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张姨。
许靓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接起电话。
“张姨。”
“靓靓,你怎么回事,你看看你把你妈妈气的,这么大的孩子了,不要那么任性,你亲妈哪有害你的,让你回来相亲又不是什么坏事,你......”
他再次识趣地站远一些。
“张姨,我感谢你照顾我妈的心情,你就不要在我们母女俩之间掺合了,改日,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杨尹川的腿还没来及收回去,这边通话已经结束。
“张姨是我妈的朋友,上次给小溪过生日的时候,我发现她在我家陪我妈呢。她好像跟你家还有什么渊源呢,这可真是巧啊。”
他这才回忆起来,当时视频通话的时候,张越铃吐槽了大半天“朋友家的女儿”,这个女儿不会就是许靓吧?
怪不得那天她的脸色不太好。
杨尹川正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拉扯着装地瓜的塑料袋哗哗作响,许靓的脸被风吹得紧巴巴,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三个两个的都来关心她,搞得她有些受宠若惊了。
杨尹川多少是了解些这个姑姑的性格,张越铃跟他妈虽然是姐妹,脾性倒是完全不同的,三番两次地让杨尹溪跳脚的“极品亲戚”,这个姑姑算一个。
只是他笨嘴拙舌的,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解释解释,让许靓心有宽慰?
许靓抬头,笑盈盈地指了指不远处的车说:“到了,那是不是你的车?”
好像刚才的电话并没有影响到她的情绪。
杨尹川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她的车,许靓的手去接他手里的地瓜,冰凉的指尖触碰着他的手背。
他低头,看见指甲上印着几只红灿灿的花,看样子像是玫瑰。
她喜欢玫瑰吗?
“就到这里吧,东西我拿上去。”许靓瞥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
“好,那麻烦你了。”
“别客气。”
两个人客气着告辞,杨尹川站在车的旁边看向她的背影,许靓不知身后的视线停驻,加快脚步往小区内的方向走过去。
第二天,许靓没能赴约。
因为她接到了秦之玉的电话,说要去许双娣的婚礼现场。
许靓捏着手机在高铁上发抖,怎么这么轴呢,非要去看看那个女的怎么跟她的前夫秀恩爱?还是非要去看看那两面三刀的前堂侄女儿怎么在夫家面前上演夫妻恩爱的大戏?
酒店离高铁站不远,打车起步价就能去。
许靓坐在出租车上,不停地摁亮手机屏幕。
“姑娘,赶时间啊?”
青城的司机师傅永远这么热情,甚至超出于正常社交距离的“好奇心”。
许靓抬眼看向窗外,这个冬天,她回青城的次数比她过去几年甚至还要多。
“麻烦师傅开快点,今天是我前夫的婚礼,我要去砸场子。”
司机师傅一听,吓得油门都踩实了,嘴上劝道:“哎呦孩子,你这不值当的啊,这花心的男人啊,就像臭狗屎,别理他不就完了吗?”
窗外的风景倏忽而过,许靓双手搭肘,闭目养神,不再关注外界的声音。
“到了,姑娘,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冲动,实在不行就逮着你老公,啊呸,你前夫的脸挠两下,让他没脸见人,可千万别伤了自己啊!”
临下车时 ,司机仍然在真切地嘱咐道。
许靓脆生生道了声谢,身后的车窗降下来,她隐约地听见司机的声音:“哎,兄弟们,我跟你们说我今天拉到一个......”
人啊,就没有不喜欢看热闹的。
许靓的脚步没停,径直往许双娣的婚礼会场走过去。
转入大厅,好家伙,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双人婚纱合照依次排列,许靓一时间也没认出来这些新郎新娘有什么不同。
她虽然没参加过几次婚礼,但是在各大平台上总是给她推送全国各地的婚礼现场。
八成她这个年纪的未婚女性,已经被平台标记成“潜在客户”了。
大数据的时代,个人的生活早已经不再是秘密,而是各大商家瞄准的目标。
不管婚礼多么盛大,婚姻圆满的又有多少呢?
这个时间,秦之玉应该已经出门了,还好来得及。
“哎,姐,你怎么来了?”
许双娣身穿洁白繁重的嵌钻婚纱,正站在合影区拍单人照,一眼就看见了正低着头看手机的许靓。
许靓抬头,面色冷淡:“恭喜。”
许双娣走得很慢,婚纱拖尾在地毯上艰难前行,许靓的电话贴在耳边,顺势转了个身,背对着正打算跟她好好叙叙旧的新婚妹妹。
等着工作的摄影师催着新娘赶紧拍几个场景图,许双娣这才放弃追在许靓身后跟她好好聊聊。
许靓四周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她亲妈的影子。
也没有瞧见她亲爸的影子。
总不能是虚晃一枪骗她回来吧?许靓心下一惊。
“靓靓!”
许靓闻声侧耳,西装革履的许思明满脸惊愕的神色。
身边还站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狐狸眼,高耸鼻,穿了身绛紫色的大衣。
这兄弟俩,还真是一丘之貉,连审美都如此一致。
也不知道许双娣见到她这个长得跟她后妈差不多模子刻出来的新婶婶,会是什么表情。
“跟你说话呢,许靓,你怎么不理爸爸呢?”
许靓眼皮微掀,忍住即将出口的脏话,扭身就走。
许思明跟在身后,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我跟你说话呢!这孩子一点也不听话。”
“靓靓,你怎么在这?”
秦之玉的声音突兀地响彻大厅。
许靓凝视着不远处盛装打扮的秦之玉,嘴角抽动着,不由哂笑。
这一家三口,现在倒是凑齐了。原本困制住胳膊的束缚,突然松弛下来,许思明见到来人,爽利地放开了手。
“妈,我们走。”许靓往前快走了两步,拉住秦之玉的手,想要带着她离开这糟心的现场。
结果,没拉动。
秦之玉杵在原地,双目圆瞪,一字一顿地说:“靓靓,我不走,我来参加双娣的婚礼,我凭什么走?”
此刻的许靓垂眼耷目,肩膀下拉,心中的退缩之意逐渐游离,她无法阻止秦之玉的执拗举动,就像她无法阻止内心深处隐隐复生的怒火。
“思明,我们还有重要的事呢,别忘了这是咱们侄女的婚礼。”
从刚才开始就存在感不强的那个女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原来是为了示威?彰显自己的身份吗?
许靓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紧绷着唇角的秦之玉,安抚着拍了拍她的手臂。
她爹也是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炫耀个什么劲呢?
“许思明,你欠我妈的钱,月底之前别忘记打到我妈的卡上,否则我们法院见。”许靓冷静地开口道。
“靓靓,你......我什么时候欠了你妈钱?你有什么证据?”
秦之玉听见他的话,瞬间气结难言,当初他好声好气地说遇到学生有难事,信誓旦旦说自己会顾及女儿好好考虑未来回归家庭的可能,她才肯把所有的存款都借给他,如今竟然得到的是这般说辞!
许靓的太阳穴直突突跳着疼,她只想带着身边这个愚蠢又可悲的女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三两下划开手机屏幕,调出早就录好的监控画面,将手机屏幕朝向许思明。
画面里,许思明的声音清晰立现:“老婆,要不是为了那个孩子,我不会走出这一步的,等我搞到孩子的抚养权,我一定会来找你,我们的女儿永远是我最爱的孩子,你相信我,你的钱,就当我借的,我一定还给你,你放心......”
她没有再关注许思明的脸色,再看他一眼都会觉得恶心。
只顾得拉起秦之玉就往酒店门口走。
直到快要走出酒店的大门,许靓听见身侧的声音:“你不能这么对你爸,他毕竟是你......”
许靓倏然收住脚步,回过神来,诧异地盯着秦之玉的脸。
被女儿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毛,她忍不住开口解释:“靓靓,我知道你爸他对不起我们,但是你是他女儿,以后他......”
曾经许靓以为,她妈妈喜欢无理取闹,她经常跟爸爸站在一起,觉得秦之玉不是合格的妻子和母亲,后来她爸爸出轨了,她必须跟妈妈站在一起,指责差劲的丈夫和失职的父亲。
一个暴躁偏执的女人和一个虚伪自私的男人,养出她这样虚假拧巴又执拗自我的孩子,这不是人之常理吗?
“妈,你当初生我的时候,是盼着我长大后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是像现在这样吗?”
“我不想要再讨任何人的欢心,只想讨自己欢心。”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的规劝,无数的应该,无数的乖巧可爱和温柔讨喜。
可她首先是个人啊。
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青城的天气像是水洗过的,只不过冬季的蓝跟盛夏时节的蓝可不一样,就像拍照时选了青春的滤镜,罩上了一层透着光的白,澄澈清冷,高高在上。
所有热烈激昂的生命,都要在冬季蜷缩着蓄力,等春天来临,循光而动,肆意生长。
许靓走出门,随手招了辆出租车。
“姑娘,去哪啊?”
司机师傅将空车的牌子摁了下去,偏过脑袋询问刚上车的人。
“高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