂苔摘下的头盔。也不管许颂苔的反应,抬腿就跑进雨里,“伞给你,记得还我。”
许颂苔想拒绝却已来不及,只好看着那抹背影闪身融进昏黑的夜里。
檐角风铃隐约响了几声,他伸手到檐外一探,雨已经很小了。
裴东鹤回到大殿时,发现整个剧组都在等他,导演手里拿着扩音器正在训话,见他进来,意有所指地说:
“有些人别以为自己是大爷,就算制片人捧着你哄着你,我可不认这些!下次再违反纪律,管你是谁,立马给我走人!”
副导在旁边陪着笑脸圆场:“好了好了,大家站回刚才的位置,咱们一鼓作气,争取快点到下一场戏!”
裴东鹤倒没因此冒火,毕竟是他迟到在先,加上前几天失手打人,给剧组添了麻烦,导演生气也能理解。
他露出抱歉的表情,朝导演的方向鞠了个躬。导演这才“哼”一声,喊道:
“各部门准备——”
“action!”
一声令下,摄影机开始运转,先前几位吵架的大臣又轮番上阵吵作一团。
裴东鹤坐在一堆皇亲国戚里,忽听身后有人小声喊他:“裴老师——,裴老师——”
侧过脸一看,周网红从身后那张长几后探过身来,低声道:“我之前跟您提的合作,您怎么想?”
裴东鹤皱眉,想起前两天网红确实发信息问他,有没有兴趣在这部剧合作期间炒炒cp,还说现在流行这样,拍点甜蜜花絮什么的,宣传期放出来,还能吸一波cp粉。
对裴东鹤而言,这事无可无不可,毕竟瑜姐老说,“这年头黑红也是红,不怕人嘲,就怕人不理”。
但他讨厌这个网红,并不想接招,所以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网红别说话,免得影响拍摄。
好不容易过完这条,趁下场戏还没开始,网红又喊了声裴老师,说“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裴东鹤摆出客套的微笑:“实在抱歉,周老师,我们公司不让艺人乱炒cp,您还是找别人吧。”
周网红像是早有所料,也不气馁,只勾了勾嘴角说:“是嘛,那我只能想别的办法啦。”
下戏已经是凌晨五点,裴东鹤困得眼皮直往下掉,但还是强打精神,在众人解散时往群演方向走去。
刚才“叛军”涌进大殿时,清一色都是穿盔甲持长枪的人,许颂苔淹没其中,根本不见人影。这会儿大家取下头盔,有的直接原地卸甲,露出自己的衣服,这才稍微能分清谁是谁。
裴东鹤东张西望了好一阵,也没找到许颂苔在哪儿,只好拿出手机拨通刚才的号码。
嘟嘟声响到结束也没人接,裴东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助理小丁见状,掏出随身包里的矿泉水递过去:“哥,喝点水吧,司机马上就到。”
裴东鹤“嗯”了一声,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心里暗骂许颂苔“骗子”。
当天下午,在酒店补觉的裴东鹤忽然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他懒洋洋地掏出手机,屏幕上已经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瑜姐和小丁打的。
小丁焦急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裴哥你在吗,快醒醒,出事了!”
裴东鹤伸了个懒腰,下床踩着脱鞋走到门边,拨开门锁,让心急如焚的小丁进屋,自己却走进洗手间,一边刷牙,一边听小丁汇报突发情况。
简单说来,就是裴东鹤又上热搜了。
这回不是丑闻,而是绯闻。
有营销号发文曝光“裴东鹤地下恋情”,还发了佐证视频,是裴东鹤昨晚避开人群,与某人在黑暗角落私会的经过。
视频没有经过剪辑,背景音全是雨声,听不到人说话,但因为偷拍者是从明处一直跟着裴东鹤走到暗处,锤死了裴东鹤本人,只是看不清他私会的究竟是谁。
小丁懊悔不已:“都是我的错,昨晚您说要散步,我明明该跟着一起的。如果我跟在您后面,肯定能发现有人偷拍……”
裴东鹤丝毫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反倒逗她:“哦,你这意思,是怪我警惕性太差咯。”
“不是不是!”小丁急忙摆手解释,“我是怪自己没尽到助理的职责!”
裴东鹤哈哈一笑,说:“没事,传绯闻么,又不是第一次了。这画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随便编个理由就糊弄过去了。”
“可是有人已经带节奏了,说你去见的那个人是剧组里的,不然不可能在那时候出现在拍摄现场。”
裴东鹤动作一滞:“有具体猜是谁的吗?”
“好几个呢!”小丁满脸写着无语,“跟您有对手戏的青姐、女主、女配,甚至还有不少人猜是那个网红!”
“哦。”裴东鹤想起几个小时前,网红求合作不成时丢下的那句“只能想别的办法”,登时就明白过来,“让瑜姐查查那个网红吧。他之前说了几次想跟我炒cp,被我拒绝了。”
小丁诧异道:“这事儿您没告诉瑜姐吗?”
“没呢。”裴东鹤轻飘飘地说,“告诉她她可能就让我答应了。我才不要。”
“好——吧。”小丁无言以对,默默背过身去打电话。
裴东鹤居然罕见地心情不错,因为他打开微信,看到一个新发送过来的好友申请,附注赫然是:
许颂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