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春秋

79 / 99 章 · 3,412

花仕明不知道这顿尴尬的晚饭自己是怎么坚持着吃完的,只知到了最后当他终于起身告辞时,宁承琎这个老友还是非常善解人意地对他说了句:“我这两天身子不大爽利,就让令秋替我送你出门了。”

他正中心怀又略有些不自在地默许了,而花令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当寻常般携了一丝浅笑引着他走出了上院。

夜幕已至,明月当空,花仕明默默落后半步走在花令秋身后,听着耳边拂过的沙沙树风声,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风声萧瑟,他沉吟良久,终是迟疑地开了口:“你不想问问你大哥的近况么?”

听见他说话,花令秋也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略略放慢了步伐,好让对方能够听得清楚自己说的话,言语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听说已经见好了,想来应该没什么要紧,不然花城主也不会有心情上门来与我岳父叙旧吧。”

“……”花仕明沉默了半晌,说道,“当年,是我错怪了陆氏。我也让人去庄子上找过她了,本想把她接回来,但是,她失踪了。”

说到这儿,他不禁又多看了花令秋一眼。

见对方并没有什么回应,花仕明又道:“这件事我压下来了,只要她没事,其他我可以周全。”

花令秋脚下蓦地一顿,回过头看着他,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微微挑起了眉梢,说道:“那这么说,在下还要乘花城主的情了?”

花仕明皱了皱眉:“我只是希望……”

“补偿?”花令秋淡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还是试探?若你想知道她是不是被我弄走的,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是。”

花仕明一愣。

“花城主不会以为在我与你们撕破脸之后,还会把亲生母亲留在花家做人质吧?”花令秋极轻极淡地弯了下唇角,“你周不周全都无所谓,反正人我已经带走了,你不周全,丢的是花家的脸,周全了,也不过是让你们自己脸上好看些。又何必到我面前来邀功?我忍到今天才把人带走,该给的耐性和脸面早就给够了。”

花仕明薄怒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的名字还在花家的家谱上端端正正地摆着,父子之系,难道是你随口一句话就能摒弃的么?!”

“那就劳烦你们赶紧开祠堂把名字给我划了。”花令秋冷然道,“我说不要的东西,绝不会回头去捡。二十几年了,如今才想着跟我说父子之系,花城主也不嫌晚了些,我倒宁愿您老人家当初能够管住自己的裤腰带,别把我生出来。”

“你放肆!”花仕明怒极,扬手就要一巴掌打下来。

花令秋出手如电,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

花仕明一惊,还未来得及回过神,已见他略带嘲意地一笑,说道:“花城主,当日在花家正厅,夫人那一巴掌我已经让过了,如今再要从我这里讨便宜,怕是不大好吧?”

花令秋言罢,随手丢开了他,转身便继续往前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走。

“孟家的事可与你有关?”花仕明突然在身后开口问道。

花令秋连头也没回。

花仕明略一思忖,还是快步上前抓住了他:“我知道你想为飞雪出气,可有些事还是要适可而止,你既要为你岳父和婉清考虑,就该知道冯家不会眼睁睁看着孟家走入绝境而不管。”

是啊,冯家还要趁着这时候雪中送炭,彰显义气,收揽人心呢。

花令秋不以为然地一笑,只回眸轻飘飘看了他一眼:“花城主不愧是我岳父的世交老友,多谢关心了。”

花仕明被他一噎,明知这是做儿子的在讽刺当老子的立场不定,却半个字也张不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花令秋抽开手,冲着他微微一笑,侧身让路:“请吧,家里人还在等我回去。”

***

花仕明皱着眉头回到了彩云坞,一踏进家门,听说姜氏从长子的房间里出来后又哭了一场,到现在也恹恹地水米未进,他就觉得心烦又疲累。

当日花令秋揭穿了当年之事的真相,相比起他本就没有投入太多感情的妾室和庶子所遭受的冤枉委屈,他其实更难接受的是这一切竟然出自姜氏之手的事实,更难理解的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居然能狠得下心拿亲生骨肉的安危来冒险争宠,尤其是他这些年一点点看着花宜春是如何地经受了那些病苦的折磨。

事到如今,要说他们夫妻之间没有半点心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夫妻两个话越来越少,姜氏在他面前哭诉求饶,他看见她的模样,想起自己一直爱着的女人竟然好像和他所想的完全不同,也就越发地纠结心累。

花仕明转头去了紫熹院。

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正半靠在书案边写着什么的花宜春。

“大夫不是让你静养么?”花仕明立刻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夺他的笔,“夜寒风凉,快去床上躺着。”

花宜春任他夺了笔,脸上平静地说道:“我在给二叔写信。”

花仕明怔了怔:“你给你二叔写信做什么?”

花宜春抬眸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透着明显的倦色:“我想了许久,事到如今,只有二叔才能劝二弟回心转意。”见花仕明不说话,他若有所悟地顿了一下,问道,“您今天去宁家,和二弟说上话了么?”

花仕明的语气就有些生硬:“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还让我早些开祠堂把他名字给划了。”

虽然心中已有预料,但听见父亲这么说,花宜春还是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是花家对不起他。”花宜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定睛看着花仕明,说道,“爹,二弟一定要回来。”

听他语气坚定,花仕明反倒有些奇怪起来:“为什么?”他是知道长子的脾气的,自从知道了真相,花宜春现在根本就不理姜氏,不管她如何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他都是淡淡的,而且因他身子不好,反而有更多的理由拒绝她靠近,比如借口不适,比如说累了要睡觉,总之就是根本不和他亲娘再接近。

有次惹急了,姜氏问他到底要如何才肯原谅,他竟反问了一句:“我虽然还能苟延残喘,但飞雪却没了,死者焉能复生?”

花仕明那时候就知道,花宜春这一病,其实塌的是心。

他也知道其实长子对他也是有埋怨的,照理说,事已至此,连花宜春自己都不想搭理他亲娘,又怎会勉强花令秋原谅?以其温厚的性子,此时应该只会想着如何明里暗里补偿这个弟弟才是吧……

花仕明正疑惑着,却听见花宜春幽幽叹了口气。

“您难道没看出来么?”他说,“二弟这些年是有心相让。”

花令秋这些年在韬光养晦,这个自然已经是明白的事实。花仕明点了点头,感慨道:“你们手足之间倒确实是真情厚意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花宜春的话说得多了些快了些,气息就不免稍稍不稳,“他既有心相让,那必定是自觉实力过人才有相让的余地,如今他要与花家决裂,父亲可有想过,他要带着那一身过人的实力何去何从?”不等花仕明说话,他已续道,“我已听说陆姨娘和孟家的事了,前一件先不必说,后一件……能不动声色引孟家入局,还能联动西边的官府,父亲可有想过这是何等的布置?还有前些日子那些流言,发散地如此之快,若说背后没有推手根本不可能。”

花仕明沉吟道:“也许是宁家……”

“不会。”花宜春果断否定了他最后一丝盼想,冷静理智地说道,“若是宁世伯和婉清世妹想要收拾孟家,用不着等到今天,再说宁家在商场上还没有这样的实力能布这种局——而且这也不是他们行事的风格。父亲,您还没察觉么?二弟一旦真的与花家决裂了,他就根本不会再对姓花的人藏拙了。而他既然当日能如此决绝地离开,事后又那么迅速地安排了陆姨娘的去处,可见是对这一天早有准备……”

花宜春平复了一下呼吸,语气涩然地缓缓说道:“他为了这天,必定早已布置了多年。所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以一动,便是雷霆之势,就像当初他带着我去孟家算账时那般。”

花仕明恍若梦中初醒,醍醐灌顶。

他实在忽视了这个儿子太久,久到哪怕到了已经决裂的这一刻,他都迟迟没有回过神来发觉这些异常真正意味着什么,他在这件事情上有着诡异的迟钝。

他只能将此归结于或许是缺乏面对的勇气。

一念及此,他忙收敛了复杂的心神,说道:“你说得对,有些事宁家或许不会做,但他们却不见得不愿意顺水推舟,两城一主,谁又会觉得不好呢?”他叹了口气,说道,“只是令秋如今恨你母亲和我入骨,怕是仇结难消,你便是求了你二叔回来也是无用。”

“这便未必了。”花宜春道,“这件事我也是想了很久才突然摸到了一些关节,二弟当年在母亲的刻意教养下,照理说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成长终归有限,可事实却恰恰相反。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你是说……”花仕明也突然想到了,难以置信之余又觉得是如此地顺理成章,“你二叔他?”

花宜春慢慢点了下头:“想来,父亲当日将我许为继承人,硬要二叔来教导我,可二叔他自己看中的人,却是二弟。”

花仕明又想起了当初花仕昭说的话,他说宜春资质有限不应勉强,他说让自己不要太偏心……

见父亲久久无言,花宜春也沉默下来,良久,才又缓缓开口说道:“爹,我的身体您是知道的,这一病怕是更难撑起花家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打我这少主之位的主意,您是时候找回真正的继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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