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一个人, 从八月走到了十二月,从夏天走到了冬天。原来从“你好”到“我喜欢你”, 也不过只需要四个月的时间。
青丝成雪,朝暮之间。
循着小动物们悠悠撤离的轨迹,最后一片枯叶被卷进垃圾桶, 南州迎来了漫长的冬天。初雪过后, 海浪从大地上退下, 一波潮平。海滩苍白, 等待着来年融雪的早春。
而此时, “美”的人已经开始准备过冬, “丑”的人还在捣鼓他的电子元器件和螺旋桨。
苏阿细问他周野那个科研项目什么时候去参加比赛,江垣说因为这个跟比赛没有直接关系,所以他们得先拿到项目的结业证书, 最起码要一年。
到了十二月份, 学校里的各项活动变得多了起来,或许也没有很多,不过苏阿细觉得江垣陪她的时间有点少了。
每次苏阿细问他干嘛为别人的事情这么卖力, 江垣只说四个字:“帮帮周野。”
他找了个天晴的日子去外面试飞。
一架小小的白色飞行器,在空中荡了一分钟的时间不到, 江垣发现手机黑屏了, 地面控制系统陡然间出了故障。
飞行器还在飞, 他有点烦躁地重新开机,试了两三次,还是不行。
一直到操场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江垣眯了一下眼睛, 看清来人。
连他一个男的都觉得帅得犯规的学长。
叶卿。
他冲江垣举了一下手里的手机,无人机在叶卿的头顶盘旋,乖乖地跟着他过来,“学弟抱歉,影响我们做实验了。”
话音刚落,江垣这边的控制系统又能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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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垣郁闷地把无人机收回去。
……不是吧,这也能黑?
回去的路上,他打开手机才看到班长群里说中午要开会的消息。
然而现在已经过了时间。
完了完了。
今天的会议内容:谈谈少男少女之间那点蠢蠢欲动的小心事儿——苏阿细回头看了看自己会上的笔记,“不要纵.欲过度”、“珍惜自己”、“拒绝滥.交”,这些关键词扎得她眼睛疼,苏阿细重重地在这一页上画了个大
叉。
真的是……一口老血。
现在的班长会议都是如此画风清奇吗?
下午第一节课江垣去的格外早。
苏阿细捧着课本过去的时候,他正趴桌上睡觉。
她不动声色地在他旁边隔开一个座位坐下,小声地跟江垣说话:“你中午去海大了?”
江垣抬头,摸到眼镜,戴上,懒洋洋地说:“没有啊。”
“那你干嘛去了???”
“打麻将。”
苏阿细觉得自己没当场把他吊起来打也算是好脾气了。
江垣坐到苏阿细旁边去,苏阿细往旁边挪了挪,不想搭理他。
他搂着她的肩膀往怀里揽,“生气啦?”
“你就知道玩,课也不上,会也不开。今天团委老师还问我你怎么不去上党课。”
“我跟你说啊,”他撩了一下她耳边的头发,鬼兮兮地说,“哥就是不上课也能考第一。”
苏阿细两只手捂住耳朵,“看把你能的。”
江垣把脸埋在她头发里,“真的。”
苏阿细坐在江垣旁边,一边翻书一边吃东西,江垣看着她吃,一个糯米糍。她吃得挺香的,嘴唇裹进黏糊糊的糯米,看得他喉头一动。
他说:“我也要吃。”
苏阿细把糯米糍送过去给他喂了一口。
你一口我一口。
江垣歪着脑袋亲了她一下,嘴唇也黏糊糊的。
苏阿细突然就红了脸。
他从来没在教室亲过她。
不过他们坐在后排,应该没有人看到。
“今天好冷,”江垣往手心哈了一口气,然后把苏阿细的手拉过来,给她捂捂,“你的手比我还冷。”
“嗯。”
“给媳妇儿暖手。”他笑了笑。
苏阿细觉得心里暖暖的。
窗外鸟鸣,叽叽喳喳。
树叶凋敝,又快要下雪了吧。
下课的时候,江垣收拾好了书往前面走。
忽然听见旁边坐着的一个男生调侃的声音:“江同学,操女神的感觉怎么样啊?”
……
……
江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调侃的男生叫肖策,是隔壁编导班的一个什么班委,开会的时候见过。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突然伸进肖策的领口,穿过他厚重的外套,握住里面衬衫的衣领,然后用力地一扯,把猝不及防的肖策拽到地上。骨骼隔着衣料撞到地面,发出闷响。
在漫长的阶梯教室的通道,江垣死死地攥着肖策的衣襟,把他往后门拖。
眼镜的金色边框反光,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寒气。
肖策没有反击的余地,脖子被勒住,脸色通红,喘息都困难。他咳嗽了几声,去拉江垣的手臂。
再怎么抠他也不会松手。
身体撞上每一层台阶都是阻塞。
江垣咬着牙把手里挣扎的男生拎进了旁边的自习教室。
肖策从地上窜起来,梗着脖子说:“行啊,那你别操,有本事一辈子都别操。”
江垣把眼镜摘了,撂在地上,冲着教室门口围观的几个男生说,“都给我回去,别把老师招来。”
然后一脚踹上了门。
苏阿细站在门口,人群之外,一动不动。
她的余光看到旁边有辆正好开过来的警车。
……
最终,江垣在大学的第二次企图斗殴以失败告终,冲动让他不爽,但理智让他庆幸。
挺着孕肚的班主任放下手头的事情立马联系江垣的父亲。
苏阿细不知道今天那个男生到底做了什么事惹怒了江垣,但是她相信他不会随随便便犯浑。
她没有资格去插手这件事,不过那天她还是偷偷溜到了学工办。
走到大厅的时候,注意到学院楼门口停下来一辆车,车上的中年男人往教学楼里面走,苏阿细躲进旁边的自习教室。
那是他爸爸。
事实证明,不是每一个帅哥都有一个英俊的父亲,他爸爸不像商人,像武打演员。还是洪金宝那种级别的,五大三粗,看着都吓人。
这让苏阿细更加怀疑他妈妈的颜值是有多高,才能在江垣身上把他们家的基因弥补到一种平衡乃至优良状态。
她站在学工办门口,看着橱窗里的一些比赛名单,偷听里面的人说话。
学工办的门半敞着。
但她压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班主任,辅导员,团委老师,他们的身影盖过了江垣,太多的言论让她分辨不清每个人的立场,直到——
他爸爸扇了他一个耳光。
这个世界才总算趋于安静。
苏阿细吓得瑟缩了一下身子,往门口跨了几步,警觉地看着这群人。
幸好,里面的状态没有失控。
江垣认错的态度很诚恳。
他们出来以后,苏阿细仍然站在原地,听见他们两个人稀稀拉拉的交谈声。
“钱够用吗?”
“嗯。”
“怎么看你又瘦了。”
“还好吧。”
“好好上课。”
“我知道。”
贫瘠,无力。
蓄势待发的关怀到了嘴边却草草结束。
“行,回去好好休息。”
“嗯。”
等一行人送走了他爸爸,老师们回了办公室,她才悄悄地跟上去,把眼镜递过去:“你的眼镜。”
江垣看了一眼,镜片裂了一条缝,虽然不太明显,但肯定不好用了,他没接:“坏了,不要了。”
苏阿细说:“这眼镜蛮好看的,你去重新配一副镜片好了。”
江垣闻言,把眼镜接过来,塞进口袋。
苏阿细感觉他爸那一巴掌打得是真狠,按电视上演的那样,江垣脸上此时应该有五根手指印,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脸色微微泛红,跟喝醉了酒一样。
苏阿细问他:“你爸经常打你吗?”
江垣说:“不怎么打,我不在学校惹事他一般不管我。”
“他怎么那么凶啊?”
“走个形式而已。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江垣无所谓地跟她说话,好像刚刚挨巴掌的人不是他一样,“我爸也没办法,演完了就没事了,除非我杀人,不然学校是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苏阿细用手指蹭了一下他的脸颊,热乎乎的,她皱着眉毛说:“可是他下手好重啊。”
“脸红吗?”江垣把她的眉头按平了。
“有一点。”
走出教学楼,江垣去停车的地方拿车,苏阿细一步不离地跟好了。
他弯腰的时候,她看到他耳朵里面有汨汨的液体往外面涌。
“江垣……你耳朵流血了。”
江垣刮了一下自己的耳廓,指尖黏糊糊的。耳朵很疼,有嗡嗡的杂音,“我去医院看一下。”
苏阿细说:“我跟你一起去。”
“下节什么课?”
“广告学通论。”
江垣拒绝:“你回去上课吧,我自己去。”
“不要。”
她却在此时此刻,感觉到了心如刀割的难过。
苏阿细问他:“你看医生都是一个人吗?”
江垣说:“我不怎么生病。”他推着车慢慢地走。
苏阿细追上去,“一起去,我难得逃课,记一次也没事的。”
“没必要的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靠着他走,垂下了脑袋,小心言辞:“可是我心疼。”
江垣可能也曾经质问过他的父母,如果你不能好好爱我,为什么要让我出生?
父母不说话。
于是他只能告诉自己,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我们不得不来。可是在不得不走之前,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出租车里放着苦情歌,小小的交通盒子被夹在来往的车辆中间。日光被乌云倾覆。
苏阿细歪着脑袋看江垣,他耳边没有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结痂。
苏阿细捏了一下他的软骨,歪着脑袋问:“疼吗?”
江垣摇头:“没什么感觉。”
她很想亲他一下,可是在一起这么久,她仍然不知道要怎么主动。
在医院排队候诊,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苏阿细静静地看着老人抬头低头时脸上耸动的皱纹,他有点焦急,坐着坐着就站起来,但也无可奈何,站着站着就坐回去。
年老让人无力,他们变成最亲近医院的群体。每天翻着日历过生活,随手往后翻到那一页,都要唏嘘一下,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苏阿细看了看江垣,他还很年轻,她也很年轻,所以她不会在他们身上看到垂老的影子。
所以她还想喜欢他喜欢得久一点,不是能在日历本上翻到的那种程度。还要更久一点。
苏阿细打破廊上的沉默:“肖策跟你说什么了?”
江垣说:“没什么。”
“是不是跟我有关的?”
他看了她一眼。
苏阿细说:“他追过我。”
“什么时候?”
“军训的时候就开始了。”
问话还没有结束,轮到他就诊。
苏阿细就在门口,没进去。
出来以后,江垣说,鼓膜穿孔,不严重。
苏阿细惊讶:“鼓膜穿孔还不严重?”
“分情况,我这种不严重,会自己愈合,不用做手术,就是可能暂时会听力下降。”
“那你现在听得见我说话吗?”
“难道我是在自言自语吗?”
苏阿细吐吐舌头:“去拿药吧。”
“……嗯。”
“你这段时间不要练
鼓了。”
“嗯。”
“也不要戴耳机。”
“我尽量。”
拿药的窗口人挺多的,江垣站在苏阿细身后,两人安静地排队,突然听见旁边队伍里一个诧异的声音叫他:“小白?”
他回头,苏阿细也回头。
戴眼镜的少年眉头舒展开,“还以为我认错了。”
江垣打算带她过去。
苏阿细默默地放下了挽着他的手,插在衣服兜里,下意识说:“不要了吧。”
江垣没有强求她,朝周野那边走了几步,“看耳朵。”
“耳朵怎么了?”
“被我爸打伤了。”
“……你还好吧?”
“没事。”
周野狐疑地看着他:“你又干嘛了你爸要这样整你?”
江垣被他的措辞弄笑了,“什么叫整我,他教训我不是应该的吗?”
“那你干嘛了,要被他这样教训。”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打架未遂。”
“你有的时候就是太不冷静了。”
江垣不想跟他说话,老干部似的。
周野看了一眼排在队伍里的苏阿细。
江垣轻悄悄地笑言:“漂亮么。”
周野也笑了笑:“很漂亮。”
江垣说,“她有点怕生,回头介绍给你认识。”
周野点点头,“你还挺有本事的。”
“有我办不到的事儿么。”
“不扯了,走了啊。”
江垣点头。
周野说完,转身离开,戴上了耳机。
江垣眯着眼睛,看他离开的背影,不知道他在听什么歌呢。
周野喜欢李宗盛,江垣常常嘲笑他少年老成。
可是少年老成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未必是坏事。可能这几个字放在周野的性格上,就是完全合格的。
还好周野的性格不像他,周野敛得住少年意气和个性里的锋芒。
苏阿细拿完药走出人群,扯了一下他的胳膊,江垣回神。
她问:“他生病了吗?”
江垣说:“他妈妈尿毒症。”
苏阿细听说过这种疾病,在新闻上看过,但是没有太关注,她想知道是不是绝症,或者严不严重,但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再次开口就显得唐突了。
她决定自己回去百度。
***
第二天,江垣见到一次肖策。
肖策把车子推到停车区,江垣隔着一排车子远远地看到他,踹了一脚眼前的车,多米诺骨自行车就顺势哗啦哗啦倒了一片。
在最外面弯腰锁车的男生还没有注意到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状况,已经被巨大的冲力袭击,他措手不及地撞上护栏,护栏年久失修被撞翻。
肖策没法站稳,猛烈地摔下三米高的水池。
扑通一声,就看不见人了。
江垣慢悠悠地走过去,把每一辆车重新扶好。
肖策到底说什么了啊,江垣干嘛老欺负他?
这是最近在宿舍里被探讨得最多的话题。
大家放下了对口红包包的争论,突然研究起异性群体的心理素质。
做女生,真的很忙。
其实江垣也没怎么欺负他,自从那次摔进水池之后,肖策几乎就没在他面前出现过了。
他依然平静地自由来去,依然逃课。不怎么打游戏了,要等鼓膜慢慢地愈合。
人的身体是真他妈的脆弱啊,一个耳光就差点儿把他打聋了。想想都后怕。
江垣那段时间经常去排练室,他跟学校乐队那些人玩得挺好的,经常一起出去浪。
有几次他要带苏阿细一起去,她不想浪费时间和无用的人社交,所以拒绝了。
他无所谓。
但是苏阿细就要万分警惕了。
每次他们夜不归宿去酒吧玩,她都要把主唱小哥的朋友圈翻个三五遍。
然后就看到了照片里面江垣跟几个妹子坐在一起喝酒。
怕什么来什么。
苏阿细立马一通电话过去,江垣接得倒是挺快的,但是那边闹得不行,他根本听不清她讲话,于是冲周边人吼了一声:“你们声音小点!!”
然后周围慢慢地静下来。
苏阿细这头沉默。
江垣问:“怎么了?”
“你在哪?”
“准备回学校。”
“你身边有女的吗?”
“有啊,两三个。”
苏阿细平静地说:“你别回来了,在外面玩得高兴点。”
江垣想了想:“……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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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在外面算了吧。真的。
十二月团日活动的主题公布下来,是关于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问卷调查。苏阿细和宣传委员商量了一下
,定下来两个活动地点:南州本地的一所小学,还有一个景区公园。
苏阿细在班上问了一下选队的情况,她去学校,宣传委员去公园。
结果班上男生基本都选了学校,女生也是选学校的比较多。
宣委是个活泼搞怪的男同志,非常生气地问那些没选他的女的是什么意思。
大家一笑而过。
苏阿细却严肃地说了句:“男生不能都去学校。”
有人问:“为什么不能?”
她说:“你们都去学校,那谁去公园啊?”
“没事啊,又不一定要每队人数都一样,反正现在也差不多。”
“差得多。”
苏阿细有点着急,坐在讲台上,拿笔在纸上乱写乱画。
集体沉默片刻,江垣举手:“我去公园吧。”然后问班上同学,“有没有跟我一起的?”
于是江垣顺走一队人。
苏阿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她名字后面的“江垣”划掉,写在公园那一栏。她一笔一划,快要把纸捅破。
人数平衡了。
就算知道是以大局为重,苏阿细在此刻还是表现出来她的小心眼。
她确实有点不高兴,所以下课回宿舍的时候没等他。
江垣追上去,两人并排走,也没说几句话。
陆铮骑着车子绕到他们面前,拍了一下江垣的胸口,“跟你换。”在苏阿细错愕的目光中,陆铮对她温柔地一笑。
苏阿细说:“谢谢你啊。”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谢谢不应该她来讲。
她抬头看了一眼江垣,他也瞄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满意了吗?”
苏阿细微怔,拧起了眉毛:“你干嘛这样说啊?”
江垣也微怔,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是吗?我又没有求着你跟我一队。”
苏阿细看了他一会儿,江垣愣得不知道说什么,然后她飞快地跑到前面的女生堆里,挽着柳惠心走。
江垣傻眼,怎么了这是?
此时此刻,苏阿细真的希望天底下又愚蠢又嘴笨的直男统统阵亡,最好是灭绝,灭绝!
江垣好几天没约苏阿细去看荷花了,但是那天晚自习她没去,晚上他在女生宿舍门口左等右等她也不出来。
给她发消息她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没有挂电话,就是不接。
可能这是某种战术,他要从容一点。
江垣给柳惠心打电话:“让苏阿细下来。”
柳惠心说:“啊?她不在啊,我还以为她跟你在一起。”
“……”
五秒钟后,两人同时开口:“怎么回事?”
***
苏阿细被人带去打耳洞了。
带她打耳洞的这个人叫陈尧。
就是当初因为打断江垣的坏心思而被他怀恨在心的人。
苏阿细看到江垣来电的时候,已经没心情回了。
她在右边软骨上打了一个,打的时候还好,打完了就开始疼,疼了一个小时了。
陈尧把她带去咖啡店里休息。
咖啡店挺高级的,开在市中心的商场,两层楼。
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有对各抽一根烟,大眼瞪小眼的夫妻。
陈尧问她:“怎么想打耳洞?”
苏阿细用手心捂着红肿的地方:“我妈妈去年给我买了一个耳钉,我觉得蛮好看的,想戴上试试。”
“就这样?”
“对啊,你以为我是什么有故事的人吗?”
陈尧抖落了一下手里的烟灰,靠上椅背,揶揄道:“看着像啊,挺潇洒的。”
苏阿细点点头:“嗯,打个耳洞准备仗剑天涯了。”
他笑。
苏阿细和陈尧相处的感觉很轻松,让她放下武装放下防备的轻松。
陈尧是南方人,最近两年才到南州来打工的,他之前是小森林的驻唱歌手,后来就在这间咖啡屋安身,渐渐地不去那边了,安安心心做糕点师傅。
他不太说自己的故事,但是他喜欢听别人的故事。
听说,陈尧是同志,苏阿细对同性恋群体并没有很多特别的印象,她只是认为,这样的男生可能比较心思细腻,敏感一点,所以也比较能听懂她的话。
事实证明,确实是这样。
她会把冰封在心里最浅的那层心事小心地拿起来,展示给他看。
当然,她愿意拿出来的,也只有这薄薄的一层。
因为拿出来太多,她就不是苏阿细了。
苏阿细的书包放在旁边的沙发上,她悄悄地凑到陈尧身边,围观他做点心。她自己取了一杯咖啡,加冰块的时候溅出来几滴,太满了。
陈尧提醒:“诶你电话。”
苏阿细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和江垣失联甚久。
查看了一下手机,是他打过来的。
她接通,没什么情绪,“干嘛?”
江垣那边松一口气:“你在哪里啊?”
“我在吾悦。”
“你大晚上去吾悦干嘛啊?”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苏阿细不想跟他啰嗦,“我当然是有事了。”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见面再说。”
“别啊,你不说清楚我难受。”
“那你难受着吧。”
其实苏阿细也没有特别生气,但是听到江垣问她“你是不是生气了”她就会觉得特别烦躁,好像所有事情都是她莫名其妙在先。明明一些伤人的话是导火线,他所以为的矛盾开始却是她生气了。
所以说,男生在觉得女朋友作的时候,一定要考虑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缺德事。
五分钟后,江垣赶到。他没有进门,敲敲她耳边的窗户。
苏阿细假装没看到他。
她把包背起来,“陈尧哥,我走了!”
“哦!路上慢点!”
她一出门,江垣就跟上来。
他一只手把她搂在怀里,苏阿细闪开。
他又搂了一下她,并且迅速地弯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喊了声:“老婆。”
苏阿细把他推开,“你跟他们去玩啊,来烦我干嘛?”
“谁们啊?”
“你身边那些女的啊,一个比一个漂亮。”
江垣一头雾水:“我都不知道你说的谁。”
苏阿细翻了个白眼:“漂亮的太多了,数不过来了是吗?”
他仔细地想了想:“也没有几个漂亮的吧。”
苏阿细把他丢下就走,“……再见来不及挥手。”
江垣过去拉她:“哎呀这种事情你就别放心上了,真的,我跟她们又不熟,话都说不上几句。”
“别啊,多说几句,多说几句就熟了。”苏阿细看着他认真地说,“大半夜的可别折腾了,好好在外面待着啊,喝酒唱歌,跟美女聊聊天,自由自在的,多开心呀。”
江垣给自己默哀半分钟,小心翼翼地又喊了她一声:“仙女老婆。”
苏阿细还是不想理他。
江垣把她搂紧了,诚恳地认错,“好咯,下次不跟女的玩了,也不会夜不归宿了。我发誓,真的,绝对,每天在寝室写作业,听老婆话。别生我气了,嗯?乖。”
她躲到哪他亲到哪。
苏阿细躲累了,就随他亲。
亲完她也就没气了。
原来偶像剧里用强吻解决矛盾的桥段也没那么戏剧化。
男人吻你的时候,不管是用了什么样的方式,粗暴或者温柔,至少这一刻,他的心是放在你身上的。
江垣可能也跟她一样。
他喜欢美女,她喜欢帅哥。
碰巧他是帅哥,她是美女。
所以他们在一起了,在最美好的年纪,谈一场脸爱上脸的肤浅恋爱。没有什么不好。
跟一个实打实的帅哥谈过恋爱,就够吹一辈子了。
——单冲着这点,看到这张脸,她也应该原谅他。
苏阿细说:“大马路上,你矜持点。”
江垣把她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口袋。
风把她的头发扬起来,江垣注意到苏阿细的软骨红彤彤的,还肿着。他用手轻轻地拨了一下她的耳朵,她把他手拍开,“你别乱动,很疼的。”
江垣闻言,把她抱得更紧了,捉着她的手放在心口,“怎么办,我也好疼。”
苏阿细:“……你也就会说说骚话了。”
大型商场下面有一条美食街。下了电梯,一阵暖气混着关东煮的食味香扑面而来,苏阿细眯了一下眼睛。
排队买东西的时候,苏阿细扶着江垣,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懒懒散散地站,身体一半的重量都让他支着。
江垣从前没有想过,苏阿细会是一个黏人的人,他起初喜欢她,是因为她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神神秘秘的。
可是现在的苏阿细,和他所认识的那个似乎有一点点不一样,她渐渐地拨开迷雾走到他身边,从天上来到了人间,于是他看清,原来,她也只不过是一个会撒娇会有小脾气的普通女孩——喜欢看书,喜欢民谣,喜欢写东西,甚至有点幻想症的普通女孩。
苏阿细说:“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什么算了?”
“你还是别跟我一组了,换来换去很麻烦。”
江垣憋了半天,说了个“哦”字,他还是谨言慎行吧,谨言慎行。
他小心地瞅了瞅苏阿细,她没生气。
太好了。
第二天团日活动,安排在学校门口集合。江垣头发都没打理,顶着鸡窝头懒洋洋地就踱过来了。苏阿细帮他抓了两下头发,他弯腰低头让她弄,末了,给她小小地鞠了一躬,笑道:“谢谢媳妇儿。”
柳惠心叼着面包:“妈耶,屠狗啊你俩。”
上了公交车,苏阿细坐在后面,旁边只有一个空位了,陆铮从前面往后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和前面的一个女生说了几句话,女生起身挪到苏阿细身边,陆铮坐在她的位置上。
苏阿细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陆铮人很不错。
其实也不是一瞬间的事了,他本来就很不错。
只是晚来了一步而已。
但是在某些事情的某些方面,先来后到的顺序,真的很关键。
***
2015年冬至,南州下了第二场雪。
苏阿细在食堂排队,江垣怕她冷,站在她身后把她圈在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根,痒痒的。
“你在外面别抱我,别人会看的。”
江垣说得轻描淡写:“谁看你我揍谁。”
“……不是看我,看我们。”
他依然轻描淡写:“那肯定是没对象的。”
苏阿细有点无奈,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吃了饺子,江垣日常浪费,说馅儿里有生姜。他讨厌生姜。
苏阿细捞了一个他碗里的饺子,说:“我可能明后天要去拍片子。”
“拍什么?”
“上次采访课老师布置的那个作业。”
江垣也捞了一个饺子,“哦,你选的哪个题目?”
“就是南州的早晨什么的。”
他吹吹饺子的热气,送到她嘴里,“那你得大早上出去拍?”
苏阿细把他的勺子扇开:“嗯,可能四点多就得起床。”
“怎么不换个选题?”
“想换,可是已经报给老师了。”
“天太冷了,你别起那么早,我帮你拍。”
苏阿细低着头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说:“不要,这是作业。”
江垣托着腮帮子,无所谓地说:“对啊,你都说是作业了,多大点事。”
她想了想,“还是不要了吧。”
周六那天,苏阿细起床洗漱完,拉开窗帘,外面已经白茫茫的一片。食堂门口有零零落落的学生。
江垣从食堂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手里拎着相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偌大的天地间,这个漂亮的男孩子,看上去慵懒自适。
天才刚刚亮起来。
苏阿细急忙穿好了衣服,简单地用手抓了抓头发,跑下楼。
江垣正好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看到苏阿细过来,“咦?”
她问:“你拍好了?”
“嗯,我下午帮你剪片子,晚点给你看。”
苏阿细说:“我自己剪吧。”
江垣问她:“你会吗?”
“不会也得学啊。”
“好,你不会的地方就问我。”江垣把相机交过去,“我去睡回笼觉了。”
苏阿细拿着相机,想再跟他说几句话,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站在台阶上,江垣刚刚转身,她正要跟上去,却不小心踩空。
苏阿细下意识地把相机扔给他,自己却一下子跪在了雪里。湿冷的雪水穿透了她的牛仔裤,膝盖一阵冰凉。
她没有叫出声,只是抽了口气,手拉住了江垣的胳膊。
江垣也吓了一跳,立马扶住她:“卧槽,看我长得帅你也不用这样吧。”
“……”
“疼吗?”江垣把她拉到怀里,摸了一下她冰冷的膝盖。
苏阿细点点头。
然后又摇摇头,“没事,你先回去睡觉吧。”
江垣皱了下眉:“你这样我怎么好好睡觉?”
苏阿细说:“我真没事,长这么大又不是没摔过。”
江垣想了想,小声地问:“那你怎么上楼。”他说完往宿舍楼里面瞅了两眼,宿管阿姨正在站岗值班,江垣把羞于开口的苏阿细扶进去,“阿姨,送一下同学行吗,摔得不轻,住七楼呢。”
得到的答案自然是,拒绝。
江垣没辙,出去打了一通电话:“林叔,你还没上班吧……来一趟学校,接我回家……来得及,这才几点。”
他说话的时候嘴巴里冒出白白的热气,彼时已经有很多人下楼活动了,她从他怀抱里挣开,靠在旁边的墙上。
江垣挂了电话,跨到台阶上,低头看着她:“跟我一起回去吧。”他把她背起来往校门口走:“我就不让他进来了,里面绕,他估计也搞不清楚。”
一直没有开口的苏阿细,安安静静在江垣背上伏了一会儿,等他说完话,才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把我带回家,问我意见了吗?”
江垣脚步一顿:“你不愿意啊?”
她没接话。
他便继续走。
走到校门口,等了半分钟,一辆商务车停在面前,江垣把苏阿细塞进后座,在她旁边坐下,关上门:“没关系,我家没人。”
林叔在后视镜里看了一
眼苏阿细。
她觉得有点羞愧。
江垣自然不在意。
林叔问江垣:“回哪儿?”
“东林啊。”他脱口而出,随后语气又迟疑下来,“我爸不在吧?”
“不在。”
“行,那麻烦你了。”
江垣松一口气,懒散地靠上后座,手搂上苏阿细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