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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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玥用力掐着手掌心,地龙熏得人头脑发热,身体上的痛楚可以让她更快冷静下来。

皇帝咳嗽了几声,李满福立即端上茶水为他润嗓。

柳玥一口气说完,忐忑不安。

“你与谢易才成婚一年不到,他之前求朕赐婚的时候,也说是他一厢情愿倾慕于你。怎么……你愿意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先皇后当初为陛下试毒的时候,也不过少年夫妻。”

李满福听她提起先皇后,腿都软了。

这是宫中的禁忌,当时的皇帝还只是太子,被先帝疑心,被其他皇子针对。

某次事件引得先帝勃然大怒,其他皇子在一旁煽风点火,将祸水引到太子身上。于是先帝召他进宫赐酒水,明面上是奖赏,背地里是试探他有没有二心。

谁都能看出来那杯酒有问题,而太子妃夺过去一饮而尽。

还好先帝只是想试他,并没有想要他的性命,太子妃才保住了一条命,却伤了身体,以至于生完孩子之后愈发孱弱,最后撒手人寰。

在皇帝心里这是不能碰触的隐疾,是他当年没有作为,才让心爱的妻子丢了性命。

他对太子的偏袒和宠爱,都是为了弥补对先皇后的愧疚。

皇帝久久地沉默让柳玥和李满福都忐忑不安。

知道宫闱秘事的大多会被封口,柳玥是从谢易和她父亲那得知的。

朝中老臣,多半对此时有所耳闻,提起当年旧事也是缄口不言。如果不是柳玥执意要知道,柳学士也是不可能主动告诉她的。

“你说你欺君,可知道欺君是要死罪的。”

“臣女知道。”柳玥盈盈下拜,从袖中拿出那片布帛。

李满福接过来交给皇帝,他抖了抖这片泛着旧色的布帛,仔仔细细看完,“你是哪里拿到的?”

“是老侯夫人托付给嘉阳长公主的物品。”柳玥实话实说,“臣女不知是以假身份骗了陛下的罪行重,还是隐瞒杨家的所作所为更罪不可赦。”

皇帝捏住了茶盏,沉默了几秒砸在她面前。

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茶水流出来渗进毯子里,晕出深浅不一的颜色。

柳玥的脊背微微僵硬。

也许陛下当时不是想砸在面前,而是她的额角。

她咬住唇,尽力不让自己的声线颤抖太明显:“臣女……别无所求,只求陛下不要寒了忠臣良将的心,或许朝中也有新的武将能率军驻守青州,击退北蛮,但不应当让青州的将士们觉得陛下不信任他们。陛下见了昔年所赐的免死诏令,还记得当日扯下布帛时候的心情吗?”

迎接她这段话的只有皇帝冷冷地三个字:“滚出去。”

柳玥深深一拜,强撑着双腿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步一步退出了殿内。

温度烧得正好,李满福背上却全是冷汗。

侯夫人这是……富贵险中求?

祁文卿没有走,他依稀见得一个身影出现,很缓慢地挪动着。

“是柳玥?”

宝珠手脚很快,已经小跑上去扶她了。

柳玥脸色白得吓人,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色,额上是细细密密的薄汗。

“没事了。”她按着宝珠的手借力。

宝珠悄声答道:“奴婢知道您可以的。”

走出宫门的一刹那,祁文卿还没来得及想到以什么借口上前,柳玥就轻飘飘地晕了过去。

她一口气睡到第二天才醒来,侯府里慌成一团,英娘整宿没合眼,寸步不离守在她床边照顾。

柳玥吹了这么久的冷风,发起了高烧,英娘和鹊鹊一遍遍擦拭着她的身体发汗降温。

到了半夜她才好受了些。

在她昏迷的时间里,侯府解了禁足令。

下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解了禁足令让他们觉得是个好盼头。只是半夜便来了宫里的人,闯入府中让人带他们去绿绮的屋子。

柳玥昏睡,郑叔不敢违逆宫里贵人的意思。

他们在绿绮屋子里呆了许久,出来后又一言不发的离开。

郑叔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侯夫人在宫外跪了许久,又和陛下说了些什么。

侯府上下现在得以保全,甚至还恢复自由出入,都是侯夫人一人担下。他心知肚明,跟底下人提点了一番,不允许任何人把昨天的事提起来。

柳玥醒来的时候嗓子干得像是要裂开,她张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敲了几下床沿。

英娘听到动静发现她醒了,赶忙端了清水过来。

她小口喝着茶润了润嗓子才能说出话,声音有些哑:“我睡了多久?”

英娘推开一小条窗户缝,“睡了约莫一天。”她接过茶盏,跟她说了宫里来人盘问绿绮的事。

她对宫里印象不好,几次三番柳玥从宫里回来都是晕着被人抱回来的,跟吃人的地方似的,去了就得受点磋磨。

镇北侯夫人叩跪宫外这事儿传得飞快,朝中上下都知道了。

就是没人知道她和皇帝说了些什么。

唯一知情的只有李满福,而对方是个拎得清的人,能说的话讨个巧送点礼就能问出苗头,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不会透露。

头几天还风平浪静,一切照旧。镇北侯府解禁,但并没有人敢在这时候上门,唯恐又触了霉头。只当是皇帝消了气不找他们麻烦就是。

然而第五天的时候,孙先生正收拾东西准备去侯府给柳玥诊脉,提着箱子出门,就有两队人马疾驰而过。

还好小童拉了他一把,不然孙先生怕是来不及避开。

“这是做什么?”

“是又要抓人了吗?”

街上百姓议论纷纷,扎堆询问了一番,得不到答案又散开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孙先生也疑惑,但是赶着去侯府要紧,他没闲工夫关心帝京又发生了什么,左右他们去的地方不是镇北侯府就行。

柳玥在床上躺了五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孙先生把完脉,给她调整了一下药方,聊起今日出门时候遇到的事。

柳玥也疑惑,叫来郑叔问了问外面怎么回事。

“禁军围了杨府。”郑叔说道,“带了好些人走呢,杨大人也在其中。”

杨尚书?

柳玥诧异,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弃卒保帅。

即使太子犯了这么多错,他还是不肯放弃自己的儿子。

杨家出了太子妃又如何,后宫不止有皇后一人,贵妃和四妃六嫔都能分权,让杨幼容做个摆设也无伤大雅。

皇帝一定是好好想过这事了。

朝中如今矛头都指向杨家及其党羽,偶有上书弹劾太子,但相比其他人数量不值得一提。

把杨家除了,暂时堵上悠悠众口。

杨尚书下狱,朝野震动。

这可是太子岳丈,杨家嫡女是陛下亲自择选的太子妃,正是看中杨家教女有方、家风清正,能做众人表率。

结果现在和杨家牵涉的也抓了不少人。

虽然还没下令抄家,但经历过风雨的一些老臣们都认为杨家到头了,只是碍于口舌之祸不敢明说,私底下偷偷交流几句。

杨家坍台,侯府的人自然是欢欣雀跃了一阵。

绿绮听鹊鹊说完,眼底也是藏不住的笑意。如果不是杨家要斩草除根,她的养母又怎么会凄惨病逝,她流落在外夹缝中求生。

“郭小将军他……还没有消息吗?”

鹊鹊垂下头,“别说郭将军了,我们家侯爷也没个信……”

青州偶尔还有军报传来,只是冠冕堂皇的一些话。至于将士们的家书,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了。

只能从军报中判断,他两暂时还活着。

柳玥摸着手腕上的镯子想着心事。

这个时辰,她的信应当已经被呈上了陛下的书案。

不知道陛下看了之后是勃然大怒,还是怎么样呢。

——她请愿前往青州与谢易相会。

对皇帝来说,柳玥留在帝京是制衡谢易的最佳选择,心上人在帝京,处于皇帝的监视下,谢易为了她的安危便不敢轻举妄动。

放柳玥去青州约等于是放虎归山。

鹊鹊听得目瞪口呆:“要是……要是陛下不妨您走呢?”

“继续呆在侯府。”柳玥气定神闲。

那封请愿信本来也是看皇帝有所动才写的,答应了是很好,要是不答应大不了跟现在一样,继续在家里呆着。

“那您给陛下请愿信是为了什么呢?”鹊鹊不解地挠头。

柳玥瞥她一眼,“想他了。”

鹊鹊:“……”

柳玥补充了一句:“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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