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

9 / 143 章 · 5,721

接下来的几天,辛姮看燕渺的眼神都变了。

她从前先入为主地认为,人都是心思难测的,更何况这些仙人活了那么久了,肯定都是老狐狸。有了这般想法,她便也谨慎地去看待燕渺。燕渺每做一件事,她都早仔细想想其中是否另有深意。毕竟聪明人装蠢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她要万分警惕。

可相处了这些日子下来,她却逐渐推翻了自己从前的想法。尤其是在她把那木雕送给了燕渺之后。

那日槿秦来过之后,见了那般模样的燕渺,辛姮便开始重新审视她了。而那木雕无疑是一大利器,人总是会在没有其他人的地方暴露出自己的本性的,她便要看看燕渺独自一人时都在干些什么。

燕渺通常只有晚上会在自己的卧房,因此辛姮也只能在晚上观察她。她观察了好几日,可结果让她大失所望。燕渺人前人后,竟没有多大的分别。

几乎每日夜里,燕渺都会抱着九节狼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替九节狼梳理毛发,但人却在发呆。她会出神大半个晚上,在终于被九节狼的动作惊回了神智之后,她便会放开九节狼,躺下来,躺得端端正正、直直挺挺,这才闭上了眼睛。然后她便再也没有动作了,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但有的时候,燕渺还是会做一些别的事情的。比如,在槿秦来过的当天晚上,燕渺坐在案桌前,静静地把那木雕看了许久。正当辛姮起疑时,她却看见燕渺忽然拿起了木雕。她用手指细细地描摹着木雕的轮廓,又走向了床边。她躺进了被子里,又把那木雕紧紧抱在了怀里

辛姮本是借木雕的眼睛观察着一切,在看到燕渺这举动后吓得连忙收了法术,向后一退。她的喘息急促了起来,满脑子都是刚才的那个画面。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那一刻她仿佛就是那个木雕,被燕渺紧紧地抱在了胸前。

我是冲着你苍潭派的宝贝来的,不是冲着人来的,辛姮不断地对自己说着,不该看的,绝不能多看一眼。

偶尔,燕渺也是会做一些正事的。有几个晚上,燕渺会从床下拿出一箱子的帛书来。辛姮粗略估计,那帛书应当有六七十张。那些帛书和那日槿秦差璧玢送来的一般,一眼看去,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她看见燕渺一张一张地把帛书拿出来,挨个施法破解,再一个一个地仔细看过去。那帛书上的字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但有物遮挡,辛姮看不真切,只看见了几个字。什么昆吾、什么灵力、什么琢玉、什么雷劈、什么焦土每一张帛书上都只有两三句,有用的信息实在是不多,而且还有很多字眼是重复出现的。

显然燕渺也是这么想的。辛姮看见燕渺把那些帛书看完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又一张一张地把帛书收了起来,齐齐整整地装进了箱子里。然后,她便又坐在桌前发呆了。只是这一次,辛姮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失落。人后的燕渺不会再刻意隐藏这些悲伤的情绪,这些东西清楚地写在了她的脸上。

那日,槿秦是见了她这副表情,才会伸手抱她的吧?辛姮心想,还真是是我见犹怜。

辛姮想着,忽然见一滴眼泪从燕渺的眼角落下。她见状,连忙抬手要去给她拭泪。可当她把手抬起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终究不是一尊木雕,而燕渺也没有在她面前。

可惜这次没有人能抱你了。辛姮想。

红红,燕渺没有拭泪,任由眼泪滴落,她转头看向在一旁静静坐着的九节狼,开了口,如果你会说话就好了。

她说着,又轻轻叹息一声,拿起了桌上的木雕便站起了身,转头走向了床边。另一个房间的辛姮见状,连忙收了法术,断了自己和木雕的联系。

她知道燕渺接下来要做什么,无外乎是抱着那木雕睡觉罢了。

几日下来,辛姮对燕渺大为改观。燕渺的确没有什么防人之心,做事也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看起来都是随性而为。

她也的确藏着心事。虽然辛姮不确定那心事究竟是什么,但她确信燕渺的心事都是和昆吾氏相关的,与她要做之事无关。

而在辛姮看来,燕渺人前人后的唯一区别就在于,在人后时,她不会克制自己的情绪。那些失落悲伤都写在脸上,而不是一闪而过。

见燕渺果真如预料中的一般,辛姮却没有半分如释重负的感觉。辛姮说不清楚这感觉是什么,或许是因为还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有弄清楚?

她还不清楚燕渺真正的实力。

人人皆知,燕渺曾在天庭上连番败北,连小小的侍女都打不过。但那日辛姮用观灵之术去看燕渺时,却发现她灵力充沛,世所罕见。

她在天庭时并没有发挥出她真正的实力。

为什么?

辛姮百思不得其解,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关重要。知道了燕渺的实力,她日后行动起来也方便些,不必像如今这般时刻小心警惕,担心着自己所施法术是否被发现了。

她决定试一试燕渺。

第二天一早,辛姮又如往常一般早早起床练功了。只是这一次,有些不太寻常。当燕渺刚刚踏出门时,她便看见一只木鸟从眼前飞过,又落在了窗前的枝丫上,如黄莺一般地叫着。

燕渺见了,不禁一笑,却见那木鸟又飞了起来,她便忙循着那木鸟的踪迹追去,一路到了院落里。辛姮正立在院中,她听见了燕渺的脚步声,一挥手,地上的木偶人便哼起了不知哪里传来的曲调,幽远空灵,奇奇怪怪的。

徒儿?燕渺走到院里,看见辛姮,唤了一句。

辛姮先行了一礼,然后适时地走到了燕渺身边,笑着对她说:师尊,你看。说着,她一弹指,地上另一个木偶人也活了起来。

两个木偶在院子里又是唱歌又是跳舞,本来怡然自得,可一个木偶人却被在半空中盘旋的木鸟吸引了目光,便离开了它的木偶同伴去追逐那木鸟。那同伴见了,似是有些生气,它跺了跺脚,去追另一个木偶人,两个木偶最后在地上扭打成一团,而那木鸟却偷偷飞走落在了高处的枝丫上瞧热闹。

两个木偶打得难解难分,动作滑稽,正在僵持之时,却有一股清泉从地上冒了出来化为水人前去劝架。木偶自是不听劝,那水人也发了怒,狠狠地拍在了两个木偶脸上,两个木偶登时成了落汤鸡,蔫了。

燕渺见了这一出好戏,不禁莞尔一笑。辛姮收了法术,又转到燕渺面前,笑着对她道:请师尊指教。

你控制得很好了,燕渺笑了笑,那今日就再教你别的吧。我想想,我教你制仙药如何?

辛姮却低了头,欲言又止的。燕渺见了,便问道:或者,你有别的想学的法术?

辛姮听了这话,连忙抬起头来,回答道:弟子从前听闻苍潭派的剑术乃是一绝,因此想学剑术。

燕渺听了,沉默了一瞬,又去唤那九节狼:红红,去把师尊给我的剑谱拿来。九节狼听了,连忙奔进屋去寻,辛姮只听燕渺又道:我每日见你练剑,从你的招式功法来看,你的剑术基础不错。我把剑谱给你,你应当就能悟透八九分。若是有不明白的,便同我说,我去请槿秦师姐来教你。

辛姮见燕渺如此说,便连忙做出失落的模样来:师尊,不想教弟子?

燕渺连忙答道:不是不想,只是我并不长于此道,恐怕耽误了你。

师尊自谦了,辛姮忙道,师尊乃是得道之人,定然能教弟子。更何况槿秦师伯事务繁多,也不便去打扰她她说着,声音渐弱,故意给燕渺一种她有难言之隐的感觉。

燕渺见了,果然问道:你怎么了?可是还有别的缘故吗?

辛姮抬头飞快地看了燕渺一眼,却又垂下了眸子,似是鼓足勇气才敢说出接下来的话。听屈龄说,槿秦师伯严苛她说话时,手指故意装作不安地搓着衣角。

燕渺不禁一笑:你很怕她?又道:槿秦师姐在管教弟子时是有些凶,但她人很好的。你跟着她,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辛姮听见燕渺这般夸槿秦,心中便有些不快,但也只得强压下去。可弟子眼里,师尊最好,她说着,上前一步,几近恳求,师尊,弟子只想让师尊来教。

她说着,抬起眼来看向燕渺,那是很难让人拒绝的眼神。燕渺亦如是。她见辛姮如此,终于是拗不过她,轻叹一声,道了一句:也罢,为师尽力。

辛姮听了,脸上立马绽放出笑容来,笑得天真无邪,仿佛一个孩子得到了奖赏一般。多谢师尊。她说。

燕渺见她如此笑容,忽然愣了愣神,随即又轻轻笑着,点头道:这很不错。

师尊何意?辛姮问。

燕渺微微歪着头看着她,浅浅地笑着。你这样笑很好看。你自来了我这忘尘峰,便一直拘着自己,凡事小心翼翼的,动不动就要行礼,还要道歉我都没有见你这般笑过,燕渺说着,摇了摇头,又拉过了辛姮的手,你在我这里不必那般拘束的。我这没有那么多规矩,像你方才那般,就很好。

辛姮听她如此说,心中又生出些愧疚来。她在关心她,而她却只是在做戏。甚至连让燕渺感到欣慰的笑容,都是她故意为之。

她低着头看着燕渺拉着她的手,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九节狼恰好在此时带着剑谱到了两人面前,燕渺手一抬,剑谱便漂浮在了空中。先从基础的练起吧。她说着,把剑谱翻到了第一页,两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空中:控剑。

仙家练剑与凡人不同,凡人以人为重,让剑成为自己的利器,剑终究只是为人所控的一个物件儿,因此凡人练剑更重体术;仙家以剑为重,以修出剑灵为最高境界,让自己的剑只听命于自己,因此仙家练剑更注重心法。你先前练剑,很明显偏向凡人之法,燕渺说着,转头看向辛姮,解释道,但控剑也是控物的一部分,你先前操控木偶,已是得心应手,万变不离其宗,简单的控剑不是难事。但控剑又不是寻常的控物,对战之时瞬息万变,因此控剑在大多时候都讲究随机应变,却是不易。

燕渺说着,又让辛姮细细地看了一遍剑谱第一节 。好了,你试一试吧。燕渺说。

师尊,辛姮开了口,一切都在稳步进行,可没有人和弟子比试,这满院子的花草树木,毫无抵挡之力,毁之可惜。

有理,燕渺想了想,手一点,方才的木偶便又立了起来,为师操控木偶,与你比试。你若击中木偶,便算赢了。

她说话间,木偶已然跳动起来。辛姮见了,又行了一礼,道:多谢师尊。她说着,手一抬,她的剑便悬停在了半空中,只听燕渺道了一句:开始吧。

话音落下,辛姮的剑瞬间飞出,直冲那木偶而去。她的剑风凌厉,颇有不可抵挡之势。燕渺见了,手指微微一动,那木偶便随之一侧身,与那剑刃擦肩而过。

第一击很不错,只是,燕渺说,虽然凡人练剑和仙家练剑各有侧重,但目标总是一样的,都是为了那最后的一击。就如同你平日练剑一般,你若是一开始便将意图展露,那对方也会轻易躲开。盯准目标,但不要一上来就直奔目标。

是啊,辛姮心想着,偷偷瞧了一眼燕渺,所以我才这样做,我一直都在这样做。但她嘴上却在说着:多谢师尊,弟子记住了。

说话间,她又发起了第二击,依旧是错过了。如此十多次,她的剑都是和那木偶擦肩而过。辛姮终于觉得前面的铺垫差不多够了,是时候动手了。

于是,她悄悄一笑,念起了诀,又施加了几分灵力。她的剑便再一次直直冲那木偶而去,这一次的速度力度都非前几次可比拟。

燕渺眉头一皱,似是意识到了这一次的剑来势汹汹。她如前几次一般将手一偏,那木偶便也向旁边一闪。可这一次终究和前几次不同,那剑穷追不舍,一个急转便直追那木偶而去,近在咫尺。

燕渺看着,不禁点了点头:这次很好,比前几次反应快了很多。她说着,又操控着那木偶便是一阵躲闪,不觉间竟被剑赶进了一个死角。

你学得很快。燕渺看着那木偶,收了力――已被赶进死角,着实没必要再纠缠下去了。话音落下,那剑也猛一下刺穿了木偶的腰腹。

燕渺见状,微微一笑,扭头看向辛姮,道:你的天资很不错,我从前见他们控剑,还少有如你一般第一次便能找到窍门徒儿,你怎么了?她说着话,却忽然神情一变。

辛姮已满头是汗,看起来惶恐不安,手上的力仍旧没有收,似是拼了命地在控制那剑。师尊她看似艰难地唤了一句,我有些收不住了。

说话间,那剑竟好似发了疯一般,一个回旋便冲燕渺而来。燕渺一惊,连忙一把推开辛姮,让她避开了那剑,而她自己却被剑追击了。一旁的辛姮被她一推,撞在了身后的墙上,看似断了和那剑的联系,实则悄悄观察着燕渺的反应,只看了一眼,那剑便直冲燕渺而去。

她的剑早就修出剑灵了。

她倒要看看,她这师尊的实力,究竟如何?在此危难关头,只要燕渺回予一击,定能显露出她本来的水平,她便可试出七八分了。

可奇怪的是,燕渺却只是躲,并不还手。

辛姮心中奇怪,手上悄悄地又加了几分力气,如方才追赶木偶一般,将燕渺赶进了那个死角。师尊小心!辛姮甚至还装作急切地叫了一声,作势就要向这边扑来。

但也仅仅是作势而已。她只想看看燕渺最真实的反应。燕渺已经捏了个诀,接下来是要还手了吧?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燕渺竟迟迟没有还手。眼看着那剑就要向她刺去,她依旧是站在原地,半点灵力都没有用出来――她仅仅是捏了个诀而已,并没有用。

怎会如此?辛姮大惊。她越来越搞不懂了。这师尊为什么不还手?就算长生不老,也会受伤的啊!

而那剑已是近在咫尺。

师尊――

辛姮已来不及多想了,如果真的伤了燕渺,那就麻烦了。于是,她依旧让那剑做出失控的模样,自己却连忙奔了过去,在剑尖即将碰到燕渺的身体时,她一把握住了剑身,登时鲜血淋漓。

师尊,你没事吧?辛姮问着。与此同时,她收了法术。手一松,那剑便咣当掉在了地上。

燕渺向后一靠,似是一下子泄了力,随即她又看到了辛姮的手。徒儿,你这是她颤声问着。

师尊,都是弟子不好,我

对不起。辛姮一句话还没说完,燕渺却已低了头,一句道歉的话语脱口而出。

辛姮微微愣了一下,只见燕渺捉过了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为她疗伤。是师尊没用。她垂眸说着,语气淡然,但止不住发抖的手却暴露了她的内心。

是弟子无能,辛姮忙道,弟子没能控制好,险些伤及师尊。

说话间,她只觉手上一阵温凉。再低头看时,她手上的伤已然好了。

现在还疼吗?燕渺看着她的手,一脸心疼地问着。

辛姮本来还想再做戏说些话,可她听了燕渺这一句,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的师尊着实不同寻常,明明是自己险些伤了她,她却还要道歉,还要这样关心她

她来苍潭派是另有所图,可燕渺如此,她都快不忍心下手了。每一次做了什么,只要一对上燕渺的眼神,她就止不住地心虚愧疚。

于是,她看着燕渺,摇了摇头,道:不疼了。

你很不错了,燕渺终于挤出了一个笑容,放下了她的手,定然是你追击木偶心切,让你的剑感知到了,这才让它失控直冲我而来。毕竟,木偶又不会自己动,操控木偶的人是我,不是吗?

燕渺说着,从辛姮身边一绕,出了那死角。如果你的剑能在危急时刻感知到你的意图,为你做事,是很好的。但你还是要勤加练习,不然若是只能放却不能收,便又会重现今日之景了,她说着,便要向屋内走去,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先歇一歇,缓一缓。

师尊!辛姮却忙叫住了她。

怎么了?燕渺停了脚步回了头,恢复了以往的神情。

辛姮咽了下口水,终于问了一句:师尊方才为何不挡?

燕渺听见这个问题,似有些落寞。她又轻轻地笑了,笑容里略微有些苦涩。谁说我没挡?说罢,转身便离去了。

可你就是没有挡,辛姮看着燕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是不想挡,还是不能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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