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的周六早上,沈爷爷终于能出院了。
“在医院躺的我骨头都要松了，总算能回家了。”
在病房里收拾着东西，沈奶奶听着这话,笑他：“那你就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争取以后都健康点，不要再进医院了。”
“欸你这老婆子，我都说了这次真的是意外啊，我一直都在养生的。”
“晓得了晓得了。”沈奶奶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敷衍道。
“欸你……”
……
沈青梨在边上帮忙一起收拾，听到爷爷奶奶开着玩笑地说话，看爷爷现在说话中气十足,悬在心上的石头总算能落地了。
“小梨,你和奶奶出来一下。”
东西快要收拾好的时候，沈青梨突然被沈奶奶拉着走了出去。
“欸奶奶，等等……还有点东西我没放包里呢。”
“不着急,你看你爷爷生龙活虎的，让他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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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啊？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还要出来说。”站在医院的长廊上，她一头雾水地问着。
看着面前的奶奶,老太太佝偻着背,布满皱纹的脸上出现十分犹豫的神色，她看着沈青梨的脸色,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她：“小梨,你爷爷现在身体也恢复不错了,今天我和你爷爷出院后，就回乡下去了，那你接下来……是打算留在苏市呢？还是要回南市啊？”
她虽然没有和奶奶说过这件事情,但是沈奶奶一直都很心知肚明，如果不是沈爷爷的事情，面前的孙女是不会愿意待在苏市那么长时间的。
而沈青梨也没料到奶奶会这样直接地问自己，她的面色不免一滞，闻言抿了抿唇，才道：“我也不确定，不过你和爷爷要是希望我留在苏市的话，我会……”
她其实自己内心都很摇摆不定，所以也很害怕爷爷奶奶问起，因为如果他们说希望她留在苏市的话，那她真的会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即使沈青梨很清楚，只要自己心狠一点，就没人能拦住她，但她不可能对爷爷奶奶不管不顾，只是这次，她嘴边的话还没讲完，就突然被沈奶奶打断，“小梨，你现在这个工作是不是很累啊？”
这话题转得突然，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目光对上奶奶担忧的神色，她又连忙摇摇头道：“没有，其实还好。”
“那你这份工作，做得开心吗？”
“挺好的，公司里的同事都很照顾我。”她虽然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突然那么关心自己的工作，但她还是都如实回答着。
“真的吗……”可这些听着能让人安心的答案，沈奶奶听到后却并没有表露出一丝的开心，她看着面前孙女脸上的疲惫，心疼之
意溢于言表，“可是……奶奶总觉得你不开心……”
“可能是工作太累了，您别多想。”闻言，沈青梨有些心虚地冲着沈奶奶笑了笑，努力露出一个叫她放心的笑。
但沈奶奶清楚，她不开心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工作，在沈爷爷刚做完手术，需要守夜的那几个夜晚，她睡在旁边的病床上，迷糊间睁眼，就看见她一个人，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
沈青梨没有玩手机，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沈奶奶太了解她，这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的一举一动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她老人家都再清楚不过。
只是不像小时候了，她长大了，有难过的事情也不会再对他们老人家说了，又或许是，她也不想和他们说了。
想到这，沈奶奶莫名眼角一酸，自从沈青梨回到苏市，她就没看见她真正高兴过。
“我昨天看到你爸爸妈妈把你叫出去，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啊。”
“嗯，他们叫我留在苏市。”提及这个，她面色一冷。
几乎又是那些带着命令式的语气，她早就已经听习惯了，只是这次他们学精了，在要求她留在苏市的同时，会提及沈爷爷和沈奶奶。
自从那年过后，他们夫妻两就深知沈青梨最大的软肋是什么，所以一说一个准。
“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你就好好地陪在他们身边，这都是你应该做的。女孩子家家，不要心思那么野，天天想要跑出去。”
“对啊，听你爸爸的，再过几年，找个好人家结婚生个孩子，稳定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
昨晚的谈话，沈青梨没有回答他们，她早就对这对父母失望彻底，也不想和他们再多费口舌。
只是在此刻，她也以为奶奶是来劝自己留在苏市的。
但想象中的劝说并没有出现，对上奶奶欲言又止的眼神，下一秒，面前的奶奶突然拉起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东西有些咯手，她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的是一本存着。
她一惊，不明白奶奶这是要做什么，“奶奶……”
“小梨，这是奶奶这些年存的钱，你拿着。你爷爷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你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都随着自己的心意来，不要听你爸爸妈妈的，也不要担心爷爷奶奶，爷爷奶奶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老人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却越说越低，“囡囡啊，奶奶真的后悔了，如果知道当年逼你改掉那个志愿，你现在会这么不开心，奶奶真的不会那样做了，当时爷爷奶奶真的以为那样是为了你好，可是这些年，你不肯回苏市，就算回来后待几天就马上走了，我这个老婆子知道，你是在怨我们……”
说着说着，沈奶奶低下头，她年迈的脸上悄然出现一道道泪痕，沈青梨没想到奶奶会这样说，但听着她哽咽的话，她心底也很不是滋味，但她不能接受奶奶的钱，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她就已经麻烦他们太多了。
“奶奶……我没有怨你和爷爷，你不要想那么多，这个钱我也不能要，我现在工作了，自己身边有钱的。”于是说着，她就要把手里的存折塞回奶奶的手里。
可见状，沈奶奶却不肯，她拼命地摇着头，面对沈青梨的懂事，反倒让她的心彻底碎了，“小梨，我都听你姐姐说了，她说你在南市上大学这几年都是靠自己打工交学费，你不肯拿你爸爸妈妈的钱，她和我说你过得很不好，她还告诉我现在你连电影都不敢去看了……是奶奶对不起你，当年是奶奶和你爸爸妈妈一起逼的你……”
话落，老人低下头，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了沈青梨的手上，她听着这些话鼻子骤然一酸，她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说起当年，她已经快要记不清了，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可是多年前的委屈再次被提起，似乎还是让人很难过、很心酸。
而她都已经接受现实了，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奶奶居然到今天还记得她当年的梦想。
“小梨，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奶奶只想你开心一点。”
奶奶语重心长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带着细微的呜咽声。
其实从一开始，她的眼泪和难过，就只有爱她的人在意。
……
几小时后，沈父沈母开车来接他们出院，坐在车子里，看着汽车行驶开向那个熟悉的方向，在抵达村子口时，沈青梨的头却越埋越低，她几乎不敢抬头。
帮爷爷奶奶安顿好后，她也不敢多停留，立刻坐沈青芸的车起身离开了这里。
如果说苏市是她记忆里的痛苦，那么这个曾经的家，是她最不敢面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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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市里的出租屋，下车时，沈青芸看着眼睛通红的她，见她从上车后就一直一言不发，她张了张嘴，喊住了她，“阿梨。”
“怎么了姐？”
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一只脚都踏了出去，突然被叫住，动作一顿，强撑着精神转头看着她。
“我和奶奶的心思是一样的，我们都支持你去重拾梦想。现在你已经长大了，姐姐也长大了，再也没有人，能阻碍你去做想做的事情了。”
沈青芸坐在驾驶座上，她看着妹妹逞强的模样没有拆穿，而是一如既往摆出温柔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却比任何时刻都要认真坚定。
她冲着沈青梨鼓励般地笑着，沈青芸其实从来没有对妹妹说过，对于当年的事情，她也始终都有愧，如果那会她能再长大一点，或许就能守住妹妹的梦想。
可沈青梨也从未怪过她，那时的她们，从未有过任何多余的选择。
她们都是被禁锢在沈父沈母身边的小鸟，被剪断了翅膀，没有自由。
五年前的沈青梨，曾因为被迫放弃梦想而对苏市的一切都失望透顶，但她险些忘记了，她身后也从来不是没有一个人的。
闻言，她眼睛一酸，冲着姐姐感激地笑着，“谢谢姐。”
-
回到出租屋的沙发上坐下，她从口袋里拿出奶奶给的存折，看着存折因为泛旧而变了颜色的表壳，她的心里复杂地五味杂陈。
而有关南大考研的资料书，正躺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原本如果爷爷没有生病住院，她的确动过考研的心思，只是没有人知道。
过去无法掌握自己的人生，但现在她终于可以自己做选择了。
只是……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去赌一把，过去所谓的天赋早在不知不觉中消失，面对如今这份收入和前途都称得上不错的工作，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曾经也想过，就干脆稳定一点，不要再去赌，不要再去做其他的事情。
如果她选择了那个冷门的专业，相当于一切重来，如果她考研失败了，那她等于浪费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可就算她成功了，研究生两年毕业后，这个专业说不定真的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她把时间花费在这里，也许会被很多同龄人甩在后头。
但是……说了那么多如果和可能，要她真的就这样放弃，沈青梨觉得自己一定会更加不甘心。
这是她十八岁时就有的梦想，她承认自己的冲动和不理智，她没法就这样忘记。
各种相悖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撕扯，沈青梨被烦得叹了口气，她甩了甩脑袋，看着有些乱的客厅和卧室，打算先大扫除一番，至少忙起来，能先把这个烦恼抛之脑后。
于是，说干就干，她开始整理客厅的东西，只是在动手之前，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之前林夏清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想到这，她不经意地笑了下，只是笑着笑着，想起了什么，嘴边的笑容又顿时僵住。
她垂下眼，终于不得不承认，无论现在的她有多逃避林夏清，但这个人的确曾在她的青春里留下了太多回忆，那些不可磨灭的，都是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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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大扫除，她却在不知不觉中丢掉了不少不用的东西，等清理完，感
觉这栋房子的空间都变大了不少。
看着自己手边无意塞了不少东西进去的行李箱，沈青梨叉着腰，突然也有点想笑。
其实她想要的答案自己早就已经给出了，只是她还在不停地犹豫纠结而已。
虽然嘴上还在迟疑，但她的行为似乎要诚实许多，想到这，她边笑着自己心口不一，边蹲下身开始整理放在行李箱里的衣服。
翻到最底层，手背一冰，像是触碰到什么银质的东西，她拿出里面的东西，发现是一条银色的项链。
看着手心里的这条项链，沈青梨一时有些怔住。
她丢去了大部分关于林夏清的东西，但唯独留下了这条项链。
这是夏琳买给她和夏清的，所以她不想丢掉。
五年前，离开苏市的那一天，她把这条项链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内层，这条项链开始陪着她走过每一个地方。
她为那个志愿的妥协，似乎也像是一场梦一样，她早就料到会是那样的结局，林夏清的出现，也并没有改变什么。
大学开学的那天，她走进南大的校园，终于来到那个梦寐以求的地方，只是迈起步子踏进宿舍楼，看着周围每一个陌生的面孔，她骤然觉得关于林夏清的一切，是否也只是一场梦而已，他也许从未来过她的世界，因为什么都没有改变。
而每当看见这条项链，她才似乎终于能分清梦境和现实，再差劲的回忆，或许也需要有一样东西来证明那些至少存在过。
她曾觉得他从未改变过自己什么，可是如今回想起来。
如果没有林夏清，或许她根本没有勇气去反抗，是他和夏琳教会自己要去正视自己的梦想，是他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不要逃避，也是他答应自己，和她一起去南大上学，他说要和她继续成为同校的同学。
过往的记忆如洪水，那些答应的、食言的和彼此交换过心事的一切，好与坏，大概是都被她记住了。
而过去那些她从来不敢想的事情，终于也由得她去做决定。
原来他早就在悄然的岁月里改变过自己，而在今晚的夏夜，客厅没关紧的窗户里吹来一阵风，那年夏天的记忆在她的耳边重现。
他温和又郑重的声音，隔着时间传来，他说，要给自己有选择的机会。
她终于也有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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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来自谚语
2.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来自网络。
题外话：这章写得我心碎碎的。青梨，永远不要失去追求梦想的勇气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