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穹很快就查清了柳氏的背景。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秀才的侄女,原本也并不姓柳,而是姓关,出身于锦州的一间教坊。是两年前孟绍扬把人从锦州带回来之后安排在了这户柳姓人家寄居,还给了银子让对方对外以亲戚相称,而且这两年来他们从未断过联系,孟绍扬没有把她带回玉城,而是一个月至少会到佛寺镇看她一次,不过却从没在关氏的院子里留宿,直到两个月前关氏生日的那个晚上。
之后就是飞快地下定过了门。
这该怎么说?酒后乱性?还是关氏等不及了所以用了手段?宁婉清讽刺地想,终归是孟绍扬自己早就存了要和她在一起的心思,是他给了别人希望。
她万万没有想到,孟绍扬一个平日里看起来循规蹈矩,处处遵循父母教养的人,一旦叛逆起来竟是这般地坚定,还如此地容易瞒天过海。
他肯定早就知道凭关氏的出身是不可能进孟家大门,别说是正妻,就算是妾室都要看孟希彦夫妻愿不愿意高抬贵手地答应。于是他索性不去尝试,而是一边默默安排给关氏寻了户良籍,一边自己挑了花飞雪为妻——难怪当初他会亲自上门提亲,可见是想对其父表达出决心,娶花家之女,一是不必得罪紫霞山庄一脉,二是让他爹无可拒绝。
之后只需要寻个时机纳妾,那便大功告成了。
可笑飞雪还以为这是人家的诚意。宁婉清苦笑着摇摇头,也不知该说孟绍扬够隐忍,还是他们太大意。
只是这件事到了这个份上却轮不到宁家来出头,宁婉清能做的,也不过是把自己知道的这些都透露给了花宜春,希望花家出面为花飞雪争取权益时能更为主动。
过了几天,花宜春亲自来找她。
一见面,他便是略有些尴尬地牵了牵唇角,笑意中透着涩然:“小妹的事我和父母商量过了,母亲的意思是,既然小妹子嗣艰难,孟绍扬迟早也要纳妾,与其咱们做这恶人拆散了他和关氏,让他恨上了小妹,夫妻间从此成了怨偶,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全了他们,也让他心里感念小妹的好,知道有亏欠。只是小妹这亏也不能白吃,母亲会亲自出面,去找孟夫人要个说法,让她把管家的权力交给小妹。”
嫁到丈夫家,对女人来说最重要的也不过就是管家的权力,有了这个权力在手,往后在孟家说话做事都多了倚仗。姜氏的算盘其实打得不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错。
但宁婉清却没忍住,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劝飞雪合离?”
花家又不是养不起这个女儿,何至于让她委曲求全至此?
花宜春愣了一下,眉宇间颇有难色:“母亲一向看重女子德行,孟家纳妾从道义上是说得过去的,我们也实在没有道理阻止别人延续香火,就算是去打官司也赢不了,即便那孩子是……是两人未婚先有的,可外人说起来却只会对孟家心生理解,反倒坏了小妹的名声,为了这种事合离只怕是不行的。”
我看她是更怕坏了花家的名声吧!宁婉清心里这么想着,憋了一肚子气,却当着人家正儿八经的近亲面前半点也撒不出来。
因为她没有立场。
“那你呢?”宁婉清问花宜春,“若是飞雪哪天自己想明白了铁了心要合离,你可答应?”
花宜春想也不想地立刻道:“她若想要回家,我自然接着她。”说完,又不禁叹了口气。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花飞雪自己并不想合离,她对孟绍扬始终心存期待。何况还有个姜氏整天在她耳边灌输些忍字诀。
“也只能先如此了,”花宜春叹道,“希望那关氏进了门之后,孟家心里有数,知道该如何补偿小妹。”
其实他的心情也非常不好,只是父母自有主见,他一个做儿子的还能怎么说?“二弟若是回来了,你让人告诉我一声吧,”他临走时说道,“我许久没有同他喝过酒了。”
宁婉清点头应了,心里却想,只怕这事让你二弟知道了,他连花家的门都不想登。
***
关氏的身孕对外一直瞒到三个月的时候才宣扬了出去,说是孟公子新纳的柳姨娘有了两个月的身子。而其实这个时候孟家上下都早已知情了,包括新近拿到了主持中馈大权的花飞雪。
自打那天她母亲姜氏来过之后,她就一直有些晕乎乎的,总觉得好像一切都在做梦,心里一会儿抽着疼,一会儿又麻木地好像不知道疼。
她只知道孟绍扬来诚恳地跟自己道过谦,向她解释了和柳氏,不,关氏的前情。
她这才知道人家本就是真心相许,孟绍扬从来不是个好色之徒,她知道的。当初是她自己不信邪,觉得虽然有这种他已心有所属的可能,却还是想抓住机会不愿错过,毕竟她二哥那样风流浪荡的一个人,遇到二嫂之后也是一心一意,十分地爱护。
花飞雪长这么大其实认识的男子不过身边几个,她大哥和二哥都是极好极好的,她小时候就想自己将来的夫婿一定也要这么好,所以她第一眼看到孟绍扬的时候就心动了。
婚后他虽然对她不算热络,有时甚至客气到显得有些冷淡,但她想到她二哥那样的人都能被二嫂焐热,也就从来没有失去过信心。
得知她身子不好难以有孕时,孟绍扬还安慰了她许久,她在他怀里忍不住哭,他也没有不耐心,还跟她道歉来着,说是没有照顾好她。之后一连好几天都陪着她,直到她心情好转,但也就在这个时候,高氏把她叫去说了想给孟绍扬纳妾的事。
她当时都懵了,原以为这是婆婆单方面的意愿,虽然能够理解,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寄望丈夫可以拒绝,至少再多等等她一段时间,可当时看见孟绍扬歉疚的目光回避了自己,她就知道,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现在她又知道,原来这妾室是他早就安排好等着有一天进门的,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拿什么心情来面对。
他和关氏原就有诺在先,她又能如何呢?
何况关氏有了他的孩子……
像是为了补偿她一样,孟绍扬这段时间一直宿在她房里,就算是在柳氏那边用的晚饭,晚上也必定会回正院。
只是两个人都没什么话说。
有天躺在床上,过了许久,孟绍扬忽然问她:“睡着了么?”
她当然没有睡着,听见他问自己,她心中一阵激动,却又很快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按捺住,最后只从喉咙里逸出一个单音:“嗯?”
孟绍扬顿了顿,从被子里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轻声道:“我们要个孩子吧。”
她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涌出泪来,却听见自己用有些生硬的声音说道:“你知道不可能的。”
“我们试试。”孟绍扬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话音落下,他就翻身覆了上来。
温热的气息打在颈畔,他绵密的轻吻落在她脸上,脖子上,手也已经解开了她的衣带伸了进去。
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柔,充满了怜惜。
然后他吻她的唇,这是他第一次吻她的唇。
花飞雪倏然一惊,不知何故,心中突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一把推开他伏在床边干呕起来。
孟绍扬吓了一跳,也没叫侍女进来,亲自捏了毛巾倒了茶给她,好不容易才顺下了她的气。
她沉默了良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躺了回去,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也重新躺了下来,在她身后轻轻说道:“你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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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闭着眼睛默默流泪,却不知应该把这种矛盾的心情告诉给谁听。
原来,她并不是不介意他已沾染了另一个女人的气息。
***
这天傍晚,宁婉清接到了花令秋的家书,信是从驿站寄来的,内容自然是规规矩矩不敢造次,只一本正经地关心了她几句,然后就说了预计抵达栖霞城的时间。
要不是信的末尾突然来了句“离家之前那天晚上你做的菜我很想念,希望回家的时候能再吃一次”,她真的都要以为他是转性了。
可是什么你做的菜我很想念……呸!不要脸!那天晚上他说她秀色可餐,然后就卖惨说要离开很久,央着她做了回人体菜盘,铺了可食的三色堇花,跟她闹到了大半夜,难为他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早起出门。这个人,果然还是个浪荡公子!
宁婉清想起来脸上就火烧云似地,正要提笔回信,突然又想起信是早前寄的,就算回过去也是无用了。
她有些失望,但想到他最多再有七八天就能回来了,又觉得很高兴,半羞恼半甜蜜地把信给藏了起来。
接到花令秋的家书后没几天,紫霞山庄那边就送了请帖来,宁婉清这才恍然宁筝生的孩子已经周岁了。
自打上次西山茶园的事被她知道紫霞山庄又在其中起了些推波助澜的作用后,她就对宁筝彻底觉得腻味了,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有意抬举二房的人,长房的事能不给他们长脸就绝不会多给脸,因此这孩子周岁宴她也并没打算去参加,只派人去送了个礼,连长房的人都没打招呼就走了。
花令秋不喜欢她熬夜伤身子,所以她现在也渐渐养成了早睡的习惯,这天晚上照旧准备早早就寝,有侍女突然急急来禀报事情,她还以为是冯家的宴席上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纯光掀帘出去问话,没过片刻,脸色发白地快步走了回来。
“小姐……”纯光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花大小姐没了。”
“什么?”宁婉清觉得自己没听清楚。
“咱们派去的小丫鬟跑回来报的信,说是那柳姨娘误食了红花差点小产,孟家那边险些乱成一锅粥。”纯光有些难过地迅速答道,“后来这事儿就怀疑到了主持中馈的花大小姐头上,虽然孟公子出来给她解了围,但花大小姐不知为何情绪却变得十分低落,之后回到房里借口说要休息就把人都遣了出去,然后就……自缢了。”
宁婉清蓦地呆住。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估算进度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