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灯

73 / 103 章 · 4,831

晚上宁好睡得晚, 早晨起得稍迟。

闻斯峘不一样。全江城不知有多少人家住西城,跑东城上班,从江陵区到?东城区是最堵的, 如果不想卡在路上一两小时,得六点?半就出门,先避开家门口送中小学生上学那波拥堵, 再避开后续上班族的早高峰。

他出门前在床边穿衣, 看见她翻身?压被子,知道她没睡熟,小声嘱咐:“你喜欢吃的那家黄鱼面还没开门, 我给你?煮了丐版的, 面和?鱼汤分开保温了,你起来倒在一起吃。”

她完全没睁眼,很敷衍地“嗯嗯嗯”,也不知道听没听清。

他已经穿好衣服,俯身?轻吻她脸颊,坐着安静看她一分钟,悄悄出了门。

一个多小时后她才彻底醒来,冲过澡坐在餐桌前独自喝着汤汤水水,暖意从喉咙口流进胃里。

她低头用手机给他发消息:[你?每天这样奔波太累了,我们在你?公司附近借个房子吧?反正?我不用赶时间上班。]

宁好父母都是江城本地人, 说话有方言习惯,闻斯峘的母亲不是本地人, 他不知道“借房子”是租房的意思。

所以他回复:[好啊, 云开在滨江半岛还有套层高低的房说可以借我住]

她立刻意识到?他理解错了:[我是说我们自己租一个, 能放些东西,有家的感?觉]

[那我们可以住我妈那儿?, 不是有我们的房间吗?]

这笨蛋怎么不解风情,

跟老?太太一起住和?二人世界能一样吗?

宁好鼓起脸,顿时觉得手里的黄鱼面不香了,打发他:[这个再议,你?先忙吧]

闻斯峘还在那头美滋滋,认为这是一次有效沟通,她说想?和?他有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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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不长,宁好把细化方案做出来后,就住回了雾凇院。

闻家昌想?了解更多关于项目的情况,宁好也想?了解更多他的想?法?。

自从他上次脑梗,卧房搬到?一楼,谈事换到?院子里的阳光房,陆昭昭给宁好的那个充电器形状的监听器没用了,阳光房的接线板太显眼,多一个充电器也会引人瞩目。

办公地点?变成了雾凇院的会客厅。

工程平台两个高管、财务总和?合约总,还有江陵南项目经理郑工,都天天被叫来雾凇院开会,董事长也要参与意见。

开会时,李承逸几乎插不上嘴,他能不能听到?大家讨论的内容尚且打个问号,开这种会对他来说像点?滴输液安眠药。他不太能坐得住,隔三差五就在屋里走动,泡个茶扔个垃圾之?类。当然?开会的人也不太注意他,除了他爸。

闻家昌有点?恨铁不成钢。

汪潋父亲出事后,他心态也微妙地起了变化,汪潋怀孙子固然?值得高兴,但是他有时候发着呆会想?,要是怀上孙子的是宁好就好了,他们俩本来就是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两个人将?来一个管公司、一个拉业务搭配正?好,再要有个孩子就十全十美了。

他这点?幻觉没产生两天就幻灭了。

闻斯峘耐不住寂寞,又跟回雾凇院来“居家远程办公”,他琢磨现?在清算期间,闻家昌找他要钱的可能性不大。

闻家昌感?觉得到?,宁好平日工作?异常专注,但是闻斯峘从客厅经过走动时,她会有点?注意力不集中。

心里不禁唏嘘,小两口还是有真感?情,可能宁好对承逸早放下了。

除了闻斯峘,李路云也喜欢徘徊在两个厅的交界处偷听他们开会的内容。

她担心公司渡不过难关,可闻家昌不说公事给她听。

探头探脑听个囫囵吞枣,似乎那位郑工现?在是工作?组的实际对接人,工程上的问题他都能对答如流,不过他不敢独断,接电话时会开免提,有时宁好在一旁摇头点?头给他方向,有时闻家昌给他打手势写字条要求他说某句话。

每次挂掉电话,“智囊团”们又是一场激烈讨论,分析对面是什么意图、对面无心说出的哪句话透露了什么信息。

“政府共管账户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闻家昌站起来叉着腰,“归根结底还要我出钱,我出的钱为什么要打给政府。我只能接受钱到?我们自己账、然?后验资。”

宁好情绪稳定:“他们态度很强硬,不接受验资。他们态度这么强硬应该是因为金越同意了共管账户。”

“狗日的工作?组,肯定把方案透给他们了!”闻家昌愤愤不平,“不过你?从来没给工作?组透过利润吧?”

宁好摇头:“金越弄不明白?的,他们看到?方案只会觉得‘那我们也能干’,却不想?干下去怎么赚。”

财务总笑道:“金越是不是没搞清状况?破产后债务打折这对我们是最有利的,他们没我们这么重的债务,他们干还要继续往里砸大钱,干完了收入先还债。”

合约总:“就是跟我们对着干吧。一方面破产不签字,一方面跟工作?组面前卖乖。先把我们挤走,以后再在法?院那边下功夫。这个债务怎么处理,要看法?院怎么判。”

郑工说:“不可能是意气用事,估计就是想?先淘汰我们出局。是个人都知道活在自己手里干,才能把控住到?底赚了多少,失去了控制权分多分少就成了别人说了算。”

闻家昌大手一挥:“那我们也可以这么干,泰和?城不是回了两千万房款吗?先干起来把金越挤了。”

“不不不爸爸,”宁好扔开笔记本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先别急啊,我们休息一会儿?。”

宁好冲他使眼色,示意借一步说话。

两人把一屋子高管和?小耳朵李路云晾在客厅,单独去了院子里的阳光房。

李路云只能从外看着两人摆手比划干着急,气呼呼跑二楼去找李承逸抱怨:“大下午天都没黑你?在床上瘫着干嘛啊?去跟他们一起讨论策划啊。”

李承逸掀起眼皮一睨,不耐烦道:“这个东西不知道他们干嘛瞎起劲,工程给不给你?继续干要看政府的态度,我又左右不了政府的态度。最后无非是两个结果,不给我们干,我们卖卖地还债;给我们干,我再去弄点?钱继续投入干完。关键还是找钱,我作?为公司老?板不就是干这个的?跟着底下人咋咋呼呼干嘛?天天瞎分析,能分析出什么?”

李路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实在直觉不安。

现?在闻家昌把宁好带在身?边教,宁好的意见也对他举足轻重,那底下的头头脑脑什么都找宁好请示,有疑问和?她商量。

到?底谁才是公司老?板?

不过很快她自我安慰道,宁好这个身?份相当于很多企业的职业经理人,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把控人脉、业务源和?资金来源的。

与此同时,闻斯峘有自己的一点?儿?疑惑。

今天回来早,听见他们讨论的关键词,都是把金越放在对立面。谁也不知道,宁好和?金越建工的安靖宇私交那么好。

他站在卧室外的露台,看见宁好和?闻家昌单独进了阳光房。

金色反光在顶棚的金属边缘跳跃,白?遮光布挡了他的视线,看不见里面。

就连一点?微表情线索也没有,只能靠猜,现?在的局面是宁好和?安靖宇串通好了做局给闻家昌?还是宁好已经拿稳公司控制权,开始给老?熟人摆乌龙阵?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能理解宁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只怕宁好不够心狠手辣。

阳光房里,

宁好给闻家昌交底:“我不打算跟金越争。他们要抢就让他们抢去。”

“哈啊?”闻家昌忍不住挠了挠脑袋。

怎么家里出了个诚心礼佛的,又来了个佛门圣母?

“如果您现?在手里有两个亿,我当然?赞成去跟别人比价,财大气粗往共管账户里打。但现?在不是这样。我们现?在只有那么一点?点?钱,更要谨慎地用。”

闻家昌不说话,听了这话性情也不好,脸绷得很紧,缺钱是现?实,他不太愿意面对这个现?实。

“我一直在努力和?工作?组沟通的就两点?,第一、不要共管账户,第二、先把银行冻结承逸个人名下那三千万拿出来重启江陵南。那笔钱本来拿出来就希望渺茫,只有靠这一把去搏一搏。”

“这个太难了,特别是现?在有金越竞争。”闻家昌叹口气。

“是很难,但我不会让步。现?在想?从我云上再掏出现?金,不可能。”

闻家昌情绪低落:“承逸昨天也跟我交了底,泗城的地还是值点?钱的,他可以再弄到?钱,只是利息稍微高点?。”

“没必要再借贷了,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摆脱高息的压力折腾江陵南,可别鬼打墙。”

闻家昌沉默许久,恹恹地问:“那你?具体有什么计划?以不变应万变?”

“我认为这里面有巨大的信息差。首先,金越误会了,我们和?工作?组一直在反复沟通共管账户和?三千万,他们一定以为是政府要出资三千万,心想?有三千万启动资金,又有债务打折,谁干不了江陵南?”

闻家昌被气笑了:“要不要找人给他们喂点?脑白?金?三千万被银行扣了,就算关联交易坐实了,这钱充公了补损了,怎么也到?不了他妈的金越账上啊?”

“所以他们同意共管账户,以为是政府出资。”

闻家昌:“…………怎么才能让他们醒脑?”

“钱不到?账,自然?就醒了。”

“但活已经被他们抢走了啊。”

宁好微微一笑:“不是的爸爸,只有我们能赚的活,别人抢不走。他们现?在要抢就抢去好了,到?法?院出结果时,他们至少还要往里砸个几千万给政府做做样子。”

“他们不是公检法?关系都很好吗?”

“关系再好,到?年底也有年底的工作?生态。法?院临近年底会尽量少开案,并?且尽量争取年内把当年的案件了结。像江陵南这样复杂的扯皮经济案,会尽量推迟到?第二年年初,也就是春节后的二月,等到?出结论,加快进度也要到?三四月了。也就是说,我们和?工作?组谈判的最重要时间点?,决定这债务如何?打折的关键时间在明年三月。”

“但到?那时候再抢就来不及了啊,金越如果一直在干,态度和?进度都良好,工作?组也会优先考虑他们。”

“同一条件下当然?有优先。但是我们的条件比他们好就未必了。”宁好娓娓道来,“如果您现?在去借贷,把钱打到?共管账户,我们三月的谈判反而会陷入被动,他们知道我们有资金成本的压力。”

“我们怎么能做到?比他们条件好?”

“等。”她把桌面上倒扣的干净杯盏翻过来,往里面续上茶碗里的八仙单枞,“我给您那份盈利预估报告,没有给过工作?组,金越也不可能拿到?。这其中重要的利润点?有三个,其中之?一是招商,金越做不了,更赚那部分是他们也可以想?到?的,二期住宅地块的建设能直接盈利。”

闻家昌摸摸下巴,从她的话里循出了真实意图:“你?想?……截胡?”

“到?招标的时候,金越把现?金都砸进去了,我们手上留着大量资金,您说,谁能中标?”

闻家昌彻底怔住了:“…………”

宁好又继续:“偿债的部分我们不参与,盈利的部分我们独揽,岂不是更好?”

“那……”这釜底抽薪之?策过于冒险,闻家昌还是有些顾虑,“我们等到?三月,把握有多大?”

“百分之?七十。”她保守地预判。

闻家昌在落日晦暗的阳光房枯坐许久,没理由反驳,

只好认同她:“先这么办吧。”

当天晚上,一家人吃饭时,闻斯峘突然?被“点?名”。

闻家昌说:“我这里还有你?梁伯伯送我的鹿茸酒,你?平时住哪里,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闻斯峘谦恭道:“我最近就住家里,快到?海外年假了,没有那么多事。不过我不太喝酒,爸您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李路云捡着话茬插进来:“你?爸爸这身?体已经没法?喝酒了,你?平时也不关心……”

“那给大哥。”闻斯峘飞快地接嘴。

“你?大哥老?婆怀孕好几个月了,喝鹿茸酒干什么啊?”

闻斯峘慢下进食动作?,刚意识到?他们这话的潜台词,再加上两个姐姐一副吃瓜快乐、笑而不语的表情,绝了,嘲笑他声张了备孕太久没动静呗。

一桌人心知肚明,但望天望地支支吾吾。

闻斯峘余光往宁好那边瞥,她吃的节奏不变,像没听见,不懂她的意图,只好自力更生,尬笑着含糊其辞:“那就放在家里,谁想?喝都能喝。”

偏是还有个李路云喜欢搞后宫斗争,不放过他:“我看斯峘牙齿长得挺整齐,估计没看过牙,有空的时候好好可以陪他去看一看,也要经常做牙齿健康护理嘛。”

这回,不仅闻斯峘本人一头雾水,

连宁好也猜不出其中谜语了,诧异地偏头检视他整齐的牙。

饭桌上只有汪潋一人嗤笑出声。

.

晚上各自都回卧房,宁好稍晚进门,准备更衣洗澡,

他站在暗处,手握一杯酒,突兀地发声:“圣诞夜有空吗?”

外套脱了一半,她动作?放缓:“有什么活动?”

“云开要在家办cos派对,陆昭昭也会去。”

宁好不太明白?他突然?提昭昭是什么初衷,但有种回到?学生时代的感?觉,慢慢答:“能去。但你?想?做什么装扮?我想?我们……应该搞个情侣装?”

“未必,你?是你?我是我,没必要统一成一对。”

她自觉创意匮乏,不死心,还想?试探线索:“那你?打算搞什么主题?”

“不好说。”他吊儿?郎当地笑,“到?时候临场起意,考察默契度也好。”

考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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