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家昌夫妇有宁永荣接待, 平城各大旅游景点轮流转,用不着闻斯峘操心。
闻斯峘却挺让闻家昌操心,一碰上面又问:“你把宁好哄好没有?”
谁家夫妻睡觉隔着三八线呀?肯定不能说哄好了。
闻斯峘胸有成竹地糊弄:“从底层逻辑来说她是已经跟我和好了, 在刚刚结束的上半场我们发力达成了快速响应快速迭代的?共识,解决了目标痛点。下半场的?任务是以亲情为载体,深入垂直领域细分应用场景, 提高服务质量凸显不可替代性, 形成战略合力,从而打赢必赢之战。”
汇报越假大空,情况越烂。这道理董事长自然懂。
但是看他的?表情, 又好像没那么糟糕。
闻家昌满腹狐疑, 一边抽烟一边睨着他:“你?别跟我‘这半场那半场’,重点是开年要让她回公司上班。”
4月24日,如果不缩短“刑期”,宁好还有两个月不会去上班,闻家昌知道了怕是又要脑梗。
但是缩短“刑期”这事,他也确实没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宁好一句“四年换四个月都做不到?”就能把他怼回来。
“我懂了,爸爸。”闻斯峘心里说,上不上班关我什么事。
因为有“任务”派给他,闻家昌也不太把他揪到跟前使唤, 宁永荣想叫上闻斯峘时,他还会帮着劝阻:“让他们小年轻自己活动吧, 成天跟我们夕阳旅游团活动, 他烦我也烦。”
除夕夜吃团圆饭, 除了宁闻两家,还有好几个宁永荣的?下属, 有的?是单身汉,有的?是家属没跟到平城来,都是干工程的?凑了一桌。
祝酒阶段大家都到处乱蹿,有海源集团的?年轻后辈听过宁好的?名字,到跟前来敬酒,宁好起身碰杯。宁永荣已经喝得有点多,觑着眼抓包:“好好你?喝的?什么东西?啊?没喝酒?”
“玉米汁,胃病看中?医了,医生?让我先戒酒。”宁好笑?盈盈地答。
“啊呀那你?是不是要转行??干这行?一点酒不喝怎么办啊?”宁永荣头?疼地挠挠脑袋,“要不你?换个医生?吧?”
郝女士鼓腮埋怨:“你?又拉她喝酒干嘛?工作应酬喝点是礼貌,跟自己家人过节,孩子爱喝什么喝什么呗。”
“戒酒好啊。”闻家昌也喝玉米汁,附和道,“医生?早让我戒酒我没听,大病一场被迫戒了,现在你?看,反而比早两年有精神!”
李路云感慨道:“你?要是能听医生?的?少操劳少生?气我才能安心……”
接下去又说了不少年轻时吃太多苦、人太焦虑、头?发都掉得薄了之类的?家常话。
闻斯峘走?了神,他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
何曾见?过宁好不喝酒?
她哪是那么听话的?人?
别说外出应酬,平时自己在家老说手脚冰冷,爱喝个小半杯才好睡觉。闻斯峘提醒她那是坏习惯,手脚冰冷该去喝中?药调理气血,靠喝酒治标不治本。她晃着脑袋不听。
还有更?不该喝酒的?生?理期,也劝过她,喝酒会加大出血量导致贫血。她就改喝红酒,说红酒补铁补血。
宁好在过年期间滴酒不沾,是不能喝了,还是真生?病了?
他担心圣诞节那天忙着吵架,宁好忘了吃药。
她在生?活方面?有点粗枝大叶,生?理期时间都老不记得,其实她周期非常准确,都是闻斯峘帮她记着。现在这时本来就该是,可到底是不是呢?
又不能直接找她求证,“孩子”这话题也是个送命雷区。
记得上次讨论?到这里,差点就让宁好生?气翻脸,那时候感情好,他又靠卖惨蒙混过关。
现下,自己还在“留待观察”呢,哪敢碰这个敏感点。
总不能去翻垃圾桶求证吧?那也太猥琐了。
闻斯峘呆看着宁好,心里全是纠结,好像空间交叠形成无数孔洞,却没有一条通路能进出在同一个平面?。
怔神时有人来敬两夫妻,他条件反射地端酒杯站起来,却没意识到自己握了一手湿滑的?汗,没使上劲,杯子先桌边磕一下,伸手抢救却没接住,变了大小两半落下去,无声?摔在厚地毯上,无色的?白酒早泼出去不知浸了哪里,没影踪了。
宁好下意识“哎呀”地叫了一声?。
宁永荣看过来时,年轻人们已经推到一旁让服务员收拾,纷纷说着“没事没事、碎碎平安”。
宁永荣朗声?笑?着打?趣:“这个女婿摔杯为号,是要干什么大事?”
闻斯峘双手合十对岳父大人致歉,视线没离开过宁好,小声?冲她做着口型:“没吓着吧?”
宁好没说话,怨怼地瞪他一眼。
.
闻斯峘习惯遇事先考虑最?坏的?情况,宁好在他眼里已经是孕妇了。
本来他认为自己对宁好有两点利用价值。
第一,复仇路上需要他的?身份去帮忙。最?近她班也不上,复仇不太热衷,好像连他姓闻姓宁都无所谓了。
第二,宁好没考虑过生?育风险,但她喜欢养东西?,不会不考虑孩子的?基因优良,他长得高、数学好、自律,肯定还算个不错的?基因供体。
已经有孩子的?话,他的?价值也趋于鸡肋了……
难怪断然扬言“不需要老公”!
难怪一键打?印《离婚协议书?》!
他现在后悔当时头?脑发热,把协议书?撕得草率了,完全没认真看过,要是看一看,说不定能发现上面?提到“抚养权”,早就真相大白。
他怔然片刻,没意识到自己在回家的?车里叹了一路的?气。
他和宁好一辆车。
因为宁永荣还要和闻家昌去酒店打?牌,那几个单身小伙也跟去陪他们,李路云总要拉着郝女士聊天,但又不放心闻家昌的?身体,他身边不敢离人,到最?后他们坐了那辆七座商务车,闻斯峘和宁好坐小车单独回家。
好处是今年没人逼他们看春晚。
平城与江城气候不同,冬天的?风猛烈干冷,如鞭似刀。他躲在户门外的?安全通道抽一根烟,思考对策时手依然在轻微地抖。
打?开通风的?楼道窗外,万家灯火在视野里四处燎原,晦中?生?明,黑雾下一派暖色调图景。
必须创造新的?价值。
宁好是重视事业规划的?女人,停歇只是一时,她虽然什么都养得好,但孩子不一样。
小孩这种生?物,不像小鱼小虾那样脆弱、换次水就要奄奄一息,生?存这种最?基本要求花钱顾好一点的?保姆就能达到,看似简单,难的?是抚育,需有父亲母亲悉心关注,给予亲情灌溉,为之建立与世界的?联系。
不知道宁好有没有考虑过后续的?事,她会需要有个人能代劳,让她能腾出更?多时间精力去忙工作。
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向?她证明,他能照顾好她和孩子。
进屋前他心中?已经有了几项亟待办理的?事项,比刚才有了些底气。
他尽量除去身上的?烟味,把外套脱在客厅,进盥洗室洗了手,才回到卧室。
宁好下午出门吃饭前洗的?澡,回来只是换了睡衣松下头?发,卸完妆在往素净的?脸上抹面?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乳脂香味,薄薄的?。
闻斯峘斜斜靠墙站她侧后方,一呼一吸,像被喂了一口冰淇淋,用安静的?目光从镜子里把她打?量。
宁好在按压的?手慢下来,视线在镜中?与他遇到一起。
“今晚公司出事了?”
闻斯峘回过神,怔了怔:“没有。”
“我看你?一晚上六神无主……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了。”
闻斯峘给点阳光就灿烂,一弯嘴角:“你?看我了?”
当然,就被白了一眼。
他挪近几步,转到她正面?,郑重地与她商议:“我想把公司卖了。”
宁好:“为什么?”
“这样就有更?多时间陪你?。”
“陪我干什么?我要上班的?,你?把公司卖了,来给我当秘书??”真让人费解。
其实还得……陪孩子,但眼下不敢提这茬,怕又遭到灵魂拷问答错话。他犹豫着把一些话咽回去,祸从口出,还是少说多做吧。
宁好见?他吞吞吐吐,还是以为他遇到事了,旁敲侧击劝两句:“你?要是宋云开,要卖公司,我不拦着你?。可你?是创始人,把公司卖了,难道让宋云开去搞研发?你?现在是有重任的?人了,做决定前要深思熟虑,做事情不要动不动想着半途而废。”
闻斯峘不露声?色地转移话题:“那你?会……半途而废吗?我看你?不提复仇,把云上也扔一边了。”
宁好松下一口气,擦去手上多余的?面?霜,坐进被子里:“我有自己的?时间进度。这一阵在公司干耗着也不会有进展。”
“哦,我还以为是因为和我闹别扭呢。把闻家昌急坏了,他一急就来逼我。”
宁好今晚对他态度好一点,关心他压力大,提问会正经回答,不再说什么都夹枪带棒地赌气,他尾巴已经快翘到天上去了,可那两个字还是不敢提,烫嘴,提一次像捅他一刀似的?。
宁好存心逗他,漫不经心看着手机揶揄:“原来你?来找我都是被逼的?。”
“哪能呢!我来找你?还需要人逼?巴不得一秒也不跟你?分开。”他靠在床头?,眼珠转过来,“今天是过年,可以破例让我抱抱吗?温馨地抱一下。”
“不行?。惩罚怎么能破例?”
“哦。”
沉默几秒,他想起什么,起身翻翻枕头?,枕下有两个大红包,一边一个,他又掏出个小的?放在她枕头?下:“我给你?也准备了一个。”
“哪有你?给我的?道理?”
“想给就给,不讲道理。”
宁好拿他没辙,把枕头?盖上了,讲道理地说:“云上的?事你?不用替我操心,我只想让闻家昌焦虑,你?不必焦虑。我早和你?说过,按部就班体现不了我的?重要,要起死回生?才行?。”
他若有所思:“噢——就像电视里追女生?,走?场路线是追不到的?,需要找小混混来威胁到她的?安全,再演一出英雄救美博取好感。”
“……你?怎么什么都能和追女生?扯上关系?”
“我人生?的?目标就是追你?。”
“达成了就不活了?”
“啧。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谁让你?说话老那么浮夸,都哪儿学的?!”
“新年快乐,好好!”他看着手机,掐着秒突然转头?,瞳孔像点了两颗星星,在温和的?笑?容中?夺目。
她还沉浸在不动脑子拌嘴的?气氛里,忽然被掐住了情绪,往他脸上看来时,眼睛里莫名涌动温暖的?潮湿。
他神经噌地紧张起来:“怎么……?”
“新年快乐,乌鸦。”
.
大年初一是有很多禁忌的?,不可以哭,不可以动刀,不可以开火。
“开火”这条,闻斯峘闻所未闻,怀疑是丈母娘嫌做早餐麻烦,毕竟年假几天,做饭的?保姆也要回老家。
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吃半成品酒酿汤圆,微波炉转一下就能吃,宁好不吃。
宁好说:“我要吃肉。”
郝女士知道她一贯早上要吃蛋白质,扛饿,但这不是有客观困难么,昨晚在酒店吃的?,没有把剩菜打?包回家,早上按习俗不宜开火做饭:“将就一下嘛。”
“不用不用,”闻斯峘随意往嘴里塞了两口汤圆,口齿不清道:“我出去给她买,餐馆开火是餐馆倒霉。你?是不是要吃黄鱼面??”
“嗯。”宁好点点头?。
闻斯峘套上衣服出了门,平城不如江城外卖业务发达,手机里扫过一圈,不仅没有黄鱼面?,连开业的?也没几家。
他就近找了家开业的?小店,闯进去甩了一千,问清楚有没有面?、有没有小鱼、有没有调料,借人家灶台把平时宁好爱吃的?那种做好了,打?包带回家。
老板娘全程叉手围观,没太见?过这种厨艺平平无奇却执意自己下厨的?客人。
面?带回家里,宁好却不买单,闻了一下就蹙起眉:“好腥。”
“不会啊好好,”闻斯峘试图辩解,“我们平时用的?黄鱼都是冷冻的?,这个是新鲜小河鱼,现杀的?,按理说不会腥。”
“好腥。”她把面?碗推得更?远了。
闻斯峘耐心道:“那你?还想吃什么?面?吃吗?要找点食材容易找的?,番茄鸡蛋面?呢?”
“可以。”她点点头?。
“那我去买,你?等一下。”他立刻起身套羽绒服出门。
岳父母在远处墙背后观望,窃窃私语。
郝女士:“好可疑啊,这个男的?装得太好了,像另有所图。”
宁永荣:“哪好了?不如我对女儿好,我是一定会帮她找到黄鱼的?!”
郝女士:“拉倒吧,等你?找到黄鱼,女儿都饿死了。”
宁永荣:“大过年的?,不能说‘死’这个字。”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速度比第一次快。
老板娘帮着把锅热了,还不忘吐槽:“我就知道你?要回来,跟你?说盐放少了,盐少了不好吃。”
而他也做了两手准备,一份番茄鸡蛋面?,一份番茄青菜面?,以防宁好连鸡蛋都嫌腥了。
看着她把面?吃下去,背后也出了身热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