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渺和辛姮在那玉珠里待了两日,只为养伤。燕渺有些精力时,便会自己去那书房里坐着看书。辛姮劝不住她,也不好相陪,只好坐在稍远的地方为她烹茶煮药。
这屋子里的东西还真不少。这些天辛姮随便瞧了瞧,只见这里除了书,还有些衣服首饰、武器药膏,甚至于美酒茶叶。她不敢随意翻动这里,可只是大致看了看,她便越来越觉得这似乎不像是一个正经的避难之所,倒像是有人曾在这里长期住过一段时间。
而且还是个女子。
她正想着,忽听那边燕渺轻叹一口气。师尊,怎么了?辛姮忙问。
燕渺坐在书桌边,看了看桌上摊开来的书。我把这些书草草看了一遍,燕渺说,上面竟全是术法,再无其他。
那也是昆吾氏的术法,师尊可以试着练一练,说不定,就练成了呢。辛姮说。
燕渺却没有说话,她沉默良久。她一次次觉得有希望,可又一次次一无所获。人间没能唤起她的任何记忆,同人亲密也没能给她带来任何熟悉的感受,好容易误打误撞来了这昆吾氏的故地,可依旧没有任何事物让她感到似曾相识。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的。
她并非对什么都感到陌生,她看到小孩儿玩耍的情形,心里会觉得亲近。可如今事实证明,她不可能还有血亲在世。这玉珠像是个避难之所。可若真的有人能在此避难,那她早该来找燕渺这个天下人皆知的昆吾氏后人了。
这玉珠,如今看来,多半也不是用来避难的。
辛姮见她又露出了那失落的神情,本想过去如以往一般抱抱她。可她转念却又想到了自己前日里的冒犯,如今再如往常一般,怕是不合适了。她只得又逼迫自己低头看向茶具,不再去看燕渺。师尊,不如我们再看看这屋里的其他东西,总会有发现的。辛姮说。
如果,一直没有发现呢?燕渺问。如果她注定再也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往,想不起来自己为何而活,那她又当如何?
那就向前看,辛姮说着,低下头来,安心烹茶,师尊,你说过,你不知过去,便不知自己为何而活。若实在寻不到过去,便断了过去也未尝不可。去找一件,别的,值得自己为之而活的事情。把过往都抛去,就当是,重新活一次了。
燕渺听了,默默无语。若问前尘,但看今朝所有人都劝她不要沉湎于过去,她知道这道理,却一直难以放下。
找一件别的值得自己为之而活的事?她能找什么?
辛姮见燕渺仍是沉默,忙道:师尊,弟子胡说的,你别在意。
不,你说的很对,燕渺忙道,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让人犯难。
那便不要想,辛姮道,师尊,你总是劝我不要太过拘束,可你这般在意过去,何尝又不是一种拘束?顺其自然,不就挺好了吗?
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把茶倒了出来,端着茶盏到了燕渺跟前,又道:师尊,尝尝我做的茶。我可从来没给人做过。
燕渺听了,接过抿了一口,又道:多谢了。
辛姮见了,微微一笑,忙又回去整理那些茶具。燕渺便在一旁默默瞧着,却不知怎么,心里忽然又回想起那夜里在城西小树林辛姮对她做的一切,那个直接热烈,又带了些怒意的吻。
怎么忽然想起这事了?燕渺只觉脸颊有些发烫,忙又低头抿了一口茶。她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却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辛姮把茶壶放到了桌子上,又端着茶具出去了,大约是去清洗去了。燕渺见了,便忙站起身来,去到卧房的铜镜前。坐下一瞧,果然,她脸颊微红。
燕渺愣了愣,又仔细瞧了瞧自己,终于回头看向那敞开的门。是因为她?燕渺心想。
正想着,却见辛姮从外边回来了。她把茶具放回原位,一回头,见燕渺竟到了梳妆台前,便问道:师尊,在做什么?
燕渺低了头,头发从耳边垂下,遮挡了她的面容。她随手翻着梳妆台上的盒子、抽屉,故作淡然地说道:在看首饰。
辛姮见了,便走过身来,要同她一起看。燕渺见辛姮过来了,却微微一侧身,避开了辛姮的目光。辛姮倒没有注意到燕渺怪异的举动,她只是在一旁看着这梳妆台上的首饰,终于又把目光挪在了梳妆台上一个插花的小陶瓶上。陶瓶里的花早已枯萎成末,但陶瓶却还在。辛姮盯着那陶瓶看了半晌,不由得轻笑道:做这陶瓶的定然是个小孩儿,这做工也太不精细了。说着,她只看着这陶瓶,看着看着,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燕渺却不同,她不看那陶瓶,只看着辛姮。自相识以来的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从遇仙阁初见,但每日黄昏时在峰顶的默默相陪,再到山洞里的练功嬉戏,一直到如今她心里忽然有了种别样的感受,可她说不明白,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受。
燕渺着实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她从未有过这般复杂的感受。从前,她最多的感受无非是伤感,为自己不知道的过去伤感。可最近,她好像感受到了很多陌生的情绪,她会感到生气,还会在看到辛姮同其他女子接触时感到一种陌生的复杂情绪,还有如今这般脸红。可惜她说不明白自己为何脸红。
辛姮看了半晌的陶瓶,她总觉得这陶瓶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受。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发觉燕渺这半晌一直没有动静,连忙回头看去,却正对上燕渺的双眸。
师、师尊?辛姮忽然有些慌。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柔情似水,可是,怎么这一次这么奇怪?
燕渺也移开了目光,但她比辛姮平静的多,最起码在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明日,我们就该回山了?燕渺问。
辛姮听了,算了算时间,点了点头,道:是明日。
燕渺闻言,便走到窗边,抬头一看,只见天边昏暗,仍是潺潺水流,多半这玉珠还是在河里。实在是抱歉,燕渺对辛姮说,本来,此来人间,是给你的奖励。
师尊快别这样说,辛姮忙追到燕渺身后,道,本来,弟子让师尊相陪,也是想让师尊开心一下没想到,却成了如今这样。是弟子之过。
燕渺听了,低头一笑。辛姮见她忽然发笑,一时又懵了。师尊,怎么了?辛姮问。
燕渺悠悠叹了口气:互相对不起对方,也算扯平了。且欠着吧,下次来人间时,定让你痛快玩一场。
师尊这话,我可记下了,下一次,师尊定要陪我好好玩一场,辛姮笑着说,想了一想,又道,师尊,你等一下。她说着,便出了门,钻进了林子里。
燕渺见了,不明所以,忙追出来。可刚出门,她便听见天上一声巨响,一朵朵烟花在这玉珠深沉河底的天空中绽放,绚烂至极。这般奇异的景象,世间又有几人见过?燕渺看了,不由得停住脚步,只呆呆地看着天边。
辛姮适时地又出现在了燕渺身后,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把她的火系术法用在取悦女人的地方上。但她心甘情愿,并不觉得大材小用。师尊,莫说凡人了,就是神仙怕也没几个见过这情形的,辛姮说,没经历过常人经历的事不算什么,常人也没经历过你经历的事。你与众不同,也只有这样与众不同的事才配得上你。
燕渺听了,不由得一笑,回头看向辛姮:你是在自夸吗?
辛姮听了只是笑,却不答言。燕渺见了,又回头看向天边绚烂的烟花,凝神望了望,她的眼眶不知为何竟有些湿润了。多谢,燕渺说,出来一趟能有如此收获,也算不虚此行了。
翌日,两人便从玉珠里出来,如期回了苍潭山。玉珠依旧是辛姮保留。辛姮本来打算将这玉珠归还给燕渺,以慰思乡之情。可燕渺却拒绝了:还是放在你那里吧。若放在我这里,只怕我成日都想着进玉珠怀旧了。放在你那里,若我想进去,便来找你。有你作陪,也就不怕我过于沉湎于过去了。
辛姮听了,推脱不过,只好收下。
你可真是相信我。辛姮想着,那我便尽力,不辜负你的信任吧。
除此之外,在回苍潭山之前,辛姮又收到了熠然的消息。这次是一封信,辛姮知道,这是一封调查韩高的信。但她并没有立即打开看,只是塞回了自己怀里。
若是在苍潭山外立刻打开,只怕熠然那边也能感觉到。而如今,她不想让熠然知道。
此来人间,辛姮如愿同熠然联系上了,虽没见到那石刻,却收获了比石刻更重要的消息,和昆吾氏有关的消息。按理说,她该把她在玉珠里发现的一切告诉熠然的。可她不想。
一个已湮灭的家族,又何必再提?辛姮想,若魔界知道了昆吾氏的消息,只怕不会轻易放过她。我只需找到那石印就好,至于怎么找,谁也管不得我。
两人回了苍潭山,槿秦早早地就带着璧玢在山门迎接了。一见燕渺,槿秦总算松了一口气,迎了上来,道:师妹,回来就好。可她说罢,却立马又注意到燕渺脸色不佳,看起来有些虚弱,又忙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燕渺摇了摇头,道:师姐,别担心了。有我徒儿在,我没事的。她报喜不报忧,说着,又回头看了辛姮一眼。辛姮听了,却只是心虚。
没事就好,槿秦说着,揽住了燕渺的手,一边走一边道,我送你回忘尘峰。出来了这些日子,你肯定想好好歇一歇了。
辛姮和璧玢无言,只得默默跟在两人身后。走了半路,璧玢终于忍不住了,问了辛姮一句:我总觉得你师尊好像有些奇怪了。你们在外边,遇见了什么?
辛姮却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又反问道:师叔,我师尊,不是一直有些奇怪的吗?
璧玢听了,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也是。她说着,又看向前方,叹道:她出去这些日子,你师伯可是紧张她得很。若是换了旁人,只怕你师伯还能放心些。你师伯最紧张的人就是她了。
辛姮只是应了一声,没有答言。几人走了一路,终于回了忘尘峰。把燕渺送到忘尘峰后,槿秦就带着璧玢离开了。
总算回来了,还是这里自在。燕渺立在庭院里,说着。
九节狼红红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燕渺见红红忽然出现,连忙就要张臂相迎,可谁曾想,那红红却一个转弯,投入到了辛姮的怀抱中,在她怀里蹭了蹭。
燕渺无奈地放下了手,笑了笑:说来奇怪,它倒是黏你。我不知喂了它多久,而你只来了一年,它竟变了心了。
它定是看在师尊的份上才黏我的,辛姮忙道,毕竟,我也是它选进师尊门下的,不是吗?
燕渺听了,微微一笑:说的很是。还得多谢它,把你选进来呢。
辛姮笑了笑,便又低头揉了揉怀里小家伙的头,又抱着它在院子里乱转,却趁燕渺不注意时悄悄问道:让你留心的事,可有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