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柳湘湘走了。谭府里一切照常,在阿婆组织下井井有条地准备着大年初一。
在谭家老爷黑了几次脸后,没有人再谈论柳湘湘,甚至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好似这人从未出现过,谭府上下个个缄口不言却又心照不宣。
谭五月瘦得厉害,脸上的几分圆润褪去了,也少了些稚嫩,倒显出几分少女的棱角与出挑。
只是,话也更少了。
“快过年了,明个方家父子要来跟我盘算些年前的生意。”谭仲祺心烦地蹙着眉,“既然是你未来夫婿,明天也就一块会个面。”
谭五月没吭声,谭仲祺有些不耐:“听见了吗”
谭五月没有抬头:“爹爹已经定好了,又不是来问我的。”
谭仲祺立刻横眉冷竖,喝道:“越来越没规矩,该让你阿婆再好好教教你。到了夫家……有的管教要你吃。”
说罢,拂袖而去:“真是……什么都不省心。”
谭五月回了房,关上门,心脏才后知后觉地猛跳起来。
还是怕。
怕爹爹,怕方俊才。怕阿婆,什么都怕。
谭五月坐在桌案前,目光有些涣散。
屋里有下人刚刚来打扫过,地面锃亮,偶有几处水迹泛着光。
床头的柜子上是铜金色的留声机。这是柳湘湘留下的,屋子已经锁了,这台留声机她特意搬了来,阿婆见了倒也没太反对。高高扬起的喇叭满是摩登气息,和老式的家具陈列格格不入。
谭五月呆滞地望了一会儿,脑袋里逐渐回忆起柳湘湘的动作,摸索着摇动手把,唱针便绕着黑色的胶盘缓缓旋转起来,音乐猝不及防从喇叭里倾斜而出。
依旧是那首《五月的风》,如莞尔微风,悠悠扬扬。
柳湘湘人走了,可落了这样那样在谭五月这儿,好似从未走远。
打开桌上的彩绘妆奁,将金色怀表握在手心,感受指针一秒一秒跳动,心跳才随之舒缓了些。
这些日子,她可以闭上眼不看,可以捂住耳不听,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想。
柳湘湘,柳湘湘,柳湘湘,这个萦绕着香气的名字,从她第一次听到起,就已经刻进了某个最深处的地方。
隔天,方家老少登门拜访,阿婆早就命人摆了一桌好的,下人们忙忙碌碌。
谭五月没能睡好,起了个一大早,在院里逛了两圈,眼看着离开春也不远,园里的枯枝不知什么时候能长出新芽。
可惜她没等到五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谭五月垂眸笑了笑。
发髻间是素木的簪子,正衬庭院灰冷的颜色。
“人家都到了,你倒在这游逛。”阿婆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她也忙得脚不沾地,心不在焉地瞥来一眼,催促道:“大堂去,见见人。”
大堂上两张陌生的脸,一男一女,看着都不年轻了,男的戴着顶黑色的礼帽,穿着大襟马褂,帽檐下依稀见着稀疏的头发,女的高领袄裙,领口密不透风戳到了下巴。
谭五月微微福身,就安静地站在一边。低眉顺眼的,虽不说话,倒也显得懂事礼貌。
“这孩子,胆小。”阿婆对谭五月的闷脾气心知肚明,赶忙打着圆场。
一位方家老爷,一位方家姨太。
待阿婆介绍完,谭仲祺才不紧不慢道:“小女无礼,亲家可别怪罪。”
“哪里,女娃啊就该安安分分才讨人喜欢。”那女人挂着笑脸,细细端详谭五月,“马上啊就是自家闺女了,自然怎么看怎么亲。俊才刚去找你,你就来了。估计他找不见你,一会儿就回来了。”
姨太倒是热络,方家老爷微微眯着眼,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谭五月听见他说话,开口有几分京腔,好像说是托人给方俊才在警署冠了个闲职,批文还没办下来。
谭五月刚有些困意,就听到一道怪响亮的声音:“父亲,我回来了。”
一个青年人阔步流星地走进来,身板虽然瘦削,但看着很精神。
谭五月想起相片,便猜中这是方俊才了。
那方俊才也看到了她,走到面前,也不避讳,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
他的眼睛颇像他父亲,细细的眯缝眼儿,谭五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向后躲了躲。
“这就是五月,你未婚的妻子。”姨太显得殷勤。
方俊才又瞥眼看了看,点点头:“样貌不错。”
“人也乖巧。”姨太连忙道,摸了摸谭五月的胳膊,“就是瘦了些。”
谭五月本不惯和人接触,胳膊被突然一扯,惊了一跳,霎时间打了个哆嗦。
方俊才看进眼里,莫名笑了一下,转过头去跟谭仲祺描述起府里的园林和构造。
好不容易吃完饭,谭仲祺要和方家父子谈些年前放贷的事宜,便屏退了他人。回到屋里,谭五月仍暗暗心惊。那一笑,方俊才仿佛把她的害怕看在眼里,并且看透了。
桌上的陈设怎么看都有些许怪异,椅子被拉得离桌案很远,不是她离开时的摆设。
谭五月看见半敞的妆奁,心猛地一沉,慌张地将小奁一个个抽出来,篦钗首饰杂乱地倒在桌上。
独不见了那一块怀表。
谭五月脑袋里轰轰然,桌上,床边,柜里,一处处地找了个遍,一无所获。
双手微微发抖,谭五月觉得有些喘不过气,靠着柜子缓缓坐到了地上。
府邸里下人素来规矩,近日里也没有什么新面孔。
谭五月匆匆走出去,冬天的空气冷得像刀一样刺进皮肤,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汗水浸透了里衣。
“今天有谁进过我屋子?”
“小姐,方家少爷参观谭府的时候,曾路过小姐的闺房,就说要进去看看你,但是小姐不在,所以只一小会儿就出来了。”
谭五月身子霎时就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慌乱的样子,渐渐浮现起越来越多的无措。
回屋的一路,谭五月走得很慢,眼里聚了些泪花,在冷风的吹拂下有些干疼。
走到房门前,雕花的窗格,油白的纸,迟迟没有推开。
谭五月回首,看见繁花开得正好,柳湘湘推开窗户,对她轻轻地笑。
既要结亲,又要一起开钱庄,方家和谭家今后互为贵人,谭仲祺难得的送到了门口。
方家老爷拱拱手:“亲家,日后再会。”
方俊才也跟着作揖:“日后还要岳父多多提点小婿。”
“等一下。”
谁也没注意到谭五月什么时候跟来的,更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
谭五月想胆大一回,她没有看方俊才的眼睛,盯着地面凹洼的一块砖,慢吞吞的开口:“怀表。”
她没有别的愿望,只想保住柳湘湘的留下的一点影子而已。
她声音本就轻细,旁人未必听清,听清的未必明白。方俊才笑得体面大方,朝远处比了个手势:“走,一边聊。”
“我的怀表。”谭五月说。
方俊才气定神闲地睨着她:“我只是进过你的屋子,你的怀表不是我拿的。”
谭五月终于抬起头,刘海稍稍挡住了眼睛,黝黑的眸子看着方俊才:“你怎么知道我的怀表丢了?”
方俊才一时语结,眼神飘忽了一下:“怀表这种东西……”顿了顿,道,“这种东西,只见那些谈生意的大男人用,你一个足不出户的小女娃,留着这东西做什么。”
“不关你的事。”谭五月咬着唇,伸手:“还来。”
“我没拿。”方俊才摊手。
“还给我。”谭五月顿了顿,打着颤的声音流露出一点软弱来,“求你。”
方俊才笑着退了几步,摆摆手转身:“等你嫁来,自己找罢。”说着,一路小跑回去,蹬上了候着的马车。
空阔的街道里响起了凌乱的马蹄声。
谭五月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我不嫁你。”咬着牙,缓缓道。
傍晚,夕阳洒进云的阴影里。没一会儿,下了场大雨。雨水将庭院里的尘泥冲洗得一干二净。
屋檐边缘跌落下豆大的雨滴,气势汹汹地砸在地上又飞溅而起,最后不动声色地染在鞋面上。
谭五月冻得双唇有些发白,她看见对面的房屋立在雨帘里,所以她也立着。
“对不起。”她的声音在雨声里细若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