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

19 / 41 章 · 2,339

十八

祖堂不过是家里普通的一座宅子,立了两尊肃穆的门柱,上书“礼乐家声远,诗书世泽长”;又挂了一块额匾,题着“谭氏宗祠”几个大字;神龛里供奉了几列的灵牌,小字刻着谭氏历代先祖宗亲之位。

可真让谭五月一个人呆在里头的时候,后背就不禁有些凉飕飕的。

阿婆已经走了,谭五月跪在蒲团上,缓缓念道:“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 …… 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

念着念着,声音便低了下去,直至悄寂无声。谭五月仰望着天地宗亲师之位,兀自久久凝神。

“阿婆让我向诸位先祖反省。”谭五月恭恭敬敬向着神龛叩首磕头。

她未立刻直起身起来,保持着俯首叩地的姿态,语气里有一丝诚惶诚恐:“祖宗的话自然有祖宗的道理。可我倒觉得,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夜晚的风推着祖堂的门,谭五月抬起头,烛火在眼中跳动。

“我想,我大概是不够聪慧,永远也想不明白这些事情了。”

低声叹息缭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谭五月向后转头回看,柳湘湘披着一件外衣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叠厚实的毯子,发髻松松垮垮地斜偎着。

谭五月只是跪着,定定地看着柳湘湘向她走来,然后坐到她身边,抖开毯子,将二人包裹进去。

谭五月一身的冷气挨着柳湘湘暖暖的身子,一冷一热,眼眶一下子便酸楚起来,莫名的情绪迅速地盈起。

柳湘湘这是头一遭踏进祖堂,好奇地左看又看,最后把视线落在佛龛里的灵牌上,伸长脖子细细地看上面的竖排小字。

谭五月的脸颊挨着柳湘湘细瘦的肩,柳湘湘把她搂得紧紧的,眼里落了烛火昏黄的光。

“听说你哭鼻子了?”柳湘湘问。

谭五月没吭声,只把脸埋得更低,软软的耳根子微微泛红。

柳湘湘轻轻笑起来:“她怎么欺负你了?”

谭五月用极轻的声音道:“阿婆让我向列祖列宗认错,教我牢记四德,还叫我背女论语给老祖宗们听。”

柳湘湘忍俊不禁,摸摸谭五月委屈的小脸,又悠悠叹气:“你又何错之有,明明都怪我。”

谭五月握住那只在自己脸上放肆的手,缓缓地摇头。

柳湘湘又问:“你告诉老太太,是你想出去玩?”

谭五月开了口:“本就是我不好。”

“傻姑娘。”柳湘湘顿了很久,黝黑的眸子里微微闪动,“我拿你气老太婆,你知道吗?”

柳湘湘身上暖和,衣服又穿得薄,谭五月从未与人这样亲密,却不觉讨厌,只觉得想再靠近些。

“阿婆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宜,我恐怕你以后不好过。”谭五月道。

柳湘湘一时有些愣住,谭五月神情平淡,在柳湘湘的注视下,微微地扭开脸。

柳湘湘忖了一会儿,便笑了:“我看你其实一点儿也不木。你啊……”

谭五月悄悄侧耳,柳湘湘却收住了话头,只是看着谭五月,弯着唇角儿笑。

那不知名的笑,和止住的话头,都勾得人心里怪痒的。

谭五月吸了吸鼻子,往毯子里缩,衣服轻轻地蹭着柳湘湘的。

“我不怕老太太日后寻我麻烦。”柳湘湘突然出声。

“嗯?”

“我……”柳湘湘眼里划过一瞬犹豫,语气缓缓沉下来,“我想走了。我不愿嫁了。”

谭五月的动作一下便顿住。

将倾向柳湘湘的身子慢慢坐正,端端正正坐在了蒲团垫子上,目光惶惶然地投向面前威严的佛龛和庄重的灵牌。

谭五月咬着唇不吭声,柳湘湘便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间空出一段距离来,微冷的风钻了空隙,周身渐渐凉下来。

半晌,谭五月指尖摩挲着蒲草编织的纹路,低声问:“为何不愿嫁了。”

“谭仲祺带我远道而来,却又为了生意把我放在一边,他不爱我。老太太更不必说,打一开始就嫌我底子不清白,她不敬我。一个不爱我,一个不敬我,我何必留下。”

谭五月似懂非懂地蹙起眉,安静地垂下脸。

柳湘湘余光瞟着她的侧脸,年纪虽不大,眉角却是端庄,颇有几分谭仲祺的影子。

谭五月刻意和她拉开的距离,叫她心里不是滋味起来,倾身向前,赌气似的把谭五月的手按在蒲团垫子上,手掌紧紧贴着手背。

谭五月抽不开手,只好抬起头与柳湘湘对视,只一瞬便又躲闪开。

数月前,谭仲祺去上海做一笔生意,合作伙伴收藏了一件老物什,请这个读书人鉴赏。

几个浑身透着铜臭味的商人聚在一起,高谈阔论风雅的东西,自然少不了女人作陪。

柳湘湘穿着靛蓝色的旗袍,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金碧辉煌的光将她映得分外华贵。在几个男人里,她一眼便看到了一袭灰色长衫的谭仲祺。

谭仲祺也看着她,眼底是柳湘湘司空见惯的一抹惊艳。

在场的都是些老相识,便也不客气。

“湘湘,你过来,瞧这宝贝,猜猜它是什么来处。”

桌上摆着兽形鎏金的一尊像,镶嵌着熠熠生辉的红蓝宝石。柳湘湘不懂这些物什,甚至看不出是本土埋的还是泊来的洋玩意。

“我哪懂这些东西。只是看着漂亮富气,花了不少钞票吧。”

“那可不,你可别敷衍我们几个。今天呀就要你夸出个所以然来,如果说错了,就罚你。”

柳湘湘佯装为难,手掌托着下巴,眉头微蹙,脸上划过一抹豫色。

略一沉吟,正欲开口,谭仲祺忽然站起来,昂然挺胸,一字一板。

“诸位都是绅士,何必为难女子。这是汉墓出土的鎏金镶嵌兽形带石砚铜盒。镶的是红珊瑚、绿松石、青金石,还有各色琉璃珠。揭开盖,可磨墨,是一件文房实用器;合上盖,置于案头,又是一件可供观赏的艺术品。”

……

“那众人不过是想看我出洋相,只有谭仲祺替我解围……”

柳湘湘话音未落,谭五月便抢白道:“若是我在场,也会替你解围。”

柳湘湘一愣,随后笑了。印象里谭五月少有这样沉不住气的时候。

她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只是挑着眉看着谭五月,意味深长地笑:“你自然会的。你总是为我好。”

其实那些男人不过是想在她面前显出阔绰,哪里是真的在考她的学问。她只需迎合着卖个巧夸上几句,亦或讨个饶便可过关。

选了谭仲祺,不过是因着他的老实与正经。这一点,这父女俩真是如出一撤。

谭五月怔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以后怎么办?”

柳湘湘不以为意,轻轻地笑:“男人都是千篇一律的东西,一个谭仲祺去了,第二个谭仲祺就会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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