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

98 / 143 章 · 4,944

在看到辛姮那双眼眸的时候,燕渺想起了一切。也就是在那时,她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理不清混战开始之后的事情。

那一天,天兵发难,降罪昆吾。昆吾氏的族长找到了昆吾临,逼他交出昆吾姮和她的母亲辛碣。也就是在那一天,昆吾氏诸人才知道,原来自家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子口中所说的寻常姑娘,竟是一个魔族!在此之前,因为他们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在族中不甚出挑的小辈,竟连他的婚事都没怎么过问,只知他救了个姑娘又娶了人家,生下了一个女儿。至于那个姑娘,她一直对外号称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因此竟从未见过人。

你竟然窝藏魔族,还与其通婚?还不快快将这母女二人交给天庭处置!有人催促着。

那是我的妻女,我怎能交出她们?昆吾临仰头问着天兵,乞求着他们,还请天庭体谅!所有罪责,昆吾临愿一人承担!说罢,他连忙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每一次都狠狠地挨在了地面上。

云端上,立着五百天兵天将。魔族出界,天庭很是重视。

不可,为首的将领一口回绝,他只说了两句话,便让昆吾临愣住了,八年之前,古音之口出现了一条裂缝,但当时便被天庭修补完善。可七年之前,古音之口却忽然无缘无故地失了效力,形同虚设,天界也修补不成你可知,这是为何吗?

正在连连叩首求情的昆吾临动作不禁一顿,他明白这话的意思。八年前,是他救下辛碣的那一年。七年前,是昆吾姮出生的那一年。

神仙人魔血脉自此相融,古音之口不攻自破。昆吾氏当年也参与了平定魔界七国联军一战,当知古音之口被破意味着什么,天将说着,顿了顿,这才接着道,若交出她们,则昆吾氏无罪;若是隐瞒包庇,便按天条处置!

在天兵天将和昆吾族老的施压下,昆吾临终是妥协了。他被几个人一路看着回了自己的房屋,可刚到屋门口,便见门前已站着一个素衣女子,那便是辛碣了。

昆吾临见辛碣立在那里,颇有些惊讶,他连忙奔上前去,急急问着:你怎么出来了?

没办法,我知道天兵来了,藏不住了,辛碣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又看向昆吾临,道,走吧。

她似是早料到会有这样一天,看起来颇为坦然。

可昆吾临却没有动一下他的脚步,他看着辛碣,满脸的愧色。辛碣只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了。她愣了一下,气极反笑,连连摇头道:你们昆吾氏还真是狠心。我以为,你们只会把我交出去,没想到连自己的女儿都能牺牲啊?

我都知道了,昆吾临也有些恼怒了,他一把狠狠抓住辛碣的手腕,低声问道,我知道你当年为什么主动以身相许了,因为古音之口,对吗?你,居心叵测!你怎能如此?为了破开古音之口,竟肯委身于我!还生下了、生下了她

因昆吾姮同母亲相处之时,向来是不要燕渺在旁陪着的,因此,那日昆吾姮又去寻母亲时,燕渺便自己在外游荡着,看着红红在竹林里乱窜乱跳。直到契灵契主之间独特的感应告诉她,昆吾姮有危险了,她才急急赶来。当她赶到之时,便见到了这样的场景。

我是魔,你早就知道的,你也早该想到我没安好心,辛碣依旧带着微笑,可即使如此,她便不是你的女儿了吗?辛碣说着,一把挣开了昆吾临的手,自己却也没站稳身形一晃。她看起来也有几分虚弱。只见辛碣从袖中拿出了一颗玉珠来,递给了昆吾临:她在这里,我让她自己进去了。你若真舍得,便自己打开这玉珠让她出来。

说着,辛碣便把那玉珠塞到了昆吾临手里。昆吾临还有些犹豫,可他身后的那些族人却都着急起来:阿临,大局为重!

昆吾临无法,只得从这玉珠里放出了昆吾姮。彼时的昆吾姮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她看起来是那样的懵懂茫然又无辜。她手里还捏着一小截朽木,在出来之前,她正尝试着雕刻这不能雕的木头。

娘?她看向辛碣,试探地唤了一句,又想往她身后躲。

姮儿,辛碣蹲了下来,摸了摸昆吾姮的头,笑着问道,你能保护好自己的,对吧?

燕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打算先观望一下。而辛碣口中的那句我是魔,就已说明了此事不会简单。

昆吾姮听了母亲的话,连忙点头,看起来十分自信。她说她会保护好我的!她像是说悄悄话一般,神秘兮兮地对着母亲道了一句,言语中还略带了些得意。

辛碣看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站起身来,拉住了昆吾姮的手,对昆吾临道:走吧。

昆吾临虽是不忍,可奈何族人催得紧,他只得忍痛带着她母女二人转头向前院走去。昆吾姮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任由着母亲拉着她,跟在父亲身后向她走去。可她心里也升起了不祥的预感,望着不远处的乌云,那攥在手里的朽木竟是越捏越紧。

之后的一切,果然就超出了昆吾姮的理解能力。

到了前院,她才发现,那朵乌云上立着的尽全是天兵天将,各个手持刀斧、甲胄在身,她一时竟数不清来了多少人。而往日慈眉善目的叔伯婶婶哥哥姐姐们,此刻竟也变了脸色,一个个对她怒目而视,满脸的嫌恶,还带了些微微的恐惧。

昆吾姮自是不解的,她抬头看向父亲,刚要问话,这才发现父亲竟一直回避着她的目光,不敢看她。而他的脸上,竟全是愧色。

娘,这到底是怎么了?昆吾姮越发慌乱,只小声地问着一旁的母亲。可辛碣却只是抿着嘴,不发一言。

人已带到,有族老向天兵天将说着,任由天庭处置。

好。为首的天将说了一声,挥手便甩出一截绳索来,向她母女二人飞来。

辛碣见这绳索直冲自己和女儿而来,倒也不躲,只是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可就在那绳索将要到两人跟前之时,却忽有一人出手,拔剑将那绳索斩作两段。绳索失了效力,便如寻常麻绳一般落在了地上。

且慢!昆吾临略显慌乱地喊着,又将剑收入鞘中,却又跪了下来,哀求着:还请天庭放我妻女一条生路!

昆吾临,此乃天帝旨意,你要抗旨吗?天将厉声喝问着,人魔通婚,酿成大祸,你可知晓?

周围的昆吾氏也一下子乱了套,你一嘴我一嘴地全都嚷嚷起来:

魔界古音之口已破,孰轻孰重,你还不明白吗?

她竟是个魔!你竟一直瞒着我们!如今竟还要包庇她吗?

也是在这时,燕渺才从这些只言片语里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才意识到,自己的契主究竟对这天地有着怎样的意义。她二人若活着,必是后患无穷燕渺想,但她是我的契主,我只能唯她之命是从。

罢了,我便只做一个契灵的本分,燕渺想,她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她不说,我也做不了什么。原本,契灵也违抗不了契主的命令,无论善恶对错是非黑白,做就是了。

昆吾临顾不上回应那些质问的声音,他仍是跪在地上乞求着天庭的怜悯:这其中定然是有误会,古音之口被破,不一定与她们有关!她们没那么重要的!我的妻子,只是个略有些法力的凡人,我的女儿更是无辜啊!求天庭网开一面,放过她们!

说罢,他又是连连叩首,额上都磕出了血痕。

可辛碣听了他这些话,却只是轻轻笑了。昆吾姮一时害怕极了,只死死地抓着母亲的袖子,又带着哭腔问了一句:娘,到底怎么了?

姮儿,辛碣微笑着,他们要杀我们呢。

为什么?昆吾姮大为震惊,吓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女儿从未做过一件坏事,母亲也连大门都未曾出过,为什么他们要杀我们?他们包括叔伯他们吗?

辛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姮儿,待你长大,你便能明白了。她说着,低头看向昆吾姮,道:娘如今几乎是法力尽失,保护不了你了。但娘相信,相信你一定能长大。答应娘,一定要活下去。只有你活着,娘的心血才不算白费。

辛碣说着,眼神又坚定了不少。

娘昆吾姮已是哽咽难言,却仍故作镇定地说着,爹爹会保护我们的。

哦?你爹吗?辛碣只是微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昆吾姮还未能彻底地理解母亲的话,却又听到那威严的声音自上空传来:昆吾氏是想与魔同罪吗?

此话一出,昆吾氏其他族人便再也稳不住了,有族老干脆站了出来,指着昆吾姮母女说道:昆吾氏会亲手把这魔族和孽种交于天庭!

话音落下,赢得不少昆吾氏附和着。

舍了一个小家,保了一个大家,还保住了古音之口多么划算的买卖。

可昆吾临还跪在地上做最后的苦苦哀求:求天庭放我妻女一条生路!

辛碣见了,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依旧只是对着昆吾姮淡淡说道:姮儿,你看你父亲如今一副万般不舍、情深义重的模样,但他若真的舍不得,他就不会去找我们了,也就不会将你从那玉珠里放出来。他可能的确有些不舍,但他也的确要把我们交出去。如今这般,是明知救不下我们,却还要做做样子,只为了他日后心里能好受一些。

辛碣说着,低头看向昆吾姮,叹了口气。她知道时间不多了,语速也变快了些,道:姮儿,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的。人人都有所图,你永远看不穿一个人心里在想着什么。这话我本不该如今就和你说,可之后怕是也没什么机会了。

娘,我怕昆吾姮哭着抱住了辛碣,母亲方才的话她却是没听进去几句,因为她如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手持长剑的族人身上,他们正一步一步地向母女二人逼近。

辛碣见了这情形,想了想,又蹲了下来,对昆吾姮道:姮儿,娘知道,你与众不同,你是一定可以活下去的。但娘还是很对不起你,为了别的事,把你带到了这世上,让你受苦。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封好了的信,揣进了昆吾姮的怀里。

姮儿,之后会有人来接你的,是母亲的故交,一个很美貌的女子,她应当是一身紫衣。到时候,你把那封信交给她,她会对你好的,辛碣说着,看了看昆吾姮的面容,又抱住了她,姮儿啊,娘真的很对不起你。

昆吾姮已是六神无主,只是哭啼啼地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娘。

唉,辛碣轻轻叹息着,又回头看向了那群手持长剑正向自己而来的昆吾氏,姮儿,娘也想要自己心里好受一点。相信娘,你一定可以活下去的。

辛碣说着,摸了摸昆吾姮的头,又忽地站起,上前一步挡在了昆吾姮面前,说道:这么多人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昆吾氏还真是一身傲骨。她说着,又瞥了昆吾临一眼,冷笑一声。的确,昆吾临在她这里已和死了没什么分别了,反正都是没用的。

说罢,她一抬手就给昆吾姮升起了一个金罩结界,将女儿牢牢地护在这结界里,然后便迎上了那些要置她母女二人于死地的昆吾氏,手无寸铁却仍拼命回击着。昆吾临也是满脸泪痕,他站起身想拦,可终究是没有拦,只是立在一旁,泪如雨下。天兵天将立在云端上,为首的天将见了这情形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做。

结界里的昆吾姮还太小了,早就慌了神,忽地瞥见一旁沉默的燕渺,这才想起来,连忙哭喊着道:求你救我娘!求你!

遵命。燕渺应了一声,当即便要出手。

可此时已太迟了。辛碣几乎是法力尽失,根本没撑下两三个回合便败下阵来。她血战不敌,被昆吾氏合力用剑驱火,将她围困在一个火圈之中。而辛碣也终于没了反击的力气,她已是遍体鳞伤,便在这火圈里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这一倒,便再无生还的可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娘结界里传出了昆吾姮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伴随着这一声哭喊,辛碣方才设下的结界,便被昆吾姮震碎了。

燕渺看着昆吾姮,心中忽然不忍起来。她方才只顾天地大局,便放任天界行事,而未曾出言提醒。可是,昆吾姮终究只是一个孩子,她有什么错呢?她的出生,是她能做得了主的吗?

燕渺想着,心中的疑惑和纠结陡然增多。女娲娘娘召唤出我们,是为了庇护这世间。而我再一次被召唤出来,是因为她。我本该是保护她的,可若她的存在真的威胁了天地的安危,我能做些什么?难道我就真的能忍心看着她去死吗?或者,是眼睁睁地看着魔界作乱吗?燕渺一时想不明白。

昆吾姮也想不明白,她红着眼,眼里尽是不解和绝望,还有那滔天的悲愤和恨意。杀了她母亲的,正是昆吾氏,是她的同族、她敬爱的尊长。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娘?为什么要杀我?叔公你们为什么要杀我?昆吾姮问着,她的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一截朽木,几乎要将它掐断。她口中唤着往日亲近之人,可那些人也仅仅是避开了她的目光,未曾后退一步。

动手,族老又在发号施令了,拿下。

暗中观察了许久的红红见昆吾姮有难,猛然冲了出来,咬住了一位族老的裤腿,想帮昆吾姮拖住他们。可它毕竟只是个修行时日尚短的九节狼。

滚!那族老发了怒,只一脚,便将它重重地踢出了老远,让它昏倒在了地上。也就是这一脚,伤了红红修行的根基,从此以后,它得道无望。

我可以带你走,仍是一团黑影的燕渺终于忍不住了,她开口对昆吾姮急急说着,我带你逃!

昆吾姮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见眼前的人们再次握着长剑向她走来,而保护她的母亲已躺在了烈火之中,她心中的恨意再也压不住了。你们想杀了我,她咬牙说着,发泄着,那我便先杀了你们!

她说着,攥着朽木的手高高举起,指向了她的同族尊长: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说着,她顿了顿,又念了一句:燕渺姐姐,帮我,杀了他们,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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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在学车,所以更得更慢了些呜呜呜我会努力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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