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

98 / 103 章 · 4,934

闻斯峘的冒险以失败告终。

这也从此警示着他?, 不要痴心妄想,高估自己在他人心中的价值。

对于父亲冷漠的态度他?不愿多提,尽量简明扼要地在姐姐们面前说明了他?的态度。但对于这态度的起因, 他却不得不给出交待。

毕竟,他?是那个拿到过父亲名片,并隔三?差五带给全家更多希望的人。

“我撒谎了。他?对我避之不及, 我也没有迫切想认亲的需求, 这些年我们其实没什么联系,那都是我编的。”老破旧的走廊里?,他?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倚着楼梯而立, 坦白着。

江城的冬天相较于北方并不算冷, 只是这栋楼年久失修,物业也不专业,楼道里?窗是破的,往里?灌着来冷风,叹息浓郁得?稠,呼出来就成了白雾。

楼梯狭窄,姐弟几个错着身位,张口欲言又止时呵出的气断断续续叠在?一起,好像连生命都在?一点点带走。

闻斯峘暂搁对闻家昌的恨意,有自知之明, 此刻闻家昌不算第一罪人,骗了人的他?才是。

沉默像某些微生物一样不受控地膨胀发酵。

许久, 大姐不甘心地问出第一句:“可他?不是还过年给我们红包加餐吗?”

“那是我买的, 那是我打工, 雇主给的红包。”闻斯峘不想再粉饰,给她?们留下胡思乱想的空间, 现实近在?眼?前,早不是虚构童话得?过且过的阶段。

大姐又一阵沉默,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眼?睛泛着潮雾。

二姐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上,火机打响声在?深夜的楼道显得?格外?突兀。

“你别?这样,姐。”他?失措地劝,伸手想从她?唇间摘走那支烟。

“我一直都这样。”二姐别?开脸,愤恨地瞪他?,自己把烟摔在?地上,冷笑着下了楼,不知所踪。

他?想去追,大姐把他?拦住摇摇头。

大姐弯下腰,把被随手扔在?台阶上的烟捡起来,在?铁栏杆上擦擦烟头,又在?自己外?套上擦擦烟嘴,好像还想再利用似的。

“你别?管她?。抽烟算什么,跟喝咖啡一个性质。别?那么‘爹’,你智商可能还不如她?。”大姐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包餐巾纸,用纸把烟细致包起来,一边说,“不是有那种?说法吗,一个家,老二最聪明。她?还有她?两?三?岁的记忆,妈妈对我感?情更?深,可爸更?喜欢她?,说她?脑子贼精,说她?最像他?,说她?‘别?看是女孩子,讲不好将来给她?个公司她?能当家’。”

听这话风,闻家昌根本没那么重男轻女?

那为什么……

闻斯峘神?思略微停顿,没有错愕那么夸张,只是看向大姐的目光有些茫然。

大姐明白他?想问什么:“嗯,非要生个男孩只是妈妈的执念,他?们曾经确实做过一番努力?,但没有儿子绝对不是主要矛盾。爸都已经变心了,多一个小孩儿又能挽回什么?”

就为了这种?原因……

遭了感?情背叛的女人不甘心,想要握住最后一线机会去争取,就草率地决定多带一个孩子来这个世界吃苦。

很?难不觉得?荒谬。

原来自己过去十几年每一个咬牙坚持的日子,本来都没有必要。

他?有点想苦笑,却笑不出来,神?情变成单薄的一片,有种?不可抑制的虚无感?从心头缓缓升起。

闻家昌那些冷漠的言语不知在?耳道还是脑海里?回响——

“从你母亲宣布怀孕到你出生,我不止三?五次地明确表态叫她?不要生,我说‘你生下来,我不会认,你自己养’,她?偏要一意孤行?……”

“本来她?带着两?个女儿,我不会放任不管,基本生活保障我会提供。可她?非要跟我当仇人,明知道我再婚了她?还要生……”

“这些年她?过不好都是她?自找的,我养了我两?个女儿,仁至义尽。她?弄成两?份钱四个人花才变成今天这样,谁都过不好全赖她?……”

“你很?聪明,能考上北大确实不错。你要是有什么需求,只要是正当的,可以跟我提,我平时一对一赞助优秀贫困学生慈善也做了不少……”

“但是陶如敏生病别?来找我,慈善不对仇人做,她?死了我也不想多看一眼?。”

归因没了落点,恨也变得?虚无。

闻斯峘甚至觉得?,站在?闻家昌的角度,虽然冷血,但最不正常的并不是他?。

事到如今,在?追究旧情恩怨也不合时宜,

燃眉之急还是要筹到这笔手术费。

闻家昌这边话说绝了,已经无望。

第二天姐弟三?人分头把要好的朋友们电话都打了一遍,朋友们也都是学生,只凑出三?千,带母亲先去做术前体检,但因为交不出押金,还不能住院。

忙了一下午,三?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等一项报告单。

闻斯峘才突然想起正事,正襟危坐,问闻笛赋:“姐,你今天不是考研吗?”

大姐还是经过提醒才想起来,蹙眉望向妹妹。

二姐神?色倒很?平静:“不考了,不读了。”

“不、不读是什么意思?”

她?无奈笑笑:“没钱,没条件,不读了。我准备早点出来工作赚钱。”

“干嘛呀你?”大姐带出哭腔,“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换到她?那边把人揽进?怀里?,“干嘛好好的不读书了?钱我们会一起赚啊。”

闻斯峘也站起来,不知所措地怔在?过道上。

“兼职总归赚不了多少,得?有人正经养家,妈生病了好一阵也需要人照顾,就这样吧。”二姐受了大姐情绪感?染,泪也在?眼?眶里?转,说的话理性,她?应该考虑很?久了,“我们三?个受困于钱,不可能都一直读书还都能飞黄腾达,一边兼职一边读书精力?也顾不过来。姐姐再坚持两?年读完博好留校;我学校、专业都不如斯峘,还是女的,这个社会本来给女人的机会就比给男人的少,谁该退出战场不是明摆着么。”

闻斯峘半蹲半跪在?她?面前:“姐你别?这样,我会想办法借钱……”

“你别?天真了,怎么可能三?个人没有经济来源,全靠借钱读书。就算申请助学贷款、拿到奖学金,妈妈呢?她?没有生活费啊。”二姐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给你八年时间,你好好读书,将来往死里?挣钱,八年后妈妈归你养,知道了吗?”

闻斯峘把二姐的手握在?面前,眼?睛蛰蛰地痛,发不出声,只能拼命点头。

她?说多话仿佛累了,重心倾过来,把手肘搁在?他?肩上小声啜泣起来。

大姐把他?们俩一起抱住,用拥抱叠上另一重拥抱。

二姐在?中间,哭声由小转大,逐渐变成无所顾忌的嚎啕。

闻斯峘一直没有抬头出声,浑身都紧绷着,只怕会暴露顺着鼻梁淌下来欲落不落那颗泪。

这画面,在?医院好像也司空见惯,只有零星路人谨慎地望往这边望一两?眼?。

.

能借钱的朋友所剩无几,闻斯峘才想起了徐笑。

他?知道徐笑跟自己考进?一个学校,但开学至今没有特地去联系。专业不同,学校那么大,没留意她?也正常,他?心思总在?宁好那儿。

不过这时他?想起来,徐笑那么会赚钱,也特别?会攒钱,说不定是他?认识的人里?面个人财产最多的。

当然他?也知道,一旦朝徐笑开口,就不只是还钱,还得?给她?做牛做马,走投无路时也没那么多骄傲了。

高中时徐笑看他?有手机——那个非智能机,强行?和他?交换过联系方式,自己把他?手机抢去,自己输入联系人,又自己拨出电话把他?号码记走了。

闻斯峘是她?宝贵的“奴隶”,她?笑着拍拍他?说“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找不到人使唤。

所以,虽然没联系,闻斯峘不必担心跟她?失联。

不幸中的万幸,那个旧手机他?也随身带了,现在?只需要找地方充上电。

一开机,闻斯峘脸色陡地变了。

十几条短信涌进?来。

还能是谁?会给这号码发短信的人只有宁好。

可她?居然在?没有回音的情况下发了那么多条?

闻斯峘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勒住,蹙着眉发着懵往上翻到他?给她?发过的最后一条短信,从那里?为起点往后看。

宁好主动发来的第一条短信是9月6日。

3号才开学,她?开学第三?天就联系过他?……

而且她?似乎很?自然就接受了他?不再回复这件事,自说自话地一路吐槽下去。

宁好:[你在?南方还好吗?我在?北京有点水土不服]

宁好:[这里?好干燥啊,脸摸起来像塑料一样,滋啦滋啦作响]

宁好:[白天热死,晚上居然冷醒了,昼夜温差这么大!]

宁好:[风好大,什么发型也做不了,头发干得?像稻草]

闻斯峘震惊中忽然有点想笑,她?的形容好像去地狱下油锅似的。

头发?每天看起来还不错啊,大概只是手感?不好?

宁好:[我感?觉选错专业了]

宁好:[呜呜呜我为什么要学土木]

宁好:[打听了一下,去年转专业的学长gpa3.87,呜呜呜呜我做不到啊]

宁好:[我想学的那些东西,专业应该是建筑]

宁好:[期中考试一败涂地。明明拜过锦鲤了,这批锦鲤业务能力?咋这样?]

闻斯峘是真忍不住笑了,回江城这些天遇到这些事如丧考妣,别?说笑容,脸上连表情都少有。

但那可是宁好,在?他?心目中可一直都是学神?的存在?,闪耀得?灼目。

到底有多不喜欢自己专业,惨得?像被绑去了缅北?

同情之余也有些愧疚,当初是他?和宁好一起商量的志愿,虽然他?持反对意见,抵不住宁好正向理解,如果他?不说那些话,说不定她?会听她?妈妈的,去学轻松点的文科。

他?自认为也有责任。

除了学业的摧残,气候的侵害又卷土重来——

宁好:[怀疑我会成为第一个过冬被热死的人,这里?暖气好像不要钱,穿单衣都觉得?热]

宁好:[宿舍热得?坐不住,只能在?食堂躲着]

宁好:[已经哑了半个月]

宁好:[发烧上校医院开药了,热伤风。我这个人不怕冷,就是受不得?热]

宁好:[和好朋友搬出学校租房了,世界终于凉爽了]

至于搬家后让她?频繁看手机坐立不安的那些烦恼,她?暂时还没提起。

他?总是看着她?猜,没想到答案一直都在?手机里?,阴差阳错。

似乎彼此这半年都过得?水深火热。

他?的痛苦无形而灭顶,她?的痛苦具体而琐碎,可他?一点也不会觉得?她?那些是娇气矫情不值一提,如果他?有个合理的身份,真想去她?身边抱抱她?。

闻斯峘回过神?,先做正事,拨通徐笑的电话。

挂了电话他?穿过客厅去敲了敲姐姐们的房间,二姐开了门。

卧室窄小,他?没走进?去,扶着门框说:“借到了两?万,我同学没开手机银行?,所以她?得?明天上午去银行?给我转。”

大姐惊诧地挑眉:“你哪来这么阔的同学,还愿意借给你?这钱来路没问题吧?”

闻斯峘没提对方要求高息,这钱他?自己慢慢还就行?了,不必让姐姐跟着有压力?,便避重就轻地说:“她?考上北大家里?办酒了,请客的是她?爸妈,收红包的是她?,等于财产从她?爸妈转移给她?,算是正当来路吧。”

二姐好奇问:“女孩子?”

“……嗯。”闻斯峘微怔,诧异她?为什么问这个。

二姐用选食材时挑肥拣瘦的那种?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瘪瘪嘴:“……行?吧。那你……学着点哄人,可别?做爸爸那种?渣男。”

没废话就把门关了,也没给他?时间反应。

闻斯峘一头雾水,走到自己房门口才领悟二姐是什么意思。

都哪儿跟哪儿,乱点鸳鸯谱。

不过错失了辩解时机,再返回去敲门解释也太刻意,还是算了。

他?抓紧回房把门锁好,用旧手机号单开了个微信,这微信只加一个人,独属于她?。

还记得?宁好说过,她?微信与手机同号,给她?发去好友申请:[我是你远在?南方的朋友]

追加一条解释:[现在?有智能手机了]

等待时间又把她?发来的那些短信看了无数遍,数量也不多,都快背下来。

这一刻心里?才生出些感?激,

还是感?激母亲让他?来这个世界,否则也不能遇上宁好这么可爱的女孩。

这么可爱的女孩似乎也学会了吊人胃口,离睡觉时间还早,却迟迟没有通过他?的申请。

闻斯峘不信,以她?平时那个看手机频率,会两?个小时都没看见那条提示。

难道宁好生气了?

因为他?一直没回复,所以现在?她?也不理他??

可她?又不像会因此生气的人,三?天前她?还给这树洞发过短信。

宁好:[又快考试周了,我这学期课选太多,根本忙不过来]

比起生气,闻斯峘更?担心宁好是否出了意外?。

不在?眼?前盯着她?还真不知道她?会不会遇上死打烂缠的人,据观察,陆昭昭太宅,大部分时间都不与宁好同进?同出,尤其是冬天、晚上。

他?起了念就无法再安下心,恨不得?马上飞回北京。

会不会是她?没看懂“南方的朋友”什么意思?以为又是无聊搭讪人员,所以无视了他?的申请。

每天骚扰她?的人也挺多的。

——他?这么自我安慰着。

又想着她?习惯往这号码发短信,下次再想发之前打开短信界面,应该能看见他?的留言。

给她?简明扼要在?一条消息中说明情况,解释加她?微信的人是自己。

这也石沉大海,闻斯峘再想不出,宁好那边究竟能出什么事了。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百事不顺。

甚至连他?半夜打开12306买回京火车票,系统都处于休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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