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靓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隋睿穿着板正立挺的西装，站在她的身后。
她的胸膛急促起伏，心脏砰砰砰快要跳出来。
“靓靓，嫁给我吧。”
黑暗里惊坐而起，后背溻湿一片。
她拽过搁在床头柜上的毛衣外套，胡乱裹在身上，小心翼翼地起身，以防碰倒客厅任何一件足以发出噪音的东西。
她抬眼往卧室门口看去，唐若婉的卧房里窗帘半透着光，床上的人蜷成一团，毫无动静。
有酒就好了。
那种微醺的，迷离的，不知黑白的惘然，让她脱离现实中的许靓，变成无依无靠自由自在的蒲公英种子。
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
风一吹就散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小小的，只能塞进客厅里的，气垫床上。
第二天，天光把她唤醒。
被当作枕头的大白鹅完全偏离了原来的方位，从气垫床被挤到了地板上。
厨房就在几步之外，她爬起来准备煮早饭，唐若婉说今天早上想吃鸡蛋面，谁早起就顺手做了。
打开冰箱的保鲜柜门，一个鸡蛋孤零零地闯入她的视线。
她伸手把鸡蛋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击退了她朦胧的睡意。
将水煮沸，放入挂面，过三分钟，再放入鸡蛋搅散，可惜没有葱花，唐若婉工作忙，冰箱里基本都是速食。
鸡蛋壳磕在不锈钢的小煮锅边，蛋壳碎成不规则的两半，蛋液顺滑地流入沸腾的锅内。
许靓盯着渐渐翻出白色蛋花的鸡蛋，犹豫了半秒没有搅散，安静地等它定型成荷包蛋的模样。
“好香啊！你在煮面吗？”
唐若婉穿了一身淡紫纯棉睡衣，侧脸而睡的印痕还未褪散，莽撞地扑过来，差点撞翻许靓洗好放在灶台旁边的面碗。
“小心点。”
许靓出口提醒。
唐若婉转过身去，往卫生间走：“我先洗漱！今天要去建材市场买材料。”
“怎么材料也要你买？”
许靓随口问。
“这次的客户要求高，每个细节都要留存现场照片，比监工还监工。”
唐若婉嘴上还挂着白色的牙膏沫，探出头来吐槽：“我跟你说，我之前那个同事，就因为一个胶水没存照片，那边的对接人整整骂了十分钟，讲话可难听了！把那个小姑娘都给骂跑了！”
许靓无言地叹了口气，她跟唐若婉虽然从事行业不同，但性质都是一样的，做个受气包，赚个窝囊费。
刷完牙，洗完脸，唐若婉清清爽爽地走出来，一头短发也被细细打理过，蓬松有型，护发精油的味道浓香四溢，走过时飘散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唐若婉里有一颗颇为完整的鸡蛋。
她两口吞下，又随意扒拉了几口挂面，等许靓抬头的时候，她已经站起身，奔回卧室里翻她的衣柜换衣服。
“靓，你要是出门的话就带着备用钥匙，我给你放这里了啊！”
说完便走出了门。
许靓站在厨房里刷碗，听到这话便随声应答。
唐若婉走得太快，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水滴顺着她的指尖滴到地板上，她抽出一张厨房纸巾弯下身体擦掉水痕。
擦着擦着，水痕却越来越多。
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大。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为什么被抛弃的总是我，为什么长大以后根本没有童话，没有幸福没有快乐也没有钱。
为什么连家都没有了。
到底为什么呀！
许靓跌坐在地上，用力抱住自己，无声地流泪，她已经习惯了不出声的哭。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震动，她撑着身躯爬了起来，一眼瞄到了某资讯平台推送的爆款爽文小说改编短剧的消息。
如果是写小说，像她这样的主角，估计都没人看得下去。
爱情职场双失意，家里还一堆糟心事，里外都是支离破碎的愁苦，恐怕苦情剧更适合她。
还是从头憋屈到结尾被人骂成筛子的那种人设。
只有不知深浅的蠢蛋菜鸟才会把她写成主角吧。
她这样想着，心里倒是松快了，这样的人生，再烂还能烂到哪里去？
手机传来电量不足的提示音，随机壁纸也切换成了青青翠绿的大草原，一只白马扬蹄飞奔，自由肆意。
太阳露出全貌，客厅散落明媚，许靓站起身来，用手背狠狠蹭干脸上的泪痕，走到窗前往外看，小区内的草坪上无一点翠绿之意，春芽在冬季蛰伏，待到山花烂漫，自能破土重开。
昨晚付瑶推荐的人已经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双方约了面试时间，她查过导航，从唐若婉家到他们的公司不算太远。
先倒一趟公交，再转乘地铁总共不到一个小时的交通时间。
等她坐在公交车上，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还好她预留出了时间，总不会迟到的。
没想到这个时间的公交车上还是人挤人呢，许靓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才发现仍然处在早高峰的时间段，只不过她最近的睡眠质量一直不怎么样，起得早了些，自从主动失业以来，她对时间的概念就没那么清晰了。
她是从始发站上车的，跟跨区抢特价鸡蛋的大爷大妈们一起挤上了车，只剩下距离门口最近的座位了。
她面前站着的是最近一站才挤上来的打工人，有人将鸡蛋和包子高高举起，有人把挎包放在胸前紧紧抱住，有人......好像在摸别人的屁股！
她瞪大了眼睛。
距离她不远的中年男人果然在用手背蹭着身穿灰驼色大衣女孩的屁股。
许靓悄悄把手机调至录像模式，然后用文件夹大小的作品集挡住手机的大半做伪装。
中年男人已经开始用手掌摸了！
那个女孩子还毫无反应，也许是因为衣服穿的比较厚，所以那个男人才肆无忌惮。
这样还得了？
怎么办啊？当事人都没察觉......不对，她的手攥成了拳头，虽然整个人背对着她，但是许靓还是能看清楚，女孩微微发颤的双肩。
她紧张地脑门冒出一层冷汗。
是应该当面戳穿？让司机开去派出所？还是先跟司机说直接开到派出所？但是这期间那个女孩子怎么办？
眼见着那个男人的手开始往上摸了，许靓顾不得想太多。
她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唰得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喊一嗓子，就听见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司机师傅，停车，我要下车！”
周围的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她的身上。
或有狐疑，大多数是漠然。
“不能随便停车的。还不到站点！”
人群中不知道谁替司机解释道。
“就是啊，也不能想停就停啊，这又不是私家车。”
“小姑娘，看你穿这么体面，也要讲素质才更体面呀。”
事态渐渐变成讨伐。
许靓紧紧盯着那个中年男人，他的手已经放了下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勾起一丝笑意。
女孩没有再说话，在周围的指责声中低下了头。
许靓再也看不下去，两步挤到司机面前，用足以让整个车厢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司机师傅，麻烦开到最近的派出所！我看到有男人摸别人的屁股！”
比起猥亵这种需要一定认知才能理解的词，她的形容更能让所有人听得明白。
许靓高举着手机：“我这里有证据！车厢里也应该有摄像头拍到吧！师傅，请您相信我！”
此话一出，原本略显嘈杂的车厢瞬间静音，没过两秒钟，人群中传来一声呼喊。
“小姑娘，是谁啊！你指出来！”
紧接着更多的人开始说话。
“就是啊，你指出来，让被摸屁股的人跟你去派出所吧！我们还要赶时间呢！”
“对啊，这车上那么多人呢，都有急事呢！”
许靓焦急地看向司机，司机看起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姐，紧紧地抿着唇目视前方，听到她的话，急踩刹车，前方路口红灯亮起。
停稳车后她偏过头来看了许靓一眼，又通过后视镜观察着众人，很快，她也开口了。
“各位乘客，为了安全起见，我会开往最近的派出所。”
人群中有人发泄着不满：“凭什么啊，就凭小姑娘的一句话？”
许靓的脸涨得通红，忙不迭地看向刚才的那个女孩子，当事人一脸惶恐地看向她，仿佛是在害怕让周围的人知道她所遭受的一切。
司机师傅低声询问：“证据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许靓点头，将手机调至视频界面然后递给司机。
司机的脸色逐渐凝重，她把手机递给许靓，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说：“各位乘客，各位大爷大妈，你们也有儿子女儿吧，你们的孩子在外面被欺负了，你们难道不希望把坏人绳之以法让他受到惩罚吗？还有年轻人们，你们想想，如果今天这件事发生在你们身上，你们会怎么做？难道也希望就这么熟视无睹过去吗？”
许靓趁机瞥了一眼刚才中年男人所在的方向，发现他已经不知踪影，可能是挤到后排的人堆里去了，如果今天就这么算了，未来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遭受不幸！
众人沉默半晌，突兀地冒出一句：“我同意去派出所。”
“我也同意。”
“去派出所！一定把那个混蛋抓出来！大不了我的全勤奖不要了！”
“对！谁也不能下车！上班可以迟到！正义不能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