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时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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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七岁那年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若无情起来,便没有禽兽什么事了。

那一年,她父母双亡已过去三载,她被自己的舅舅和舅母联手送进了乐坊,从良家女成了一名贱籍的乐伎,只为了那五十两银子的卖身价。

她纵然不愿,却终究抵抗不过。

好在她当时年纪尚小,便是去了乐坊也至少先得花上几年学习舞乐,然而也就是在那几年,她在堪比藤鞭笞肤的磋磨之下被迫学会了曲意逢迎,眼见着那风流妩媚之态一日日深入骨髓,她越来越不喜欢照镜子。

十五岁那年生辰刚过,她就被掌乐挑中,领头去给县令小舅子所设的席上献了舞。第二天晚上,她揣着这些年零零散散攒下来的银钱,神色从容地坐上了来抬她去那县令小舅子郊外别府的轿子,用一盏下有迷药的酒笑意嫣然地渡入了那人口中,而后趁夜出逃,头也不回。

因怕被乐坊的人追上,她整整一天一夜不敢休息,起初也不敢走大路,小路崎岖,她又被娇养惯了,鞋底磨破后便几乎疼得走不了路,速度也就越来越慢。

不得已,她只能尽快转上大路,想要寻求外出车队的帮助。

就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花令秋。李素回想起当日情景,对方那仿佛洞悉一切的深邃目光不过略带笑意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遍,便兜头问了句:“从哪里逃出来的?”

她这些年别的没学精,就是在看人和识别危险的直觉上有了很大的长进,初见花令秋,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那股疏远而凌厉的气息,她断定他不会对她的容色有兴趣,又见他周身不显山不露水的贵公子气派,心知也绝无可能为了她一个脱逃的小小乐伎的赏钱就不辞繁琐地把她给逮回去。

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能够说谎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相反,还极有可能因此得罪他。

于是她略一琢磨,便老老实实交了底。

花令秋听了,果然并没说什么,只是略略沉吟了一瞬,说道:“以你的条件,其实一早便跟了那县令的小舅子,或许反而是好事。”

“我知道。”她平静地说,“但我不甘心。凭什么我这样被他们作践了还要感恩戴德?便是我将来只能嫁个鲁莽屠夫,此刻我也绝不会遂他们的愿。”

花令秋看了她一眼,淡淡而笑:“性子倒是挺烈,但你可知似你这般容色过人却又没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的,便是嫁了你口中的鲁莽屠夫,也不过是人家砧板上的肉罢了。结局也未必会比今日好多少。”

她愣了一下,冷笑道:“若真有那日,那便不要怪我如他所愿,用这张脸来教他求生不得。”

或是因为这句话,花令秋出手帮了她。

他说:“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是我将你送到下一个州郡便分道扬镳,你自可决定将来。二是就此将这条命卖给我,我会让你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再回到这里,亲自清算过往仇怨。”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想过什么,只记得那一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路。

之后花令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重新给了她一个良籍,她也自那时起改了名字,从李元娘成了李素。

素字是她自己起的,因她实在厌倦了艳色。

却没想到的是,原来花令秋身边有个得力下属,居然单名为“锦”。顶着如此热闹喜庆的字,她一直以为会是个很漂亮活泼的姑娘,又或是看起来很俊美也很好相处的大哥。

然而当她第一回见到云锦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想象错得有多离谱。

他的模样倒是如她以为的那般,很俊。可是性情却实在不敢恭维,一见着她就爱蹙眉头,冷冰冰的像是生人勿近,可偏偏据说他和别人都能进退有度的相处。

唯独对着她。

她直觉感到云锦不太喜欢自己。

尤其她笑的时候,他总是会转开目光,既不多看,也不同她多说,惜字如金得很。

偏偏花令秋把她丢给了云锦,后者又偏偏与她一样,对花令秋有发自肺腑的敬重和忠诚,所以居然也就没有拒绝,担起了教授她的责任。

云锦比她大五岁,可那刻板的性子却像是长了她一辈,她说十句笑话也不见他笑一下,反而还说她:“学习之事须得端正态度认真以待,嘻嘻哈哈成何体统?你莫以为将来见了敌人,也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能笑两声撒个娇就浑水摸着鱼。”

李素收了笑,从此也就不理他了,原先一口一个乖乖的“师兄”也成了私底下腹诽的“云木头”,总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闲话不聊一句。

直到几个月后,她忍着头疼不适在梅花桩上练步法,一个不慎就栽了下去,因正病着所以反应也慢了几拍,瞬间心里一抖,想着这回难免要头破血流了,当下已咬牙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痛苦,谁知却被突然及时出现的云锦给一把护在了怀里,他的手臂还因此撞到了桩上,淤青了一大块。

她还没回过神,他已又是眼神一变,掌心覆在她额头上,说道:“病了怎么不说?”言罢也不等她回答,便把人给打横抱起快步送回了房间。

那一回,她在床上躺了三日,便连续喝了三天又香又滑的菜粥,和平日里厨娘做的都不一样。

她这才晓得原来云锦居然会做饭。

后来她病好了,他也不过淡淡看着她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就说,我也不是牛头马面,催着你去找死的。”

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那天之后,她又开始对着他说说笑笑,他虽依旧不怎么搭理,却也不再呵斥。

李素十九岁那年,意外得知原来他有个流落在外的未婚妻,虽是指腹为婚,但云锦一直在找她。

她从不知道原来还有人肯这样固守承诺,毕竟她的舅父舅母也曾答应了她的母亲会照顾她一辈子。

又是几年过去,渐渐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发现自己不太对劲。

她知道他在等一个人,可她刚知道,她好像也在陪他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他等到。想他若是等不到,她觉得心疼,可想他若是等到了,她亦觉得心疼。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她喜欢他。

她就又有些想骂老天爷了,怎么偏偏要让她喜欢一个不喜欢她的人?她这是做了什么孽!

这么些年糊里糊涂地就过了,直到前阵子他终于得到了那个女子的消息,立刻迫不及待地启程赶去了澜州,临走前一句话也没跟她说。

李素也觉得自己好笑,人家凭什么跟她说呢?他原本就没义务跟她交代任何事。她想了很久,后来觉得这大概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要解脱她,总不能真让她一辈子不远不近地站在人家后头巴巴地等消息吧,再说了,就算人家未婚妻真找不到了,也未必就要回过头来喜欢她,不是么?

她好像一夜之间就想通了,以往回避去想也似乎不敢去想的问题顿时就不再是问题,她觉得自己也该嫁人了,毕竟她很羡慕云锦的未婚妻,也很向往花令秋和宁婉清那样夫妻同心的感情。

于是她决定嫁一个和他们都不一样的人。

李素要招亲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果然有不少人想要到宁婉清那里探口风,她自己倒也见了其中几个,不过都没看上眼,不是觉得对方眼神不正,就是烦他们求亲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再要么就是嫌弃人家太过懦弱没主见。

直到这天,宁婉清告诉她后日在临县有个赛诗会,到时花令秋安排了个家里世代行医的给她相看,说是那人不仅相貌文雅周正有些才华,而且待人接物也谦和温良,又有济世为怀之心,最难得是人家并不觉得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主持一方事业有何不妥,相反非常欣赏。

说起来应该是极好的了,旁人说的李素未必相信,可花令秋说的她却不得不信。

李素隐约觉得这次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反而涌起了一阵空虚怅然。

到了赛诗会当天,宁婉清早早让人备好了车马,又监督着侍女们帮她好好打扮了一通,这才送她出了曲水园。

李素一坐到车里就莫名觉得疲惫,不觉放下了笑容。

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入了临县南郊的百芳园,这也是举办赛诗会的地方。李素扶着侍女的手从马车上走下来,暗暗深吸了口气,正要举步进去,忽听身后传来疾驰而至的马蹄声,长长马嘶之音未落,她已被人从身后突地抓住了胳膊。

李素愕然回眸,还未来得及叫出眼前之人的名字,就被他一把给拽走了。

等她回过神来,才欲哭无泪地发现侍女居然连追都没追,难不成熟人就不会绑架吗?!

“……你发什么疯?”李素挣脱不开,只得一边快步跟着云锦的步伐,一边道,“我这裙子不好走,你慢点儿,先松了行不行?”

云锦冷着脸没搭理她,李素又叫唤了几声,他索性蓦地一回身将她打横抱起,在路人惊诧的目光中,他“砰”地一脚踢开了百芳园南面专供贵客进出的小侧门,三两下身影一转,就抱着她进了长廊,然后把人往美人靠上一放,双臂揽在她身侧,把人牢牢困在了面前。

“李素,你想干什么?”

她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句话给质问懵了,怔了怔,才莫名其妙地道:“什么我想干什么?我还没说你呢,没头没脑地大庭广众下扛了我就跑,让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外面的人怎么想?”

云锦脸色一沉:“你不是向来不在意外面的人怎么看?”

“谁说我不在意?”李素呛了回去,“我今天可是来相看未来夫婿的,你搞这么一出,有戏都被你弄的没戏了,我可不管啊,这事儿你自己去跟城主还有夫人负荆请罪吧!”

她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云锦立刻伸手把她给按了回去:“你还说?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简直是在胡闹!”

李素也来了脾气:“就你云大爷做事才叫不胡闹,我想嫁人怎么了?我要嫁个普通人,可不得用普通人的法子,人家能相看得,我就不能?你看不起我是吧?!看不起我就少啰嗦,一边儿凉快去!”

云锦被气笑了:“一边儿凉快?你喜欢的人是我,我凭什么去一边儿凉快?!”

话音落下,气氛诡异地凝滞了片刻。

李素突然间有些恼羞成怒:“喜欢你大爷!我才不会和有妇之夫纠缠不休,少做你的春秋大梦,滚开!”

说着便动了真格地伸手一把朝他狠狠推去。

云锦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腕子,一笑:“你这身功夫都是我教出来的,还想折腾?”

李素抬脚就踢。

他顺势拉着她的手一转,将人从背后揽入了怀中紧紧箍着。

“云锦你个混蛋,”李素挣扎道,“你敢以下犯上!”

“对,诚如帮主所言,”云锦道,“属下早已在很久以前就想以下犯上了。”

李素蓦地顿住了:“……你说什么?”语气很是不可思议。

感觉到她骤然放松下来,云锦才微微松了口气。

“阿素,”他在她耳畔低声说道,“有些事我从前没有回应,不是我心中无意,只是……我不想让你失望。”

李素僵着身子,没有说话。

“我当日得到她的消息便急急赶去,也并非是如你所想的那般要如何,早知你如此决绝,怎么说我也要开口让你留给我些时间,也省得我一听说你要招亲的消息就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自己赶不及。”云锦叹了口气,“我承认,早些年我想找到她,的确是打算遵循长辈遗愿,可后来我遇到了你,我还是想找到她,却是为了给这段幼时结下的缘分一个了结。”

“我一日没有将这件事解决,就一日不敢肖想其他,你可明白?”

“你说我迂腐也好,固执也罢。但有些事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所以也不敢将你拖进来。”他停了停,又道,“这次我找到她后便已同她说清楚了要解除婚约,她在澜州已经待习惯了,我便在那边买了个宅子又置了些田产店铺给她,足以让她衣食无忧,待她出嫁时我还会再给她添些嫁妆,总是不会亏欠她。”

“阿素,”他轻轻扳过她的身子,凝眸望着她的眼睛,温声说道,“不要嫁给别人,好不好?”

李素半垂了眸低着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半晌,只听她道:“总之是已被你搅和了,我还能嫁给谁?”

云锦一听,笑意霎时从眼眸中溢了出来,紧紧将她抱入了怀里。

李素在她怀里偷了个笑,压了压嗓音,问道:“你老实说,以前对我板着脸可是害怕被我勾引了去?”

她本是想打趣他,谁知他却端端正正回道:“是。”

云锦退身拉开了些许两人间的距离,看着她略显得意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说道:“所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许随便对人笑。”

李素一愣,旋即弯了眉眼忍俊不禁:“那只对你笑好不好?”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莞尔扬唇:“好。”

话音落下,他已低头将她深深吻住。

终于夙愿得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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