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吃辣了？”
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神从她的腹部扫射到她的脸上，许靓捂着肚子尴尬一笑，“医生，不好意思，我这次真的是不小心。”
怎么回回都是同一位医生？许靓暗自叫苦。
“你们见过啊？还真是缘分呢，医生。”送许靓来医院的服务员站在她的身旁，热络地接话。
许靓坐在急诊一楼外面的椅子上直喘粗气，胃部的灼烧感已经没有刚才强烈。
热水下肚，已经好多了。
“姐，你的行李箱还放在我们店里，你想什么时候取就什么时候取。”
许靓点头，挥挥手跟她告别。
眼神那么一飘就飘到不远处拉拉扯扯的几个人身上。
外面零零散散的围着看热闹的。
处在中心的中年女人发丝凌乱，斜背着的棕黄色挎包褪色明显，不合身的运动装像是前几年时兴的风格，整个人奋力攀在一个男人身上，大声怒斥着：“你们学校就这样教学生的吗？我女儿要是出了事你们肯定跑不了！”
被拉扯的那个男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身上的薄羽绒服都被扯变形了，声音倒是平平稳稳的：“柳柳妈妈，你先不要激动，朱柳柳同学的情况已经稳定了。”
只不过这声音听起来怎么有些熟悉？许靓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
“哼！那也是你们学校没管理好！我的女儿才会中毒的！”中年女人不依不饶。
“什么？中毒？那学校确实有责任啊。”
“就是啊，那得问责啊，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大多数人为中年女人的遭遇鸣不平。
“柳柳妈妈，目前不是返校期间，朱柳柳同学是在假期自行与朋友饮酒导致的酒精中毒，现在这个状况，我们也不想看到。”
许靓这才发现那位男老师的旁边站着另外一个年轻女性，听嗓音应该是与她差不多的年纪，高马尾随着身体的摆动在颈后扫来扫去。
“原来是这样啊， 那也怪不得老师啊。”
“就是啊，小姑娘喝什么酒啊，不会是被骗了吧？”
“这可难说，现在的女孩啊，开放得很。出去喝喝酒泡泡吧那都是家常便饭呢。”
“我的女儿要是这样子，我打断她的腿！”
围观的风向瞬时改变，三言两语间就定了一个人的“罪行”。
中年女人突然坐在地上大哭：“我们含辛茹苦好不容易送女儿来上大学啊，结果送进学校就学坏了啊，可怜我的乖乖女儿啊！”
许靓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正在狐疑刚才熟悉的声音到底是谁，中年女人突然暴起，将褪色的挎包抡起来狠狠砸到那位男老师的头上。
只听见又高又尖的一声惊呼：“杨尹川小心！”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有人把中年女人往后拽，有人呼喊医生，有人惊叫着说：“啊出血了！”
透过人群的缝隙，许靓的目光与杨尹川在空中交汇。
先是震惊，后是尴尬，最后是无奈。
额头上的血液热涌而出，杨尹川下意识想要捂住头上这股热流。
“别动！”许靓几乎是冲过来喊着。
杨尹川听话地停住将要抬起的手。
医生很快被同行的女老师连拖带拽地送到杨尹川面前。
“头晕吗？”许靓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关切道。
杨尹川刚想摇头，就被许靓按住脑袋：“别乱动！”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许靓的指尖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肌肤触及的部分与周围体温形成强烈的温差。
“你怎么在这儿？”杨尹川皱着眉头询问。
许靓这才觉得肚子早就不疼了，方才又灌了几口热水，静坐了半天，终于缓过来了。
此刻她总不能说是被辣进医院的吧。
不是卡鱼刺就是辣到胃痛，桩桩件件都是她的嘴给惹的祸。
“路过。过来拿药，最近有点皮肤过敏。”
这话也不是假话，天气一冷抵抗力下降，或者压力过大睡不好，都有可能起寻麻疹，更别提她最近又吃海鲜又吃辣，全是发物。
她把衣袖往上一抹，露出细长白皙的胳膊，只是胳膊上起了风团状的疹子，红一块白一块的看着骇人。
“哦，对了，你那个女同事，还是女......朋友？她好像晕血，现在在外面缓口气，说一会再进来。”
杨尹川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突然又开口：“是我同事，不算朋友。”
许靓扯着嘴角笑：“不需要跟我解释。不过你确定你这样还能继续上班？”
敬业这种事情，只有在别人身上她才能夸赞得出口。
“没关系，你先回去吧， 今天谢谢你。”
杨尹川客气着赶她走。
许靓麻利地起身，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像告别烧烤店小姑娘那般挥了挥手，临走的时候还嘱咐他：“医生说这几天别沾水。”
杨尹川板着脸道谢，倒显得她像多管闲事。
许靓趁转身的时候白了他一眼，许是动作太大，手机从口袋里自由落体，屏幕上亮着两个大字，“张姨。”
“什么？我妈又不见了？”
许靓接起电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杨尹川也跟着受惊吓，额头上的纱布包得太紧，扯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许靓撂了电话就往外走，杨尹川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就被刚才晕血的唐屏堵回来了。
“你去哪儿啊杨老师？”
两个人前后脚分到外院做辅导员，本着同期的情分，杨尹川陪着她来处理这起酒精中毒的倒霉事儿，没想到还连累他遭了难，唐屏心里过意不去，正想找个借口弥补。
“我还有事，先走了，学生既然醒了，你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吧。另外还没下定论的事情，不要随便说。”
学生的私德是隐私，作为老师不应该说的话是绝对不能说的，眼前这个关头他也无心再去劝导对方如何做教育。
杨尹川看着许靓步伐不稳的背影，脚下就想生风。
他仿佛没看见唐屏欲言又止的表情，抓起外套就奔出门去。
许靓连个影子都不见。
站在检票口，许靓摸着身份证感慨，要不是她今天命里跟高铁站有缘，她还真是不信。
在医院里，张越铃给她打电话，说她妈秦之玉一直联系不上，担心得要命，又没有许思明的电话，只能给许靓打。
她买了最快回青城的票。
再次站在熟悉的站台上，许靓持续不断地给秦之玉打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按照秦之玉的性格，轻生这样罔顾自己性命的事，她不会做，她怕被人戳脊梁骨，骂她丢下没结婚的女儿独自一人，没当好这个妈。
她最怕被人看不起。
那她会去哪里呢？
手指移动到许思明的位置，许靓犹豫了片刻，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起来了：“喂，靓靓？”
对方显然是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接到她电话，语气中带着迟疑。
“我妈有没有联系你？”
许靓捏紧手机贴在耳边。
“没有，怎么，她同意离婚了是吧，那我回去签......”对面的声音拔高了两个度，许靓突然就想起小时候许思明带她去买彩票，买了十张中了一张， 最后一算总共赔了二十块，中奖那会许思明也是声音高亢着激动，秦之玉当时正在炒鸡蛋，举着菜铲子冲出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许思明举着刮刮乐给她看，还抱着秦之玉的额头猛亲了一口。
小小的她捂着眼睛从手指缝里瞧，那时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小时候她觉得她的父母是全天下最好的夫妻，不像她的同学们，有的父母离婚了两个人都不管孩子，有的父母天天吵架孩子连晚饭都没得吃。
她受制于秦之玉的严苛管教又不缺许思明给的零花钱，每天都有香喷喷的晚饭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得肚子饱饱。
虽然秦之玉的爱时常让她窒息，可她还是觉得没有爸爸妈妈爱的小孩子更可怜。
火车呼啸而来，她对许思明说：“我妈失踪了，你要是还有良心，就赶紧去找！”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新南的华灯初上，莹莹灯光在远处凝成一股璀璨长流，窗外却漆黑成团，只有火车飞驰的声音，许靓在秦之玉可能去的地方都打过电话后，依旧无果。
手机又开始发烫，电量也宣布告急。
她不知道该联系谁了。
“美女，你的手机在响。”旁边的人提醒她。
许良瞥了眼屏幕，是杨尹川。
“喂。”
“出什么事了，我能帮上忙吗？”杨尹川话说到一半，又说：“不方便说就算了，就当我没说。”
许靓闭上眼睛，叹息道：“我妈丢了。”
既然办法都想过了，她也没别的法子，脑子里腾空，身体就松弛了下来，疲惫就在这瞬间包裹着她，眼皮就像千斤重，她很想睡死过去。
什么都不管了。
迷迷糊糊中，旁边有人推她：“美女，你手机又响了。”
许靓掀起眼皮，等看清楚屏幕上的字，铃声也停了。
随即她才看清，手机屏幕上不止有杨尹川的未接来电，还有他发的一连串消息。
“找到了。”
“怎么不接电话？”
“我给你发个位置，你妈妈应该是在这个整形医院。”
“你联系这个人，他是你妈妈的整形医生。”
每个字都认识，可是拼在一起她怎么看不懂了？
什么整形医院？
秦之玉在整形医院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