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

10 / 41 章 · 2,769

日暮西斜,谭五月领着柳湘湘回到谭家府邸。刚到家,谭五月就发现家里添置了几样新的红木家具和古董花瓶,还来了几个新面孔,喏喏站在一边等着领任务。阿婆倒是不在大堂,不知道去哪忙了。

谭五月猜想着大抵是爹爹留下了不少银元让阿婆打点,决了意要在镇上安家立业了。

谭五月瞧向身后,柳湘湘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懒散地左右看了两眼就径直走向自己的住处。

原本谭五月觉得柳湘湘在谭家已经够没规矩,直到跟她出去一趟才知晓,她在这府宅里,其实并不如在外头那样自在。

屋子照旧是那个屋子,日头渐渐沉下去,最后一点衰弱的光在桌案上融化。

谭五月觉得今晚出奇的静,她仔细一回想,白日听的戏文还在脑子里咿咿呀呀地回绕。

刚点上一支蜡烛,阿婆推门进来了。

烛影晃了晃,橙黄的光照亮了阿婆那并不好看的脸色。

“今天跟着那泼丫头跑出去,玩得还爽快?”

阿婆的声音厚重粗噶,像是上了年头却质重敦实的磨盘,沉甸甸地压下来。

阿婆虽然年纪大了,但素来眼尖。谭五月指尖上那猝然的一抹红,明晃晃地落入她的视线。

“好啊,那狐狸精才来几天,就把你勾了过去了。”

阿婆捏着她的胳膊,骨头仿佛被一股猛力揉碎,谭五月咬紧了牙,闭上了眼:“我只是想帮爹爹留住她。”

待阿婆走了,一个丫头送了晚饭来。谭五月发呆地坐了一会儿,便觉得身上有些酸,像是白天精神用过了头,现在松懈下来便懒散起来。

桌案上饭菜还是平日惯常的几样,谭五月瞥了一眼,没有什么胃口,便撑着桌子起来,到架子上抽了一卷书,在案上摊开。

上回被罚抄书的日子已经过去久远。谭五月拎起细锋的毛笔,轻轻碾上墨,在展开的宣纸上挑开一个个纤瘦的字来。

夜晚的风扑打纸窗的那些细响缠绕在屋外。

蜡烛一点一点消减下去。

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些轻,谭五月正全然和枯杂的文章对峙,而没有发现。

直到柳湘湘毫不生分地拉了一张椅子坐到了书桌的另一侧,胳膊肘压在了谭五月要抄写的那句话上,手掌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凑过来。

袖口随之滑落,露出莹白的一段手臂,衬着明朗笑意,灯影闪动,叫人微微花了眼。

“你来做什么?”谭五月警觉地问。

“来看看你。”柳湘湘含笑的眼从谭五月的脸,看到了她手掌压住的纸张,狭小的一张木桌上,弥着微微浸润墨香的宣纸气味。

“我可是好不容易赏光去吃晚饭,你还缺席了。”

“阿婆叫我在屋里抄书。”谭五月下意识揉了揉手腕。

柳湘湘自然注意到了被谭五月冷落一边的菜肴。

谭五月小心翼翼地挪动纸张,捏着一角一点点把致从柳湘湘的胳膊底下抽出来。颇为艰难地做完这件事,她自以为这点小动作丝毫没有被柳湘湘发现,便缓缓地舒一口气。

柳湘湘不动声色地乜眼瞧着,谭五月那小小的身板着实可爱,长相也娴静,那细致小心的模样,让柳湘湘觉得有趣得紧。

谭五月正松一口气,又执起了笔。

柳湘湘的手蓦然爬到她手背上。

“你太瘦了,不能再饿着。我帮你抄吧。”

谭五月霎时便死死护住自己身前的书卷和纸张,生怕柳湘湘跟她抢似的。

“不必劳烦,我可以的。”

“那——”柳湘湘故意拖了个长音,眼波一转,“那你写着,我喂你吃饭。”

“……”

柳湘湘原以为五月那样害羞的孩子,一定会立刻说诸如“不要”之类的话。

却没想到谭五月把头埋得更低了,低到小脸几乎被胳膊挡住,握着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柳湘湘从侧面看到谭五月耳朵,颜色鲜红欲滴。

这个孩子比想象中更不经逗。柳湘湘微微勾起了唇角。

她想多说两句,可是看着谭五月那认真的眉眼,又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月色如纱,烛影摇晃,记忆里上海的夜色在眼前一晃而过,有了灯光的映衬,月亮的光并不显得多亮。灼眼的缤纷灯光和泼洒在地的上好酒茶,耳边轰隆的舞曲声震撼心跳。有人冷眼不屑,有人在耳边说着风流佳话。

“既然如此,我有些困了,先回了。”

柳湘湘觉得有些冷,大抵是天要开始转凉了。

谭五月仍旧闷着声,只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余光瞥见随着柳湘湘动作而摇摆的衣裳。

推开门前,柳湘湘回头一瞥,谭五月正像只兔子似的,缩着脑袋,怯怯的眼睛望过来。

谭五月思来想去许久,仍旧觉得柳湘湘的确是突然就低落了下去,不只是想到了什么事,亦或是自己让她生气了。

但柳湘湘走之前,确实是对她笑了,在莹白的月光下,影影绰绰地笑了。

那大概便是……并没有生气吧。

季节轮换之际,万物俱在变迁,耳边似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连个觉也不安稳。

有白色的光透过眼皮照耀开来,谭五月被这光打扰了,便缓缓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胳膊麻木酸疼,似有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暗香铺面,窗口翩翩飞进一只蝴蝶,在清晨的光里扑打着翅膀,停落窗台。谭五月眨了眨眼,想起昨晚月色里,柳湘湘的一袭白纱,和风流轻俏的面相。

“啊……”谭五月这才从不尽的梦里走出来,回到面前这方雕花木桌上。

昨晚想着把书抄完,可柳湘湘走了之后,如何都没了抄书的心思,最后竟然不知何时,昏昏睡了过去。

可桌上竟然空无一物,连那方沉甸甸的砚台也不知去了哪。

谭五月心里一沉,想起阿婆的训斥来,慌忙站起来找寻。

一件轻薄的衣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了地上。

谭五月捡起来仔细查看,柔软的质地,一看便不是府上的。

这样想着,推开的窗便也成了一桩怪事。

谭五月将那衣服细致叠好,思来想去,放进了柜里。

眼见用早饭的时间就快到了,阿婆若自己来送早饭,难免问起罚的抄书,谭五月将门推开一些,清晨的庭院开阔寂寥,只有一个阿婆新招的杂役,拿着扫把定定站着,斜眼瞧着这里。

阿婆交代自己不许出闺阁的话还盘旋在脑袋里。谭五月看着不远处柳湘湘的闭合的屋门,不自觉迈出了第一步,心里生出一种紧张感。

那杂役一路瞧着她,也不言也不语,只用细小的眼睛盯着她,叫人脊骨发麻。

“你来了?”

柳湘湘笑得温软,声音比平常轻细一些,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倒像那些个缠绵床榻的柔弱女子。

“你还没起吗?”谭五月拘谨地站在门口。

“我且才睡下。”不等谭五月发问,柳湘湘便带着一丝得意语气,道,“喏,瞧桌上。”

谭五月认出了自己桌上那方砚台,里头的墨已经用去大半。

宣纸泛开幽香,却比庭院里洒落的花瓣要清淡许多。

纸上的字似是刻意模仿,不与自己的全然相像,少了两分规矩,却多了两分风雅。

柳湘湘浅浅地合着眉睫,面容素净白皙,靠近下巴的地方挂了一条浅浅的墨痕,或许她自己都不曾注意。

“拿给老太婆看吧。就说你自己写的。她若怀疑,你抵死不认便是。”

谭五月攥着那叠纸,不知该说什么好,踌躇许久,低声嗫嚅:“那个……谢谢。”

柳湘湘笑:“何必,若不是我拖累你,你也不必遭这罪。”

“你早上来过吗?”谭五月问出了心中疑惑。

柳湘湘点点头:“你瞧见外面那个了吗?”

“嗯。”

柳湘湘冷笑一声,“也不知是要看着你还是看着我。”

谭五月对这话不甚明白,只是看着柳湘湘微微竖起的眉头,便也忧心忡忡起来。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这文更得这么慢。由于个人文字掌控能力不够,觉得实在有点难写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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