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顾皎主动过去,那个坐在角落的男人就压低了帽檐，更是一副有鬼的模样。
温妮皱紧了眉头,准备找小黑去试探一下，但顾皎却制止了她。
“我自己过去看看。”女人坦然自得的说道，倒是更加熟悉了几分。
“不是吧，被小朋友知道了，可又吃醋哦。”温妮扬眉，视线瞟到了女人手腕上的珠串，“我是不会给你保密的。”
“不愧是我好朋友。”顾皎赞赏着。温妮尽管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可她心中的正直却一直未曾改变，也是她在顾皎最狼狈的那段时间拉住了，“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反正我让小黑时刻盯着,如果出啥事就赶紧走。”温妮说。她也不信在自己的场子里还能保不住顾皎的安全。
顾皎做了个ok的手势，就放下酒杯朝角落方向走去。
“你好？”女人随意的坐到了男人身边,周围扬起的风将香水味递了过来,男人有些无所适从的又压了压帽檐,妄图将自己的脸永远埋在黑暗中。
顾皎也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看着男人伸手拿住了杯子。
“你认识我吗？”
男人不说话。
“或者换一个问题,我认识你吗？”
对方停住了动作，甚至就连手指都在轻颤。
“我认识你。”顾皎勾起嘴角笃定的说道,男人整张脸都埋在阴影中,只留下清晰的下颌线,似乎变得更加慌张了,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真是欲盖弥彰。顾皎在心中感叹着,趁对方不注意，掀掉了他的帽子,一瞬间，所有的伪装无所适从，男人甚至别过脸不愿意面对顾皎。
“顾皓。”
女人红唇轻启，叫出了男人的名字。这个时候，男人，不，应该只能说是青年才缓缓转过头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自己已经快十年没见过的姐姐。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顾皓扯着嘴角笑了笑，有些别扭，面对着长时间没见过的亲姐，此刻他甚至尴尬不已。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顾皎却不回答他的问题，神情淡淡的反问着。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项云深？”
顾皓沉默的点头。
果然。顾皎轻啧，她就不该指望那家伙保守秘密。
“爸妈知道吗？”她又问。
“不知道。”顾皓的语气有些闷，似乎之前幻想的见面场景被打破，唯一留在二人中间的只有十年的陌生与尴尬。
原本姐姐是很疼他的。可现在却像个陌生人一样，任谁想都会不明白。
于是他抬起手准备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但还没动作就被顾皎按住了杯子。
“顾皓。你为什么过来？”顾皎冷静的问到，但在青年眼中却写满了冷血无情。
“你为什么不回家？”他质问着。
“你应该回去问爸妈。”顾家笑了笑，将青年手中的杯子拿走放在了桌子上。
“我们有十年没见了吧？当时去留学的时候你才十二岁。”顾皎感叹着，时间确实过得快。
“那又怎么样，反正你从来不在意我。”顾皓低声说道，声音很小却清楚的传到了顾皎耳中。
她轻笑着，抬眼看到了吧台那边传来的视线，给了温妮一个安抚的笑容。
“你从京城来的？”顾皎笑着问。
“我在J市上学。”顾皓撇嘴，末了又补充到，“已经大四了。”
“爸妈竟然放任你离开京城？”顾皎有些不可思议，按理来说当她脱离掌控之后，她亲爱的父母应当会将全部精力都放在顾皓身上，不愿意让对方离开身边半步。
其实她都很清楚，也明白自己的自私。她选择了自由，而将束缚留给了顾皓。
在和项云深重新见面之后，她要了一张顾皓现在的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阳光帅气，脸上的笑容看不见一丝阴霾，她的弟弟在很好的长大。
“我偷报的志愿。”顾皓移了视线，不想和顾皎对视。
但这句话却把女人逗笑了，不愧是顾家人，骨子里都藏着叛逆。
“好笑吗？”顾皓皱眉。
“恭喜。”顾皎却文不对题。
看着姐姐真心的笑容，这么多年来内心的芥蒂似乎也消散了不少，但顾皓心中还是觉得难过和别扭。
他有太多太多想要去问面前这个看上去自在随性的女人——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你要离开？
为什么你要抛弃我？
……
千言万语的不解，最终只化为了一句话：“你过得好吗？”
“我很好。”顾皎说道，她仔细看着自家弟弟的脸，注意到了眉峰上的一道小小的疤。
“这是怎么回事？”她皱眉问到。
“这、这儿吗？”顾皓有些无措的摸了上去，他眼神漂移，更是不敢看着顾皎。
“顾皓。”女人的语气加重。
顾皓才放下手，抿着嘴良久才说到：“高中的事了。”
那时候不知怎么的，顾皎的事情传到国内来了，他们都在随意揣测姐姐，说她在国外乱来，丢了顾家的脸。
也是年少气盛，顾皓直接就和他们打起来，眉头磕了，缝了几针。
顾皎叹了口气。
她不介意别人怎么看她，怎么说她，以现在的情况说实话，没什么能伤害到她。
可她却忘记了，这些言语却默默伤害着爱自己的人。
“以后没必要因为这些和别人闹矛盾。”顾皎开口道。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不管别人说的再难听你都无所谓是吗？”顾皓的情绪却激动了几分。
“不是。”顾皎皱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弟弟交流，“没必要因为我把自己伤害了。”
“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一厢情愿，和你没关！”顾皓甚至红了眼眶，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顾皎却看不清楚。
“顾皓，最重要的是自己。”顾皎却说道。
“好……”顾皓的情绪明显有些不对，“我以为你看到我会开心，原来都是我想多了。”
说着，他就起身准备离开。
“我很开心能见到你。”顾皎拉住了青年的手腕，“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没错，唯一的弟弟。”顾皓重复着，他别过头去看着顾皎，女人的脸却是那么的陌生，“但你还是自私的选择了放弃我。”
“从始至终，你最爱的只是自己。”
“你真的可以爱别人吗？顾皎。”
顾皎被问住了。她愣在原地，脑海中不自主的浮现出林灼漂亮的脸蛋，快乐的、悲伤的、愉悦的……她怎么能不爱？
她爱林灼。
“你想逃离爸妈，但你为什么要逃离我？”顾皓还在质问，他似乎想要将这十年所受的委屈，夜深人静看着全家福流泪的脆弱全都发泄出来。
但面前的女人，她真的理解吗？她真的有心吗？
“我一直在等你。”
说道最后，顾皓狠狠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带了些自-虐的力道。
“……对不起。”
现在为止，说什么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皎有些无助。
“算了，无所谓。”顾皓皱眉，“不过你就在这里工作吗？”
顾皎点了点头，她莫名有些尴尬，不想面对青年。
“回去吧……爸妈挺想你的。”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说道。
“我以为他们会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呢。”顾皎笑了笑，以他们家这种教育模式，早晚得把人逼疯。
“怎么可能？”顾皓反驳着，从五年前开始，他就常常看见母亲一个人默默对着手机流泪，曾经有一次故意看了屏幕，发现是顾皎小时候的照片。
那时候他问：“姐姐去哪了？”
但妈妈却只是强颜欢笑：“她去别的地方工作了。”
或许当时他就有了一种预感：“她会回来吗？”
母亲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说道：“不会了。”
“爸妈真的很想你。”说来说去还是这一句。
顾皎耸肩，不置可否。
顾皓有些气馁，第一次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能有张巧嘴。
“我在这里很快乐。”这是发自内心的、由内而外的笑容和幸福感。
“谈男朋友了？”顾皓眨眨眼，果然无论何时，八卦都是人类的本性。
“他们没告诉你？”顾皎挑眉，“我喜欢女的。”
顾皓愣在原地，他倒不是反对同性恋，而是终于知道这么多年来父母对待他的别扭展现在哪里了。
“难怪……”顾皓小声嘟囔着，“他们怕我早恋，女生不让接触，男的也不行。”
原来是担心步顾皎后尘，走上一条“不归路”。
顾皎忍不住笑出了声，觉得受到憋屈的弟弟实在是好玩极了。
而时间刚刚好，林灼走进酒吧看到的就是这么副场景。
她面色平静的没有惊扰到顾皎，自顾自的上了二楼，从楼上的沙发这里正好可以透过栏杆缝隙看见角落发生的事情。
笑得真开心。
林灼在心中想到。不由得捏紧了手机，刚才给顾皎打了很多电话，却一个没接。
手腕上珠子的微凉让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惊醒，林灼垂眼看着朱砂手串，扯着嘴角笑了笑。
没事的，一切说清楚就好。
她在心中这样安慰着自己，但眼睛却不自主地朝那个方向瞟去。
你们在聊什么呢？
若有所感，顾皎抬眼看向了二楼，正巧和林灼的视线对了个准。
她一瞬间愣在原地，看着林灼嘴角似有似无的笑容，低头摸了摸口袋，手机不见了。
应该是在包里，而包放在吧台。
她又抬头看了过去，谁知林灼已经收敛了眼神，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去了。
情况不对。
脑中警钟敲响。顾皎冲顾皓说：“你先在这儿坐着，我有点事。”
青年点了点头，就见自家姐姐头也不回的上了二楼。
他挑眉看了过去，和沙发上坐着的一个女生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顾皓睁大了双眼。
母胎solo的他第一次有了心动的感觉，正想上去要微信，结果却见顾皎坐到了对方身边，两人交谈着。
“你怎么过来了？”顾皎问着，亲密的坐到了林灼身边，就想去拉对方的手。
“想见你就过来了。”林灼说的坦然，让顾皎心中甜丝丝的。
“结果发现，原来没有我，你也过得挺开心的。”一瞬间的低气压淹没了顾皎，她眨眨眼，明白林灼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生气了。
“他是我弟弟。”顾皎连忙解释道。
“所有比你小的都是弟弟。”林灼抬眼看过去，脸上写满了不爽。
“亲弟弟。”顾皎又补充了一句。
林灼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很快就皱眉：“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这样的没有安全感让她想到了那天晚上，那个男人送顾皎回家的晚上。
“手机放在吧台那呢，如果我早知道你有电话，肯定24小时待机，不错过宝贝你任何信息。”顾皎一边说一边还亲亲林灼的脸，安抚着对方的情绪。
“我很没安全感。”林灼低声说道，直面了自己一直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你有工作，有自己的生活，而我只是个学生，我永远融不进去。”
“你比我大了七岁，我凭什么可以和你在一起？”
“凭我爱你。”几乎不假思索，顾皎深深看着林灼，手抚上了对方的脸颊，眼神温柔缱绻。
“我有工作，但我现在生活里全是你，想的也全都是你。我的确比你大了七岁，但我很高兴能比你大，因为这样就意味着我更成熟，我更有能力去承担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我可以保护你，我可以支持你，我可以一直陪伴着你……不用觉得没有安全感，林灼，你已经占据了我全部的心。”
林灼愣住了。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顾皎说“爱”这个词汇。
她的脸蛋瞬间烧了起来，但鼻头却变得酸胀，不知何时自己生理情感丰富了不少。
她勉强笑了笑。
看见林灼的笑容，顾皎突然间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但很快她就想到了什么，伸出手抱住了林灼，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
因为爱，她可以为林灼做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爱，真的太复杂了。
而她的父母，真的也有在爱她吗？
否则，为什么会觉得伤心呢？
————
在顾皎来到F市不到一个月就被父母找上门来，那时候她刚租了房，总是拉上窗帘，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颓废着生活，好像就这样死去也不错。
可温妮却经常来家里看她，给了她重新振作的勇气，甚至还破例让她在自己的酒吧工作。
当生活重回正轨的时候，房间门却被敲响了。
她原以为又是温妮，打开门却发现是很久没见过的父母。
他们还是那副冰冷的表情，好像自己只是他们的工具。
工具生锈了就要清洗，坏掉了就要重铸，买新的也不错。
顾皎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找到这里来。
她皱紧眉头拦在门前不让对方进门。
“顾皎，去了趟西班牙，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母亲简直恨铁不成钢，“早知道你在国内考不上什么好大学，结果花钱去了国外更是不学了是吗？真以为成年了翅膀就硬了？”
顾皎沉默，她甚至没有看她。
“跟我回家。”似乎是强忍着怒火，母亲说道。
“不。”顾皎却回答的坚决，她抬眼在父母脸上流连着，“我要待在这里。”
“你不是小孩子了，顾皎。你以为自己一个人在F市能活的很好？没了我们你什么都不是。”父亲皱眉，同样说出了重话。
“我不走。”顾皎态度坚决，眼中满是执拗，“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见到你们！”
“不想见到我们？除非你死了！”母亲像是被气极了，有些口不择言。
“那我就死在你们面前好了。”甚至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顾皎直接冲进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转过身看着着急的跟着自己进来的父母，满是决绝。
“别过来，否则我真会死在你们面前。”她甚至笑了，威胁着面前的夫妻。
“别管我了。你们回家吧。”
“你先把刀放下！”
“不。除非你们走。”
“我们走就好，不要做傻事。”
“这不是傻事……你们走吧，爸妈。”
“既然你还叫我们一声爸妈，我们就不能不管你啊。”母亲这时倒是真的慌了，她就连手都在颤抖。
“你先冷静，顾皎，我们马上就走。”
“我确实不值得你们的时间何和精力。”顾皎笑着说。
“我是同性恋。”
“我喜欢女生。”
“我，想追求应得的自由。”
————
莫名其妙的回忆重新浮现在脑海中，顾皎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她怎么就没发现呢？
怎么能没发现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成长就是一个不断和解的过程。
准备先写顾皎，再写林灼。
弟弟纯纯矛盾工具人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