蹭饭

21 / 80 章 · 4,843

铁锅里焖着的是一锅羊肉抓饭,此时快要熟了,热气争先恐后地从锅盖上的气孔排出来,裹着香味,直往言抒鼻子里钻。

纪珩经常做这个,主要是省事,做一锅可以吃两天——他在吃食上向来没什么讲究,简单不费事就行。羊肉配着羊油,在铁锅里炒透,加点花椒粉和孜然粉,炒一会再放切好的皮芽子和黄萝卜,加米添水,盐调调咸淡,就可以一直焖着,等着熟就行了。

想抽根烟,拿起来发现烟盒空了。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就下楼买了两盒,结果还黏了个尾巴回来——本来是图省事的一顿饭,反而惹上麻烦了。

言抒进了纪珩的家,环顾四周,为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有些恍惚。之前没有饭卡,生病的时候方纶说带她去食堂,她都怕麻烦人家;现在倒好,哪根筋搭得不对,大模大样跑到纪珩家里蹭饭了?

本以为自己家里东西就够少了,毕竟她只是短住,很多东西没有也就将就了。但纪珩的家里,甚至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和言抒家一样格局的一室一厅,卧室里摆着一张床、一个衣柜、厅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厨房和卫生间还有几件摆设,就是全部了。

就这还装摄像头?言抒不解,怕贼惦记啥啊?

纪珩也不管她,脱了外套搭在椅子背上,翻出烟盒,“啪”地一声,低头又是一根,径自走进了厨房。

男人嘴上叼着烟,只穿了件背心,肌肉流畅的线条和纹理,清晰可见。被油烟机限制了高度,不得不微微偏头,翻拌锅里焖好的抓饭。羊肉、米饭、皮芽子、黄萝卜这一次彻底混合,香味又一次被激发了出来。

“好香啊!”言抒不由得感叹。

纪珩却没什么反应,盛出来一盘,不客气地放在言抒面前的桌子上。

“赶紧吃。”

言下之意,吃完赶紧走。

不得不说,这抓饭看着比勒城电视台食堂做得还好,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大米一颗颗饱满油亮,吸满了羊肉的汤汁,却没有破开,粒粒分明,羊肉被和黄萝卜却焖的软烂,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你不吃吗?”他明明做了一锅,怎么只盛了一盘。

“不饿。”

为了把嘴占上,靠墙站着的纪珩,又点了一根烟。从超市出来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三根了。

“怎么做完饭有说不饿,那岂不是白做了。”言抒嘟囔一句。

纪珩没接茬。

不然怎么说,告诉她家里只有一个盘子吗。

舀了勺饭,一口下去,黄萝卜软烂甜香,米也很有嚼劲。言抒讶异于纪珩一个糙老爷们,竟然这么会做饭,一口一口,吃得开心满足。

“光吃饭有点干,有汤吗?”

纪珩呼出一口烟,眯眼看着对面吃得嘴唇油亮亮的女人,气得想笑。舒建军家的丫头这他妈什么毛病,要饭还嫌馊?!

“哦,想起来了,我买了凉茶。正好,羊肉上火,凉茶败火。”

说着言抒从袋子里翻出两罐凉茶,“给你一个。”

纪珩没拒绝,接过来,尽量顺着她,吃完好赶紧走。

熹微的阳光里,纪珩抱胸靠墙,一动不动,他甚至能看见她脸上细软的绒毛。屋子安静极了,只有轻轻咀嚼的声音。偏偏言抒吃饭很慢,细嚼慢咽的,纪珩一点也不觉得这画面唯美,反而一点点耗着他的耐心。

“其实,你记得我,对吧?”

言抒咽下嘴里的食物,她打从开始吃饭起,就在想怎么开口。此时放下勺子,抬眼,很郑重地问纪珩。

纪珩没做声,在言抒看来,算是默认了。

“那是我同事,看我生病,给我送饭来的。我没带男人回家。”

纪珩掀了掀眼皮,欠身,把烟头摁灭在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快吃。”

这是听进去了?言抒没再多说,依言又吃了几口。

“我吃好了。”

一盘子抓饭,言抒吃掉了小半——虽然美味,但还没失去理智,这里面又是肉又是碳水,油糖混合物,必是体重的劲敌。

她指了指剩下的大半盘抓饭,“我带回家,我可舍不得浪费。”说完端起盘子,利落地到玄关换了鞋,还没忘了提上装泡面的袋子。

临走,她回过神,在明媚的阳光里,笑得甜美可人,“谢谢你,纪珩。”

说完闪身而出,利落关门。

当然,也顺走了他唯一的盘子。

“操!”纪珩狠狠咒骂了一声,食欲全无,干脆上床睡觉。

翌日,言抒和陈小鸥约好,下了节目去电视台隔壁新开的一家鱼火锅。田歌出外景了,说要晚一点,让她俩先吃,自己随后就到。

陈小鸥最近的心情差到家了,沾火就着。本来想,至少出了电视台的大院再开始吐槽,但看见言抒,嘴就闭不上了。

“我馋鱼火锅好久了,早就想约你!结果这段时间天天被齐导拉着跟栏目,走脚本,去食堂吃个饭都来不及,天天都是现场盒饭!勒城电视台是就剩我一个活着的导播了吗!凭什么别的导播两个人轮流盯一个栏目,还有休息日,我一个人盯三个!”陈小鸥最近太累了,每天起早贪黑,整个人在崩溃边缘,越说越激动,都破了音了。

言抒想起方纶说的,果然,“忙的忙死,闲的闲死”。

“今天放开了吃,我请客!”她安慰陈小鸥,捋了捋她毛躁的马尾辫,确实是累坏了,这马尾又干又燥,愈发不听话了……

两人正边聊边走着,迎面一阵引擎轰鸣声,一辆红色沃尔沃过了门杆,就横冲直撞地开了进来,一头扎进停车场,轮胎由于急刹车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狗仗人势!”陈小鸥被吓了一跳,忍不住骂了一句。

言抒拽着陈小鸥,加快了脚步。她今天就像个炸毛的刺猬,言抒真怕下一秒,她就回头和邵菁对骂起来。

“没皮没脸靠男人上位,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学姐,你不知道她那个业务能力差的,之前她播早新闻,经常吃螺丝,要不就是念错字,反正就是很低级的错误。齐导说她两句,她就一口咬定是我给的配词错了。有上面那位给她撑腰,齐导也拿她没招。”

听这意思,郭以群和邵菁的事儿,在台里已经半公开了……?

“上面那位……有老婆吗?”言抒小心翼翼问了句。毕竟,小三和小老婆还不是一个性质的,万一郭以群还真就离婚了,或者压根就没有过老婆,那他和邵菁,最多算个老牛吃嫩草。

“当然有,但是都在国外,已经移民很多年了。”

哦?言抒挑了挑眉。

原来是裸官,怪不得。

知道再往上走也是无望了,所以在任期间,才敢为所欲为,任享其乐。

点好的菜陆续上了,最近大家火气都旺,言抒的病也才刚好,就点了个不辣的高汤锅。不得不说陈小鸥在吃上还是很有讲究,选的这家店,鱼片晶莹剔透,筷子夹住放进锅里两三秒钟,就熟透了,白嫩细滑,鲜掉眉毛,再蘸点店里特调的料汁,很合言抒的口味。

田歌也急急忙忙赶来了,刚落座,二话不说,先灌了两大杯柠檬水。

“渴死我了,嗝~”

“干嘛啊,急成这样。”陈小鸥坐在她旁边,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

“下午还有事,不能迟。为了多和你俩说会话呗。”

“最近这么忙吗?”言抒坐在对面,忙不迭地给田歌面前的碗里夹涮好的鱼肉,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田歌黑眼圈老大,一看就是没休息好,说话也带着浓重的鼻音,估计也是感冒了。

“邵菁不是开了档财经类的新节目吗,本来是周播,非要调整成半周播。但是节目刚开,没那么多素材压箱底,能派出去的记者都派出去找题材了,我在外面连着跑了一周了,昨天冻着了,有点感冒。明天还得去采访鸿应集团,材料都还没看呢。”

“鸿应?采访谁啊?”陈小鸥凑过来,“不会是那个传说中的崔红英吧?”

田歌摇摇头,“具体是谁还不知道,鸿应集团旗下有个棉纺织厂,明天开业剪彩,台长说让我过去一趟,回来好好写材料报道一下,可能有临时的采访,到时看情况吧。”

“可以啊歌子!台长都亲自派活儿啦,地位可见一斑啊!”陈小鸥塞了满嘴,也不忘调侃田歌。

“我压力好大”,田歌皱着眉,“鸿应的素材应该是要放在邵菁的财经栏目里的,又是台长特别关照过的,这俩人,我谁都得罪不起……我担心拿回来的素材他们不满意,到时候又找茬。”

“是真的,搭档邵菁,会变得不幸……”陈小鸥撇着嘴,用筷子一下下戳碗里的鱼丸。

“不说工作了,”言抒看着脸皱在一起的田歌和陈小鸥,试着转移话题,“好不容易都有空,听我的,先好好吃饭。”

一边说着,一边又给田歌添了些青菜。田歌面前的碗,被堆成了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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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看她的眼神像蒙了层雾气,意味不明,“言小姐,感谢支持,今天很美。”

“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言抒虽是笑着,却很正经严肃。

“上次……实在抱歉”,白羽嘴上道歉,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没吓到言小姐吧?”

“什么?哦,是这样白先生,我最近工作忙,事情也多,好多琐碎的杂事,难免有些记不清了,您见谅。”

言抒不打算在田歌面前和白羽翻旧帐,况且,重提当日的事情,对言抒一点好处都没有。

白羽笑得意味深长,“言小姐果然很忙。那这样,一会采访完,言小姐可否留下来吃顿便饭……”

“就要开始了,快进去吧。”

白羽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低沉的嗓音打断。言抒循着声音转过头,这是……纪珩?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冷,白羽还穿着大衣,纪珩只穿了件高领毛衣和西装。毛衣下是紧绷的胸膛,一身笔挺的烟灰色西装,立在那里,高大而优越。言抒第一次见这样的纪珩,庆幸他出现的真是时候,帮她解了白羽的围。这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冷脸,现在看到,还挺有安全感。

纪珩说完没多停留,直接进了会场。

饶是白羽难缠,也没再坚持,嘴边噙了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目送着纪珩的背影——如果他没记错,上一次在鸿应大酒店,眼看言抒就要被他带到会所了,纪珩那边突然说会所警察临检,因此散了局。很难不让人怀疑。

这次,他试探得没错,纪珩已经是第二次给这个叫言抒的女人解围了。

这太不合乎常理了。

崔红英直接盘下了一家经营不善的纺织厂车间,厂房改造没花一分钱,注册了牌照,完成了工商登记,直接就挂牌开业了。

纪珩事情办得一贯漂亮,开业剪裁仪式办得很盛大,非常合崔红英的口味。棉纺织场的整个前院,都布置成了会场,有展台、有鲜花、有雅座、有现场表演。礼炮车一共八台,每台六鸣,又顺又发。前来捧场的人络绎不绝,大多都是崔红英生意场上的朋友,有送水系景观摆件的,寓意“遇水则发”;也有人送了一人高的玉雕,不落俗套……这其中不乏勒城家喻户晓的企业家,有说有笑地和崔红英道贺。但崔红英和他们都没有太深入的交流,道了谢,简单寒暄几句,便匆匆告歉离开——显然,今天她有更重要的客人要陪。

比如此时孙晓强毕恭毕敬引入贵宾席的,是勒城市妇女联合会的魏主席,一会她还将发表一段讲话,专门道贺;正在和崔红英交谈低语的,是勒城市市场监督管理委员会的戴主任,这人官腔重得很,说话点到为止,即便是崔红英,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一会还会有出入境管理局的领导应邀前来,崔红英吩咐过纪珩,做好接待的准备。

言抒一边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一边配合田歌他们拍了一些镜头,也录好了开场。忙完这些,摄像大哥重新架好机器准备采访了,而旁白的铃姐已经等候多时了。

拿到采访提纲,和白羽事先准备材料差不多。铃姐赶紧让棉纺织厂里一个大专毕业的女工写了几句词,又自己添了两句。铃姐自觉见过大场面,不管多少男人的场子,唱歌跳舞都不在话下,面对镜头自然也不紧张,。

“我们鸿应棉纺织厂,是专门针对失足妇女再就业而设立的带有公益性质的企业。一些失足妇女上岸后,面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对飞速发展的社会情况也不是很了解——不能从事老本行,以后要生存?怎么找工作?怎么挣钱养活自己?一系列的问题都困扰着大家,不知道该如何规划未来。鸿应棉纺厂就能提供很好的一个机会和平台,让妇女们能够凭借自己的双手,挣钱养活自己,重新融入社会。”

“听起来真的很有社会责任感。那怎样才能入职鸿应棉纺厂呢?自己投递简历吗?”言抒作为采访主持人,自然引出下一个问题。

“自己主动投简历,我们当然欢迎;另一个渠道就是,我们鸿应棉纺厂和政府是直接对接的。政府会把他们掌握的失足人员信息与我们共享,我们有针对性地邀请她们加入,把相关政策解释清楚,指明方向,让大家心里安稳。“

一席话讲下来,又是社会责任又是爱心公益的,铃姐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

但田歌背过身在机器上看回放,却几不可察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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