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
正是下班的点,黄包车夫们热络地拉揽客人,雪佛兰汽车被这些肩膀上搭着白汗巾的人挡了路,也不鸣笛,磨磨蹭蹭地开着,从车窗里丢出一支雪茄屁股。
路边走着一个穿着白色洋装的女人,梳着鬟燕尾的发式,繁复的蕾丝花边沿着领口铺开。耳侧的珍珠耳环,脖颈的珍珠项链,都是恰恰好的点缀,没有夺取她半分光彩。
即便瞧不清她的脸,单看这窈窕的身段,这走路的仪态,无一处不雅,也知这是位见过世面的小姐。
她拐进了街角的唱片店,老板熟稔地招呼:“柳小姐,来了啊!”
“陈老板。”柳湘湘笑着颔首,青葱的指尖拂过架子上一排唱片碟,最后在一张新名伶的唱片上停留。
“百代的新唱片。”见她把唱片抽了出来,老板连忙介绍,“京剧改良的歌,新鲜得很。上海城里不少出了名的戏痴,都来跟我订这个。”
“那我可要听听这京剧,又改良成什么味儿了。”柳湘湘笑了笑:“程砚秋的老唱片,也给我拿一碟。”
老板露出些稀奇的眼神,程砚秋上张唱片,隔了有好几年了,又是再传统不过的戏曲,这可不符合这位时髦小姐的口味。
“我家里头,有人爱听。”
柳湘湘声音温温柔柔的,唇角勾着浅浅的笑。店里唱片机放着蝴蝶小姐的歌,那声儿也不见有这句甜。
把唱片放进手提包里,柳湘湘坐上一辆黄包车。沿途一路灯光交相辉映,上海的色彩映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过路的人纷纷侧目,无疑也将她当作一道风景。
柳湘湘的家虽不算阔气,但处处精致,红木色地板和水晶吊灯,柜上点缀金色雕纹,此外没有太奢的装饰。客厅里一张欧式皮沙发占了大部分空间,暗褐色的茶几上放了几本杂志。
柳湘湘取出唱片,置入角落的留声机里。手轻轻拨弄,悠扬的旋律流泻出来,和明亮的灯光一起将房间充满。
走进卧室,那人早醒了。厚厚的棉被上,还添了一条毛绒毯子,谭五月捂了一天,小脸红扑扑的,浑身都暖和得很,柳湘湘手伸进被里,舒服地叹出来。
“回来啦。”软绵绵的,像用声音给人搔痒。
谭五月还没来得及好好看柳湘湘,那人就凑了上来,好看的脸蛋埋在她颈窝,羽毛一样轻轻地蹭着。
已经这样亲昵地相处了一阵子,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脸,伸手小力地推她:“不要,传染。”
柳湘湘又怎么可能听她的话,环着她的脖子,身子娇娇柔柔贴着她:“你再不好起来,我可真快被你传染了。要是那样,我就赖上你了。”
语调轻轻的,像猫儿叫一样勾人。
谭五月歪头,看着柳湘湘白皙的侧脸,小声回应:“我不怕给你赖上。”
“你啊,现在就是个小病痨子,方家把你退了婚,谭家也不管你了。”柳湘湘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还敢不好好休息?”
屋子收拾过了,床头的书翻了一半,可见这人没有谨遵“多休息”的医嘱。
谭五月没回答,在柳湘湘的注视下,逐渐红了眼眶。
“你也会不要我吗?”话一出口就颤了声,谭五月咬了咬唇,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加了一句,“又一次。”
柳湘湘的眼里闪过一丝波澜,又很快掩了过去。
她确实算是丢过五月一次。
原以为离开是非之地,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不曾想自己也有被牵绊住的一天。上海还是那般光鲜亮丽,斑驳陆离,她买了新式的洋装、口脂,在上流人的饭桌上小口品尝香醇的红酒。
却统统抵不过这个小丫头片子。
“怎么会……”柳湘湘温柔地伸手,抚上谭五月漆黑的眼眸,遮住那双眼里让她自愧的不安,“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时至今日仍深感庆幸,那天她纵容自己坐上了去镇上的船。她并不知道五月的婚期提前了。若是晚上一天……她不敢想。
福祸相依,人终归是回到自己身边了,可却留下了病根子。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来。
许是乐声太大,门口的人已经晾了一小会儿,这会的敲门声有些焦躁,声音透过门传进来:“我是胡医生。”
“sorry。稍等。”
柳湘湘把谭五月扶坐起来,取了件大衣披上。几缕头发散落下来,柳湘湘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不经意瞥到那枚素净的檀木簪子。
以前她戴着这枚簪子时,总有人说它太素,不衬她,她还有些不服。如今,簪子到了谭五月头上,她反倒信了。谭五月的脸越长越开,五官清秀,不施粉黛,却有种平淡的温柔。这簪子就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给主人添了几分清丽,又毫不突兀。
柳湘湘的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在那张脸上捏了捏,施施然起身去开门。
胡医生一身西装革履,戴着金丝镜框,额边微微发汗,看起来有几分紧张。穿着皮鞋踩进了屋里,将手上的公文箱打开摊在桌上。
“你要的盘尼西林。两支。”
柳湘湘回头看了一眼谭五月,谭五月也好奇地打量过来。
“这药,可金贵得很。”胡医生压低了声音,“比黄金都贵。美国药,管得很严,都收去前线了,好不容易搞到一点货。”
“我懂。”柳湘湘点头。
谭五月看见那医生取了一支药,又抽出针管,立刻紧张地攥住了柳湘湘的衣角,委屈巴巴地看着柳湘湘。
柳湘湘被她这胆小的模样逗得嘴角上扬,坐在床边,歪歪斜斜地靠在五月身上,笑着打趣:“你也听见了,美国大兵用的盘尼西林。还好胡医生本事大,要不然,我可得扛着枪上前线去跟人抢。”
胡医生一听这话,颇为受用,“嘿嘿”笑了两声,神情也松展开来。
边戴上口罩,边说:“破例,破例。我可是正经医生。”
在谭府的时候,那大夫只说是伤寒发热,退了烧便好。谁知连着好多天,退了又烧,咳也不见得好转。柳湘湘带她问诊了上海的医生,确诊了肺炎。
谭五月对这病没什么概念,只记得柳湘湘当时脸色很差,抱着她很久没说话。
起初,谭家还来讨人。得了一纸医书,悻悻然回去了。
打针的时候,谭五月很乖巧。柳湘湘靠在她肩上,微凉的手覆住了她的双眼。挨得很近,能听到彼此小声的呼吸。
谭五月什么都没看到。
柳湘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针头缓缓刺进皮肤里,脸色并不好看。只在谭五月睁眼的时候,又重新温和起来。
“注射了一支,还有一支。我下次再来。”
胡医生收拾了药品,跟着柳湘湘到客厅。柳湘湘把留声机的乐声调得更大了些,从抽屉里点了二十个银元,交到胡医生手里。
胡医生惯和病人家属打交道,安慰道:“宽心吧,能做的已经做到最好了,毕竟这是在上海。”
幸好这是上海。
送走了医生,柳湘湘在窗前站了会儿,月色洒满这座不夜城,灯红酒绿的光影闪烁,一切都笼在斑驳迷离之中。
拉上白色纱帘,柳湘湘进了卧室。床头灯亮着,谭五月周身是昏黄的光晕,看起来很温软,眼神却很亮。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很专注地等着柳湘湘。
柳湘湘拎起水壶,给五月倒了一杯热水,又拿另一个杯子装了一些咖啡豆,滚烫的水冲进去,立时香气袭人。
谭五月捧着杯,热气氤氲出来,鼻尖温暖湿润,别样的惬意。
“好听。”谭五月侧着耳,听外头留声机悠悠扬扬地唱着,腔调婉转。
“嗯哼。”柳湘湘啜了一口咖啡,眼角的笑意挂着几分神秘,“你猜猜,我今朝做什么去了?”
谭五月想了想:“买唱片去了。”回答很是老实。
“只是顺道。”柳湘湘知道她猜不出什么花头,自己顺着说下去,“我去看了一家首饰铺子,挺不错。装修虽是些中式复古的红木,但样样都是新的。就盘了下来。”
谭五月的反应有些木讷:“要经营首饰店?”
“不然……你舍得我继续抛头露面?”
柳湘湘的语调提了起来,轻飘飘地瞥她一眼。
谭五月下意识地摇头,想了一会儿,逐渐反应过来,笑意像涟漪似的扩大:“以后,我给你记账好不好?”
柳湘湘笑着摇头。
谭五月的眼眸里划过一丝失望,垂着脑袋数道:“我识字,还会算数……”
话还没说完,柳湘湘忽然俯身,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柔软的舌尖扫过下唇瓣,触电似的酥麻后,是猛烈的心悸。
淡淡的咖啡醇香,还有女人的清香馥郁。轻轻的触碰还是不够多,柳湘湘勾住谭五月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在唇上辗转厮磨。
“何止,”淡淡的柔光勾勒着柳湘湘的面容,本就妩媚的眼里水波荡漾,流盼间藏不住的千娇百媚。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故意的勾引,伏在谭五月耳边,轻轻地喘气:“你可是老板娘。”
谭五月的眸子里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脸色已是潮红。她总担心这病会传染,但耳边的气息太过勾人,声音太过娇柔,所有的克制都在一个个柔情蜜意的字眼里慢慢远去了。
她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些,小心地嗅着鼻尖的香味,有些贪婪,又有些羞涩。
“那……什么时候开业?”她小声问,心里跳着期待的鼓点。
“五月。”
“嗯?”
流露出一点疑惑,但转瞬即逝。谭五月很快反应过来。
是五月。
她出生在五月。这个如同陈年老黄历的名字,原来的喻义好像渐渐离她远去了。曾经刻在她生命中的镇子、宅子,也将会渐渐变得模糊。
而一些全新的事,正熠熠生光,给了她另一种意义。
比如,柳湘湘,还有新的五月。
作者有话说:
因为医疗水平的原因,那会儿肺炎致死率比较高。
告别了这文。
写了些感想,因为怕影响读者阅读的感受,而且跟剧情完全无关,就不放在文末了,发在微博了。
文章本身是带着很多女权的隐喻,所以不好写,也不好读。
祝看完谭五月的故事的你们,今后的日子能够有力量有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