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漂泊的人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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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到最后, 卢秋迪也没搞明白那个跳楼自杀的女学生到底是为什么自杀,不过庆幸的是, 他的采访作业仍然拿了高分。

江垣始终不敢把那天拍的照片拿出来看。

奇怪的是,这段时间只要苏阿细不在他身边睡觉,他就总是做一些很混乱的梦。如果她在, 就会踏实很多。如果睡前做做运动, 他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纪童为了表扬卢秋迪这次作业做的用心, 给他做了个优秀学生表彰的专栏挂在学院楼门口, 卢秋迪这几天走个路都快飘起来了。

江垣去办公室送完材料准备离开。

纪童叫住他。

他回过头脸上堆满了不耐:“又干嘛?”

纪童一愣, “最近脾气挺大啊, ”看电脑,“我看看你学分是不是嫌多了……”

江垣服了,“老师您说, 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纪童说:“卢秋迪跟我说上次采访是你跟他一起去的, 要我给你也在院里挂个……”

江垣立刻打断他,四个字:“别挂,要脸。”

纪童哂笑, “下礼拜有个英语演讲比赛,市里的, 要求我们系每个班出一个, 你问问班上有没有人要参加。”

江垣:“不用问, 直接把我报上去吧。”

“班级是集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去问问。”

“我们班没人会参加这个, 总是发他们会嫌烦的,天天群里就我一人讲单口相声似的,闲得慌么。”

纪童沉默少顷。

江垣打算走了。

纪童走到他跟前:“你问问。”

江垣无奈,发了个通知。然后吊儿郎当跟纪童说,“有人回我给您直播胸口碎大……”

说话声被最新回复的消息打断。

苏阿细:“这个有报名表吗?”

江垣:“……石。”

纪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叫她跟我要。”

江垣没想到苏阿细会主动参加这种竞赛活动,问她为什么,她很直白地说想锻炼自己而已。

比赛当天,江垣跟宣传部要了一个去场里拍照的职务,观众进场的时候,在一片混乱里面,他注意到苏阿细在角落里背稿子。

他本来想过去跟她说话,但是看她背得挺投入的就没忍心打断。隔着涌动的人流,远远地看着她,所有人都在动,只有他们两个是静止的。

然后有同学走到苏阿细身边,跟她说了些什么,她礼貌地微笑。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一成不变的处事方式。

总是用一层一层的面具和外壳把柔软的心脏裹起来,好整以暇地用笑容迎接身边的善意和恶意。对待喜欢的人或者不喜欢的人都是一样的脸色,看起来很容易接近,实际上让任何人都觉得无比疏离。

不过好在直到今天,有了那么一点点长进,在固守的笑容下面,也会小心谨慎地对别人透露

出来自己的价值观,也会在这样的场合下面为自己做一点争取。

苏阿细这样的性格很不适合做新闻,他相信她真的是迷了路才走到这里。

尽管言行之间表露出希望比赛的时候江垣能一直陪着她以防紧张,但是实际上有没有他,她一样可以完成得很出色。

江垣接到一通电话,是黎清颜打来的。

看到这个来电显示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她被绑架了。

于是迅速接起。

那端尤其安静,应该……没有绑架。

江垣问了句:“怎么了?”也没有指望得到回答。

起初他以为是她不小心按错了,可是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听到黎清颜吸鼻子的动静。

演讲比赛开始了。

江垣把相机给部门的大一新生,自己留在场外,隔着狭窄的门缝往里面看。

苏阿细的排号是第二个,第一个同学讲了五六分钟就结束了,许是心理作用,江垣觉得苏阿细上台的时候掌声尤其热烈。

她柳腰款摆站上台,把头发勾到耳后,轻轻地一个动作都那么摄人心魂,然后开始念词。

全程面带着自信从容的微笑,没有出错,没有忘词。虽然整段演讲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是她仍然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到了最好。

听见场内的掌声,江垣也打算跟着鼓掌,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手机。

这通电话已经持续了五分钟。

他没有挂,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外面走。

打车,去了一趟新城医院。

十几分钟的车程,到了目的地准备付款的时候把手机拿出来,黎清颜还没有挂。

他下车,走进冷风里,有点无奈地说:“别哭了,想开点。”

她这才挂了。

江垣和黎清颜是小学就认识的。

以前和周野去过几次她家里,她住在海边的小渔村,父母都是渔民,每天起早贪黑地挣钱,供女儿读书。

长大以后江垣就不怎么去了。

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去,兴许是长大了之后理解了所谓的贫富差距,放大了她的自卑心理,让她对身边“有钱”的朋友极度排斥。

这种排斥不是明面上的,不过江垣都看得出来。

黎清颜和周野同样内向并且执拗,但是他们又有些不同,周野是沉闷,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而她性格里却带点偏激。

简单点说,同样是面对生活的不易,周野会逼自己,而黎清颜会恨自己。

抬起了眼皮,新城医院就在对面。

就是之前怎么也不让周野去的那家民营医疗机构。

江垣也是第一次来。

他跑过去。

这是一家类似于普通诊所的小医院,两层楼。一踏进屋,扑面而来的医院的气味让他头疼起来。

江垣强忍着不适往里面走。

墙壁上挂满了医生和护士的个人简介,还有医院的发展历史,江垣匆匆地瞟了几眼,就接到了周野的电话,周野问他,“你到了没?”

江垣说:“我刚进来。”

“我配好药了,你就在楼下等我吧,马上到。”

江垣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兜里,看着来来往往面色严肃的医生,他脱口就问:“你们这破医院环境这么差,不会是非法经营吧?”

医生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指着江垣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讲话注意点好吧?”

江垣:“没做亏心事就别急眼啊。”

周野下来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他冲江垣扬了一下下巴,“走吧。”

江垣把目光放在他手里的药盒上,“这什么药。”

周野说:“我妈一直在吃的,国外的药。”

江垣拿来看了,药盒上都是英文,他大概扫了一圈,“你在网上查过吗?”

“查不到。”

江垣警觉起来:“查不到?”

周野解释:“医生说这种药物目前还没有在国内普及,他们都是从外面买进的,定期去香港拿货,所以很长时间会断货。”

江垣瞟了一下收费单上的价格,“这个真的有用吗?”

“我也不知道,我妈吃了一年多了。没做透析,感觉效果还好。”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周野苦笑一下,“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你不觉得你这样太……”

“你不要管那么多了,我有分寸的。”

江垣皱眉:“周野你长点心眼可以吗?”

“嗯,我知道。”

从医院出来,才八点半,两个闷葫芦低头走了很久的路,不疾不徐,朝着海大的方向。

最后还是周野先开口,问江垣:“你不回学校吗?”

江垣说:“还早。”

周野点头,指了下对街:“我去剪头,你去吗?”

“哦,行啊。”

这个点的理发店也没什么生意了,江垣坐在旁边等了会儿周野,他什么事情也没做,看着理发师的剪刀在周野的头发上游走,一片一片黑色的头发被削下来。

江垣从来没有陪别人做过这些事情,因为长时间的等待会消磨他的耐心。

比如陪苏阿细逛街的时候,女生试衣服的空当儿,他是真的坐地上就能睡着。

但是此刻,江垣却清醒地看着理发师机械的动作,完成他漫长的等待。因为在他和周野之间缠绕着的悲戚,时刻往他心尖上落针。

周野理完发,把眼镜戴上,抖落了一下身上的碎发,把目光投向那边也跟着起身的江垣:“你不剪吗?”

江垣说:“我头发只给我媳妇儿碰。”

周野闻言,微微一怔,而后微笑。他抚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推门往外走,问江垣:“好看吗?”

江垣苦笑一下:“你还真敢问。”

“怎么了?”

“我没夸过男的好看。”

周野走到旁边的清吧门口,回过头笑着看他,红色的灯光招牌映在他脸上,在清秀的面容上徒添一层浅薄的欲望之色。

确实挺好看的。

江垣交朋友不看颜值,因为都没他帅。但是他身边的男生,还恰恰都长得说得过去。这种俗称“人以群分”的小默契,让他觉得有一些侥幸。

江垣告诉他:“刚黎清颜给我打电话了,哭了半小时,什么意思?”

周野一怔,“怎么了?”

“她没跟我说啊。”

“她前几天给我发消息说不想上学了,”周野仰了一下头,“估计在外面受委屈了吧。”

其实江垣一早也能料到,黎清颜这样软弱的性子加上她先天的语言障碍,让她的生活格局变得很小很小。

但是他不知道,她面对同情的时候怎么样,面对嘲笑的时候怎么样,面对陌生人的不耐烦的时候,她应该怎么样。

因为他不是残疾人,他没办法理解她对自己的恨。

江垣叹息:“那你还不去陪陪人家。”

周野立马回问:“你怎么不去?”

“我有对象啊大兄弟!”

周野问他:“怎么和好的?”

江垣回答:“牺牲自己。”

“你牺牲什么了?”

“我他妈可是连游戏都戒了啊……”江垣给他掰掰手指头,“你能想象吗?我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做作业,陪媳妇儿学习,陪媳妇儿逛街,陪媳妇儿看电影,陪媳妇儿撸猫,给媳妇儿骂,给媳妇儿打……”

周野笑起来,江垣没继续说下去,也跟着他笑了笑。

敛了笑意,周野问:“如果你没有谈恋爱,阿黎受委屈了,你现在会去北京吗?”

江垣想了想,“没准。”

“我们三个,跟以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哎!你可别道德绑架加情感攻击啊,我们三个怎么样跟她又没关系。只能说人的生活状态是会变化的,以后我也会结婚有自己的家,不可能一辈子跟你俩玩过家家吧。自然点儿,顺应发展,好么。”

周野勉强地点点头。

走到海大的大门口,江垣突然说:“你记得你当时说为什么要考海大?”

周野想了想,“离家近?”

“你忘了啊!你说你想摸摸这里面的枪。”

周野看着江垣,回忆了一番,眼睛突然热了。

江垣说:“去看看。”

海大的军训基地常年冷清着,虽说24小时有人把守,但是老爷子们也扛不住冬夜的寒冷,大半夜的偷偷睡上一觉很正常。

江垣和周野暗测测地铲掉了墙上的几块玻璃渣,翻了院墙进去。

这个军训基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戒备森严,进去了就发现,其实也不过几间平房。外面筑着防盗窗,里面估计堆满了枪支弹药,想想就热血沸腾。

江垣跑得比周野快,等他溜到防盗窗外面之后,才发现周野还在小心地观察周围的地势。

他招招手:“快点快点。”

周野放大了胆子跟过去。

江垣试着用学生卡往门缝里捣了两下,没用,门是上了锁的。他走到窗边,用手推了一下窗户,窗户也锁了。

周野试了一圈这里所有的窗户,都锁的很死。不过最外面那一道锁似乎有点松动。

他跟江垣说:“你来看一下这个。”

江垣跑过去,把窗户的玻璃板往里面推了一下,果然不严实。

他让周野扒着外面这层玻璃,用力地把另一扇窗往里面扣,窗户的锁扣渐渐地分离开,眼见就要成功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怎么也掰不开。

江垣性子急,直接用手掌“啪”得一下推在玻璃上。

这一掌拍的不轻,确是把窗户推开了,但估计也得打草惊蛇。

不过他们暂时还管不了那么多。

江垣用手机灯光照了一下,周野伸长

了胳膊进去,摸到了什么东西,直接拎出来,一把AK□□。江垣下意识地“卧槽”了一声。

虽然没有上子弹,但真真切切的枪杆子握在手里仍然沉甸甸的。

远处突然有了人发出的动静。

周野紧张地把枪放回去,两人循着人声的反方向拔足狂奔。

迅速地翻了墙,在夜里奔跑,身后的警笛响得心慌,但又刺激得人兴奋不已。

江垣在岔路口慌了一下,周野把他扯进了旁边的……女厕。

江垣扶着膝盖喘息,抬头看周野的时候,笑了起来。

他伸出摸过枪的那只手,周野冲着他的手心打了一掌,也蹲在地上笑起来。

萨冈说:“所有漂泊的人生都梦想着平静、童年、杜鹃花,正如所有平静的人生都幻想伏特加、乐队和醉生梦死。”

江垣是平静的人生渴望漂泊。

周野是漂泊的人生向往平静。

然而世事总是不如意的。

用一根枪杆子挥别往日,此后的路要怎么走,还得听命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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