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忧自从在极北重伤归来,就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再加上接二连三地耗损功力,以至于今日有些支撑不住。
他凝神静气地修行了一番,面色才稍稍恢复过来。
睁开眼时,冰鸾一脸紧张的神情正望着他,说道:“你怎么样了?千万不要有事啊。”她的脸色因为担忧也苍白了几分,细长的颈部因为刚刚被挟持,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色伤口。
李莫忧抬起手来,小心地摸着那道伤口,问道:“疼吗?”
“什么?”冰鸾还不知道自己的脖子上有伤,诧异道。
李莫忧没有回答,轻轻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轻吻着她颈间的红色伤口。
“你好些了吗?”冰鸾问道,李莫忧的一头汗水沾湿了她肩上的衣服,唇瓣冷冷的攀上了她的颈间。
良久,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你害怕我有事?”
冰鸾点点头:“当然,今日是我拖累你了,谢谢你救他们。”
“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许再和我称谢。”李莫忧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那个掌门,你们怎么商量的?”
“我和师兄说了,秦叔先交给你,如果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再让师兄带他回羽化山庄。”
“好。”李莫忧简短地答道。
“你有什么办法?”冰鸾好奇道。
“我有我的方法,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李莫忧道。
冰鸾觉得既然李莫忧不说,便有他不说的道理,她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便不再多问。
李莫忧倒是不着急去审问秦叔,他的伤确实有些厉害,几日来一直在静心修行,也是无瑕去管秦叔。而长生殿自从那日后,对外说掌门云游江湖去了,紧接着又选出了一位代理掌门来上任,继续大肆地招揽弟子。
几天后,李莫忧感觉自己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便开始从秦叔着手调查。他没有再进密室,而是让司云把人从里面带了出来,在后院正中放置了个一人多高的四方铁笼,将秦叔塞了进去。
做这些事之前,他特意告诉司云,让他找几个人守住门口,别让冰鸾到后院来,他怕自己这些狠辣手段让她不喜欢。
冰鸾对此并不知情,闲来无事到红钰房中与她聊天,而张凌风和白如玉听说魔君终于动手了,都已去了院中观望。白如玉仔细朝四周探查一番,发现周围都已事先埋伏了结界,如果有人从外面闯进来救人,无异于自寻死路。
“魔君这是想引秦叔的帮手来自投罗网。”白如玉对凌风说道。
院内正中,李莫忧目光阴冷地看着秦叔,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给你个机会,最好主动告诉我一切。”
秦叔瘫在在笼中,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们还是低估了你的功力,原以为你已经身受重伤,一击即可成功。谁想到你的功力居然如此深厚,四个绝顶高手,竟无法伤你!”
“我坐到这个位置,自然有原因。”李莫忧淡然道:“我也有些手段对付你们这种人,最后问你一句,说还是不说?”
秦叔仰起头端详着李莫忧,然后他咧了咧嘴,冷笑了一声:“这就是我的死期了吧。魔君殿下,你有什么手段都不必白费事了。如果能赐我一死,我倒会因为感激,说出一点无关紧要的话来。”
李莫忧未回避他的目光,盯着他慢慢说道:“无关紧要的话,我不想听。是不是白费事,试过才知道。”他说着转过身,信步朝铁笼前面的竹椅走了过去,悠哉地坐了上去,司云在一旁的桌上忙给他斟了一杯茶,恭敬地递了上去。
李莫忧接过茶杯,嗅了嗅香气,抿了一小口,嘴角弯弯地朝司云道:“不必管我了,去伺候掌门大人吧。”
“是。”司云会意,朝秦叔走了过去。忘忧岛中的人,可以说是亦正亦邪,而李莫忧的性格,没有人能猜透。司云只知道,外界的传言虽说夸大其词,可哥哥面对自己厌恶的人,真的会使用一些残忍手段。
他吸了口气,打开了哥哥昨天给他的锦盒,盒子里放着一颗不起眼的植物,样子像一棵普通的野草,枝叶都青青翠翠的。然而他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这株草有一个特别的名字——“死不得”,它能折磨得人生不如死,求死无门。
秦叔看见司云从锦盒中捧出那株绿色植物
时,不禁变了脸色。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魔君居然有这种奇珍异宝,而自己即将享用它。
张凌风听说李莫忧今天让人将秦叔从密室搬到了院子里,事关父亲之死,他心中牵挂,便和白如玉一起到了院子里,此时,正赶上司云拿出“死不得”来。他从前常看古籍经典,看到那株草时,立刻便认了出来。
司云将其取出后,伸手一挥,“死不得”便腾空而起,与秦叔成了面对面的姿态。它仿佛有生命般,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悠然飘到了秦叔面前,还蹭了他的脸颊一下。
秦叔眼睛瞪得溜圆,挣扎着往后挪了几步,想摆脱它,可他也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死不得”扭了扭枝叶,自上而下的在他身边荡着,等它荡到秦叔的脚边时,在那道穿透脚掌的伤口前停了下来,紧紧地吸附在上面。它的根部迅速伸展向下扎去,牢牢地扎在秦叔的血肉里,然后根须延着全身血肉蔓延,欣欣向荣。
枝叶的翠绿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亮晶晶的鲜红色。秦叔周身战栗不止,口中哀鸣声不断,他感到深入骨髓的剧痛,像有人在用刀极细密地一丝丝切着他的血肉。他痛得几乎失去了理智,偏偏那“死不得”是在体内蔓延,他抓不到摸不着,只好用手盲目地在自己身上抓去,一片片鲜血淋漓,让人侧目。
“那东西在吸血。”白如玉看着这仿佛人间炼狱般的场景,皱了皱眉:“想不到,世上真有这种怪物。秦叔就算不死,半条命也已经没了。”
张凌风转过头去不忍再看,秦叔的哀嚎声渐渐变得嘶哑,他听着不禁打了个寒颤。秦叔从小看着他长大,而今身份变换,两人已处于不同阵营,可若是他自己也有这折磨人的手段,扪心自问,只怕还是不能狠下心来。
冰鸾和红钰此时正坐在房间里,闲聊着分别后的这些日子。秦叔的哀嚎声若隐若现地传了过来,冰鸾不禁疑惑,站起身,朝门口张望了几眼。
红钰的心思细,她早知道李莫忧要对付秦叔,定会使些特殊手段才能让他开口,而她也明白冰鸾对李莫忧的心意,便有心对冰鸾隐瞒一二。她缓步走到冰鸾的身边,握了她的手:“鸾儿,怎么了?”
“那外面可是秦叔的声音?李莫忧在做什么?”冰鸾极聪慧,立刻便想到李莫忧一定是在逼秦叔说出幕后主使。
红钰微笑道:“不要管了,这也不可避免。”
冰鸾懂了她的意思,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跟着红钰回到了屋内。
“他有心不让我看见。”冰鸾道:“一定是在用些酷刑吧。”
“鸾儿,要想让秦叔松口,客客气气对他,他又怎会说?李莫忧不想让你见血腥气,也是为你考虑。”红钰道。
“嗯,我知道他坐到这个位置上,肯定不是那十全十美的圣贤人。我就是怕,有一天会发现,我们不是一类人。”冰鸾叹了口气说道。
“鸾儿,你心中还没有想明白吗?”红钰困惑道。
“一时清楚,一时糊涂。我已经认定了今生就是他,所以很怕会出现什么事情让我们分散,无论是自身的,还是外部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冰鸾微微蹙眉道。
“你如果爱他,就该放下门派之见。你们都是独立的人,不要再用从前门中弟子的标准命令自己了。”红钰语重心长道:“你已经不是仙山弟子了,不要再被潜意识里的正邪之念影响。你应该是自由的、活在当下的。”
“谢谢你,红钰。”冰鸾灿然一笑,她听了这番话,只觉醍醐灌顶般,红钰说出了自己从没想过却已根深蒂固的执念。抛却了这些,她便能将她和李莫忧都看作是完全自由的人。
“我是该解开这个心结了。”冰鸾道。
李莫忧抬起眼眸,看了看司云,示意他先停下来。铁笼中的人全身血肉模糊,因为难以忍受剧痛折磨,他双手紧紧抓着地面,身前的泥土已被他挖出了两个深坑来,空气中阵阵血腥气,让人直作呕。
李莫忧懒洋洋地从竹椅上站了起来,抬腿往铁笼旁走去,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血葫芦般的人,冷声道:“怎么样?现在可以说了吗?”
秦叔双目呆滞般盯着李莫忧的黑色锦靴,颤抖着伸出手来,摸着他的鞋面:“魔君大人,求求你……杀了我……”
李莫忧往后退了一步,怕他的血沾到自己般,同时,他俯下身,居高临下地说道:“说了我想要的,我就杀了你。”
秦叔绝望地闭了双眼,他心中也有一份信仰,一份忠心。他看着吸附在他身上那株以鲜血为食的食物,恨不得它能快些将自己的血吸干,让他得以逃脱这种求死无门的痛苦。
李莫忧见他仍是嘴硬,神色一凛,“死不得”便得到了命令般又开始扭动起来。剧痛让秦叔睁开眼,他视觉有些不清晰,模模糊糊地看到张凌风和白如玉站在院子外围,即使知道他们不会救自己,他还是出于本能地喊道:“少庄主,求求你,直接杀了我吧!”
一声声哀嚎着的“少庄主”刺激着张凌风的神经,他是正派中人,最鄙
夷这种折磨人的手段。秦叔从小看着他长大,即使他心内恨他的背叛,却还是有些难以认同李莫忧这般的逼供方式。
“你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少庄主救不了你。”李莫忧不屑地笑道。
张凌风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厌恶之情来,他委实不喜欢这个魔君,这个骄傲自大、不可一世的老妖怪。
带着这股厌恶之情产生的勇气,他走到了铁笼前面,与李莫忧站在了一起。看着血泊中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秦叔,他开口道:“秦叔,羽化山庄待你不薄,我和父亲都将你当做亲人一般看待。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只希望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秦叔看了看他,像有了救命稻草般,眼中两行热泪先淌了下来。他想开口说话,却因为剧痛,一开口都是哀鸣。
张凌风向李莫忧礼貌地一拱手道:“可否请魔君先停手,我与秦叔说几句话。”
李莫忧未说什么,转身向外侧走去,仍坐在了他的竹椅上。
“死不得”暂时停了下来,秦叔的喘息声也均匀了,他望着天空,苦笑了一番,继而说道:“少庄主待我好,我知道。可我的命运生来就是如此,人人都会面临许多选择,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情而已。”
“为了你认为对的事情,就去杀我的父亲?”张凌风厉声道。
“庄主不是我杀的,他原本也没想杀他,可是太凑巧了,庄主偏偏在那个时候回来了,撞破了一切。所以就他就只能牺牲了。”秦叔的声音平静起来,他爬到张凌风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对不起,少庄主,其实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你,可是我总下不了决心。所以今天的结局才是我的宿命吧。”
秦叔说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迅速出手,抽出了张凌风腰间的佩剑,毫不迟疑地刺入自己胸口。
李莫忧从竹椅上站了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止,秦叔跌倒在铁笼中,终于求得了一死。
“死不得”从他身上索然无味地飘了下来,又变成了翠绿色的嫩苗,乖乖地飘到了司云捧着的锦盒中。
张凌风看着倒下去的秦叔,心中悲愤交加,他真的很不解,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他宁愿死也不愿意说出实情?那个对的选择又是什么?他看着远处的李莫忧,心中怒气翻涌,大步朝他走了过去,指着他道:“魔君,都是你用的这种邪门歪道,才让他但求一死!你是以折磨人为乐吗?现在他死了,什么线索都不会有了!”
司云见张凌风居然指着哥哥的鼻子埋怨,立刻跑了过去,一扬手掌风劈过,张凌风只觉手臂吃痛得紧,反应过来看时,竟是一下被打脱臼了。然而他顾不上这些,仍是对着李莫忧怒目而视。
李莫忧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杀他的,是你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