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近黄昏「六」

38 / 60 章 · 5,141

两人闲逛到一个商业区。

江垣把苏阿细带到一个红酒会所, 从外面看挺奢华的,苏阿细脚步顿了顿。

江垣说, 这家会所是他爷爷开的,但是目前在他爸爸江堰的名下。

会所虽不大,里头装饰得倒是气派, 进去一个大展厅, 门口站着几名礼仪小姐, 见二人来了, 站成排鞠躬。

江垣没理她们, 牵着苏阿细往里面走。前台注意到有人进来, 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但看到来人是江垣,便只是站着看他, 什么也没再敢说。

有人盯着江垣手里的荧光棒, 小声地念叨:“少爷这么晚了……”

江垣打断她:“少什么爷啊,姐姐年纪不小了,别这么中二行不行。”

礼仪小姐脸红了红, 不再多嘴了。

右转进门是一间长方形的酒窖,进去的时候还是黑乎乎的, 江垣伸手拉了一下墙上的线。三盏灯一齐亮起来。顶上东西两边悬着两个复古式的吊灯, 中间一盏浮夸的水晶灯, 亮黄色的灯光,把整个封闭的屋子照得通透。水晶灯下面摆着沙发桌椅。

江垣把酒窖的拉门拉上,从门旁边的壁橱里取出两个酒瓶。他把酒瓶举在水晶灯在端详了很久很久, 冒出来一句“什么鬼啊”,然后递过去给苏阿细,“你看得懂吗?”

苏阿细认了一下,“这是法语。”

说话时,江垣已经从橱窗下面拿出一堆高脚杯,“没事,喝喝看。”

“这酒是不是很贵?”

“应该吧……不要紧,再贵也是给人喝的。”他一边说,一边往杯子里倒酒。

苏阿细都是等江垣喝上一口才敢喝。

尝了四五瓶酒之后,突然有个女人拉门进来,迟疑着说:“少爷,经理说了这里的酒……”

江垣眉毛拧成一个川字:“哎呀你们好烦。”

女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垂落在苏阿细身上。

看了会儿,把门带上了。

江垣跟她说:“没事你别怕,这些人总这样,一个个假正经。”他把外套脱了,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摸摸自己红彤彤的脸,“这里面好热啊。”

苏阿细点点头:“嗯。”她把酒杯放到旁边。不能喝太多,怕醉,也怕胃烧得不舒服。

江垣挪过来搂着苏阿细,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接吻,吻得全身滚烫,苏阿细牙关瑟缩,重重地咬到他的舌头。江垣笑着拨了一下她的下巴:“长獠牙了啊,啃的哥嘴疼。”

“你活该。”

他微微笑着,亲了一下她的嘴角:“今天也要做个忍者。”

晚上回了江垣家。

苏阿细每次来他家总得胆战心惊的,不过幸好,这一夜过得风平浪静。

大概是喝了酒的原因,苏阿细觉得四肢乏力,坐在浴缸里动都不想动。

江垣捉住她的一条手臂,把演唱会的贴纸搓掉。苏阿细平静地看着他搓,白白的一条手臂顿时就搓红了,江垣给她用肥皂抹了抹。

再用水一冲,干净了。

她看着他骄傲的模样,疲倦地笑了一下。

江垣把浴室的百叶窗掀开一点点。

苏阿细偏过头去,就看到大海。

晚上,倦意更甚。

苏阿细躺在床的外侧,从很窄的窗帘缝隙里看到底下被风煽动的树叶。看得到动静,听不见声音,看着看着就有点睁不动眼睛了。

江垣戳了一下她的肩膀:“帮我弄一下。”

苏阿细打发了一句:“不要,很困了。”

江垣沉默地翻了个身,苏阿细也合上双眼。

五分钟后,他突然翻回来:“你不要跟我说话哦!我没有哭!不要你哄!”

苏阿细吓得捂了一下胸口:“……你他妈有病啊??我都快睡着了!!”

江垣立马伸手臂勾住她的腰身:“你居然不抱着我就能睡着!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苏阿细把他踹走:“大半夜不要发神经。”

江垣把被子拉到头顶,都快委屈死了。发现苏阿细还是没搭理他,他用力地冷哼了一声。还是没理,又哼了一声。

苏阿细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来,江垣把被子拉下来,竖起耳朵听,她说的是:“你家有安全套吗?”

惊得江垣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了,“我马上去买!”

苏阿细使劲拉他:“别别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控制不住,别去别去!”

江垣被她整得神经衰弱了,把头往被子里一钻:“I die……”

苏阿细等他闹腾完了,半睁着眼睛重新

看底下的那棵树,风里飘摇了一会儿,转瞬间被雨水融得模糊一片,噼里啪啦的雨滴往窗户上拍打。

头顶有轰隆的声音。

苏阿细突然心跳加速从床上坐起来:“打雷了。”

江垣看她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往床角挪了挪,牵着被子的一只角落:“干嘛,你要变身啦?”

“别贫嘴。”苏阿细去旁边拿自己的书包,一边从包里翻手机一边跟他解释,“我奶奶有点关节炎,下雨天腿疼,要添被子。我得跟我姑姑说一声。”

“你奶奶腿不好你姑姑不知道?还要你跟她说?”

“不是,她白天工作很辛苦。现在这个点,肯定不会起来帮我奶奶弄。”

江垣抓抓头发:“一晚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会的,你不知道骨头疼起来很难受的。”

“那还有什么办法啊?干着急吧你就。”

苏阿细没管江垣的劝阻给姑姑打了电话,结果已经关机了。

总不能大半夜的冒着大雨赶过去吧。

从这里赶到姑姑家也得一两个小时……

苏阿细急着睡不着的时候,江垣在玩她的头发。

他玩着玩着就睡了,苏阿细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就打电话过去询问情况,小姑说,被子给她添了,叫她不要担心。但是奶奶这两天好像病情严重了,还得去医院检查。

对姑姑他们来说,苏阿细就是个小孩子。家里有什么大事也从来不会跟她说,总觉得她不能理解,或者这些事情不该归她管。

所以苏阿细根本不知道奶奶的病情恶化到什么地步。

她确实也只能干着急了。

第二天的课是在下午,有一门选修。

非常有艺术气息的一门课程——剪纸。

苏阿细想着奶奶的事情一直心神不宁,后悔早上跟姑姑通电话的时候没跟奶奶说两句话。她握着剪刀和彩纸走神,江垣从旁边送过来一个剪出来的字。

苏的繁体字。

贴在她的手心,小小的一片,还挺好看的。

苏阿细笑了笑,“你刻的啊?”

“嗯啊,”江垣得意洋洋地看着她,“快说哥哥厉不厉害。”

“厉害。”

他高兴地趴在桌上笑。

上完课,苏阿细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跟正在等她的江垣说:“你先走吧,我去趟厕所。”

“那我在这儿等你。”

“你下去等我。”

他谨慎地点点头:“哦,行吧。”

对她的任何命令,他只需要服从,不需要问为什么。

目送江垣下了楼,苏阿细从包里拿出一本本子,看着教室的门牌往后走。

412教室门口。

苏阿细站住脚,捏着本子的手紧了紧,离门还很远,所以尽管门是敞着的,她也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只听见吵吵闹闹的声音,稍稍跨前一点,一大片坐在前排的男生闯进视野。趁还没有人注意到她,苏阿细赶紧退回原位。

下课时间,有女生出来上厕所。

谢天谢地。

苏阿细急忙追上去:“同学,你们是计算机系的吗?”

女生长发,用发圈收拢在脑后,长得不算漂亮,表情不算温和。尤其是苏阿细用手指把落到颊上的头发撩到耳后这个随意的动作,让她的眼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思。

“找谁?”

“叶卿在吗?”

“在啊,我帮你叫。”女生回头往班上走的时候,几乎是无意识地学着苏阿细做了撩头发的动作。

但是在她跨进门槛的一瞬间又立马被苏阿细拉住,她说:“不用叫了,帮我把这个给他好吗?”

“……哦。”女生接过她手里的本子,又狐疑地打量一番,“劝你一句啊,叶卿很难追的,你别在他身上花心思,天仙他都看不上。”

女生阴阳怪气地撂下这句话就走了,苏阿细心里奔过一万头草泥马。

她没注意到,门后面有两三个男生一直挤在一起偷看。

等苏阿细走了以后,那几个男生尖叫着往后排跑,“我.操啊!卿哥哥!刚刚有个超级无敌大美女找你!啊啊啊啊老子恋爱了!!”

身后淡淡的一声:“什么大美女?”

本子传到叶卿手里,他趴着睡觉的脑袋抬了一下,目光流转一圈,这才起身,把外套的帽子摘了,翻了一下手里普普通通的练习本,取出夹在里面的一百块钱,问送本子过来的女生:“谁给的?”

女生说:“我不知道哇,没说叫什么。”

“什么都没说?”

“说了,说叫我谢谢你给她买药。”

“……知道了。”

叶卿摸出口袋的打火机和香烟,一边走一边点燃,旁边路过的老师诧异地叫住他“哎教学楼不能抽烟”,叶卿跟没听见似的,继续不动声色地走他的路。

走到楼道,

透过蓝色的玻璃往外看。

操场边的香樟冒出了新芽,苏阿细站在自行车边静候,与她一起的男生细心地在后车座上置了两本书,才让她坐上去。苏阿细坐上他的后座,驾轻就熟地圈住男生的腰。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男生长了一张漂亮的脸,模样很干净,浅色的瞳仁扫过每一寸暮春光景之时,都带着经久不散的少年之气。

***

四月底在水北镇有一个庙会,奶奶跟苏阿细说好了去玩。

那几天姑姑工作忙,苏阿细把她舅舅叫上了。

水北镇是南州城南的一个小镇子,说不上落后,但不算富裕。人民生活稳定,安居乐业。苏阿细在镇子附近的小渔村长大。小时候和那里的哥哥姐姐玩过,后来渐渐地不联系了。

没有了孩提时代的热情,这个镇子对她来说也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这次主要也是想带奶奶出去散散心。

苏阿细把姑姑家里的门锁上,扶着奶奶走出巷子。

舅舅的摩托车远远地乘风而来,他戴着头盔的脑袋微微后仰,姿态看起来很是逍遥。

摩托车在苏阿细的脚边停下,她说:“怎么没开车?”

“你姑跟我说,你奶奶有点晕车,照顾一下。”

苏阿细点点头。

舅舅殷勤地下车把奶奶托上去:“姨,你当心点儿啊。我待会儿尽量开慢点,你扶稳了。”

奶奶说:“行啊,麻烦你了。”

“没事儿。”

把奶奶在车上安置好了,舅舅瞅了眼苏阿细:“你傻愣着干嘛,上车呀。”

苏阿细狐疑地看了一眼他这小小的摩托车:“啊?我坐不上吧?”

舅舅把她往车座上按:“挤挤,能上的。”

“行行行。”苏阿细连忙把他推开,“我试试,你别怼我。”

“嗬,小孩儿,叛逆的。”

“……”

苏阿细跟舅舅同时上车,奶奶坐中间,套上头盔。三人挤在一辆车上,拥得紧紧的,上路之后竟然也觉得挺踏实。

风声呼呼地在耳边吹,苏阿细憋半天气才松出来一口。

“以前我爸带我的时候我坐中间,小时候穿大人的棉鞋,结果半路上我腿麻了,鞋掉了都不知道。”

舅舅强势吐槽:“冲你爸那德性,就你这小不点儿,没给你人丢了就不错。”

苏阿细哈哈一笑。

奶奶也笑了。

摩托车驶出了城市,在荒凉的郊区奔驰。两边的田野青葱一片,苏阿细把乱飞的头发绑了起来,问舅舅:“秋水姐姐呢。”

“野的要命,天天出去玩,看都看不住。”

奶奶插句嘴:“你家那丫头年纪不小了吧,怎么还没个稳定的对象。”

舅舅摆摆手:“眼高,谁都看不上。”然后在后视镜里盯了一眼苏阿细:“你别跟你姐学啊,虚掷青春。”

奶奶帮她说话:“阿细乖呢。”

舅舅:“小丫头片子,也就人前乖,你可别信她们啊。”

“……”

庙会逛了一圈,很没意思,奶奶被熟人拉去讲话,苏阿细百无聊赖地蹲在一个摊铺前看佛珠。她挑了一颗铜币,放在手心掂量一番,问:“大叔,这个多少钱?”

大叔扬了扬下巴,“给你,不要钱。”

苏阿细高高兴兴把铜币塞进口袋里。

舅舅专注钓鱼,苏阿细在他旁边的小竹凳上坐下,双脚跨过脚下的烂泥,踩在草垛里。舅舅乜过来一眼,“又长高了?”

“不知道,最近没量过。”

“唉,还记得你一点点小的时候的样子,一下子就这么大了,”舅舅叹气,“很快了,也要出来上班了。还是在学校好,好好珍惜。”

苏阿细点点头。

舅舅问她:“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苏阿细说:“我也没想过。据我所知,我们直系学长学姐他们做记者或者进报社工作的多,但是听说记者会猝死。”

“猝死啊哈哈哈哈你听谁说的。”

“微博上看的,很多。”

“微博上每天都有车祸,看来你要远离马路。”

“确实啊,做这一行业本来就很辛苦。”

“做什么不辛苦?”

“不知道,所以我现在很迷茫。”

“谁的青春不迷茫!”

“……舅舅真时髦。”

沉默片刻,她问:“你说我们上这么多年学是为了什么啊?”

“为了早恋,叛逆,打架,跟老师抬杠的时候,有个良好的环境。然后二十岁出头,定定心出来上班,结婚。”

“我还没毕业,你跟我说这些合适吗?”

“哦!那就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苏阿细被他逗笑了。

她不跟他打趣,起身往正在过来的奶奶那边走。

苏阿细搀

着奶奶沿着小河走了几圈。

奶奶问了几句男朋友的事,苏阿细只说他姓江,江海的江。

奶奶告诉她,找个对你好的人不难,但是找个一辈子对你好的人很难。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就好好处下去,世上没有两个人是绝对登对的,一时的热烈不代表什么,只有互相理解和宽容,为了对方把性子磨一磨,感情才能细水长流,你们才能一起走完这一生。

苏阿细点点头。

一辈子怎么样,说到底只有奶奶这样的人才有资格谈论的起吧。

苏阿细说,我结婚的时候,你得亲手把我送到新郎的手里。

奶奶说,你爸送就行了。

苏阿细用小奶音跟她撒娇,我就要你送。

奶奶低着头轻轻笑。

远处传来戏班子唱戏的声音。

奶奶听得入迷了,也跟着哼了几句。

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大家闺秀的人儿,虽然数年岁月变迁,但风骨犹存,行事优雅的范儿一点不少。

她唱了一段《游园惊梦》的昆曲选段。

一开口,宛若从时代的浪潮里扯出涓涓细流。

水北镇的风光很美,奶奶的歌声很悠长。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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