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魔兵,已尽数出界,向苍潭山而去。沉黛的信上如此写着。
这么快,燕渺皱了皱眉,将信递给了槿秦,可天庭还没有消息。
不仅天庭没有消息,魔兵也没有消息,槿秦看了那信件,对燕渺道,应当已有魔兵到了苍潭山周围,可我们却连一点踪迹都没查探到,我不信如今苍潭派弟子连这点能耐都没有。已经是正午了。若魔兵已尽数出界,按照时间,黄昏前多半就能尽数到达苍潭山前。而先前出界的魔兵,此刻应当已有不少埋伏在苍潭山周围了。
阿姮,燕渺垂了眼,定是她。
她还没有消息吗?槿秦问。
燕渺摇了摇头:我已多次传信,可她未曾回复我。她想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知道,辛姮是绝对做不到她所期待的那般袖手旁观。她不奢求辛姮什么都不做,她或许可以想办法调开魔兵,但别的事情,辛姮却不能再多做了。
她实在是害怕,她知道辛姮的性子。她怕辛姮又去冒险,想着赌一把来换日后的安宁这样的事,辛姮也不是第一次去做了。她总是那样大胆。
燕渺正想着,忽见红红从门外猛然闯进来,脖子上的毛发里分明还夹着一封信。燕渺见了,便知出事了,她连忙伸手,红红便扑进了她怀里。她取下了那封信,打开一看,只见辛姮写道:诱她入局一事,交给我,莫要惊动旁人。明日申时,契灵可随我出山,一击制敌。落款是昨日。
燕渺见了,重重叹了口气,心中暗道:你还是去了。熠然如今有二十万魔兵,就算辛姮成功诛杀熠然,只要中间出了一丁点差错,这场纷争依旧是难以避免,她的阿姮也会身临险境。
怎么了?槿秦见燕渺看了信后一时失神,不由得问了一句。
燕渺听了,只是答道:没什么,只是阿姮她有了一些冒险的退敌之法。她说着,便把那信塞进了袖子里。信中提到了契灵二字,还是别让槿秦知道为好。
她想如何退敌?槿秦问。
设下陷阱,诱杀魔界主帅熠然,燕渺敷衍答道,又问,师姐,天庭若要回复,最快还要多久。
最快,便是今日了,但若要出兵,怕是还要更久。槿秦说。
燕渺听了,不觉捏了捏衣袖,又道:也好。她说着,又转头看向槿秦,道:师姐,今日稍晚时,阿姮会回来一趟。到时候,我们可能得陪她演一场戏。苍潭派要看起来像是有防守的样子,却不能真防着她。我们得在结界上,为她放出一条通道。
她说着,又细想了想,若不想让熠然警觉,那天庭只能暗中埋伏,不能让熠然发现,否则便是打草惊蛇。可如今再知会天庭这些已是来不及了,只能先拦着,让他们不要直接在苍潭山现身,别撞上熠然便好。想着,燕渺又道:而天庭那边,也要差人传信,在阿姮回来之前,万不能让天庭使者撞上魔兵,只可暗中潜伏,以防打草惊蛇。
槿秦听了,却没说话,只是盯着燕渺看。燕渺见她没有回复,又开口唤了一句:师姐?
槿秦微微蹙眉:师妹,你自已想一想方才的话,觉得这可行吗?你就真这么相信她?我们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天庭,你要让魔兵靠近苍潭山,却还不让天庭立即出手若是魔界真的动手,天庭怎能来得及救?如今我们唯一的指望,便是天庭了!
师姐,燕渺劝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实在是荒唐,可阿姮有办法,我们便要信她。她曾是魔界将军,有谁比她更了解魔界的呢?况且,我们不是要拒绝天庭驰援,我们只是要天庭不要直接现身。若阿姮此计未成,天庭再出战,也未尝不可。
可若是耽误了战机呢?若不直接现身,便不能靠近苍潭山。你只说设下陷阱,可她有二十万魔兵,你要如何设下陷阱?你又能倚仗谁来克敌?师妹,槿秦语重心长,这不是小事。你可以不告诉我为何如此笃定魔兵是向苍潭山而来,可你如今要我们放人进来,还要拦着天庭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若是你那徒儿槿秦说到这里,便打住了。随即,她面上竟有一丝愧疚。
而燕渺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有些不敢相信,却也觉得这是在意料之中。师姐,具体的计划涉及了一些机密,我现如今无法告诉你,等事后我必如实相告,只是她顿了顿,又说,师姐,她费心救你出阵,你却还怀疑她仍在为魔界效力吗?
她不是第一次为了魔界潜入苍潭山了。可能,她会为了博取信任槿秦说。
师姐,燕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不住地摇头,虽然我知道你有这担忧也不奇怪,可是,未免也太让人心寒了。
可我不能置苍潭派的安危于不顾!槿秦说。
我也不能,燕渺说着,看向槿秦,眼中闪过一些泪光,师姐,我的确有私心,我不能置苍潭山的安危于不顾,我也不能置她的安危于不顾。可如今我没能拦住她,她正要为了苍潭山去做一些事,很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师姐,在这紧要关头,我请你对她还是少些揣测吧!
槿秦也知自己的考虑实在是忘恩负义了些,却也深知自己不能轻信辛姮。一时间,她竟沉默起来。燕渺见她如此,无奈一笑,又站起身来,说道:师姐,我要去帮她了。还请你再信她一次,这一次,她绝不会辜负苍潭山。
她说着,转身便要走,槿秦却忽然叫住了她。师妹,槿秦说,我绝不会拦住我们的援兵,你们若有什么法子,还请速战速决。
燕渺脚步一顿,终是没有回头。她知道,槿秦是决然不可能同意拦住天庭的。她现在要做的,只是尽力相助辛姮,为辛姮排除障碍。
槿秦看着燕渺离去,不禁无奈叹息。她刚要再看看防守布局,却忽然被翅膀扇动的声音惊扰。抬头一看,只见是一只乌鸦。
这又是谁家的信?槿秦想着,忙伸手接过了。
离申时只有两刻钟了,辛姮如约到了苍潭山下,依旧从忘尘峰的那条路,潜进了苍潭山。她知道,熠然一定就在不远处观望着,因此,她也没敢光明正大地走进这苍潭山,依旧是破坏了结界闯了进去。她知道,燕渺定然早就为她准备好了一切,因此这结界也不难闯。
她进了苍潭山,便直奔禁苑和忘尘峰中的那块沼泽地。还未到那跟前,她便远远地瞧见了燕渺的身影,果然,燕渺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师尊。辛姮唤了一声,面带愧色。
燕渺转头看向她,又无奈苦笑: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对不起,师尊。辛姮低下头来,说道。耳边风声乍起,辛姮只觉自己脑海中嗡嗡一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你知道,你此行有多危险吗,燕渺问,她有二十万大军,若她发现不对,你岂能轻易逃脱了?
我知道,辛姮答道,可这是牺牲最小的法子了。师尊,我不愿让你受累。她说着,双眼便有些泛红了。
燕渺见她如此,不由得一声叹息。阿姮,天庭那边我会尽力,不让他们坏事,她说,这里的契灵我已说好了,他们一会儿会同你走。燕渺说着,让辛姮闭了眼,伸手在她的眼睛上点了两下,又道:如今你也能看到他们了。
嗯,辛姮睁开眼,果然见燕渺身后已有一群黑影挪了过来,她点了点头,又变出了一方石印来,对燕渺道,这是我刚变出来的,应当可以骗过她。
燕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你手艺一向很好。她说着,沉默了一瞬,又走上前去,一把将辛姮抱在了怀里。
辛姮略有些哽咽:师尊。她说着,却又颤声补了一句:时间快到了。
阿姮,燕渺却抱得更用力了一些,她在她耳边苦笑着,如今你每一次的离去,我都害怕是诀别。
不会的,辛姮说,这次,我不会骗你。我会活着回来见你,一定会。她说着,又小声唤了一句:渺渺。
她说着,微微推开燕渺,坚定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便走,只留燕渺在她身后落寞地看着她的背影。沼泽里的黑影随即跟了上去,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就紧紧地跟在辛姮身后,让辛姮此时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但旁人看不到这黑影,他们只能看到辛姮。
燕渺一直看着辛姮的背影,可辛姮终究是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她一回头,便不敢去冒这一次险了。
师尊,她想着,我会回来的我,尽力。
辛姮一出苍潭山,便接到了熠然的传书。申时已到,是时候把这石印给她了。
她到了那小山丘上,山丘上树木密布,熠然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而在她周围跟了一些魔兵,数量虽不躲,却也是层层叠叠将她团团围住,谁都近不得身。
天朗风清,今日竟是个好天气。
主君,来了?熠然看见辛姮飞落在地,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辛姮说,你先退兵。
你先给我石印。熠然说。
辛姮低头看了眼手中石印,又见那些黑影已是蠢蠢欲动,正缓缓向熠然方向前去,她不由得又有些不忍了。熠然姐姐,她悄悄做了个手势止住了那些黑影,又问了一句,你当真要如此吗?熠然姐姐,先退兵吧。
若熠然先退了兵,或许她就不用痛下杀手了。没有二十万魔兵在侧的熠然,是很好对付的。
交易如此,你若给我石印,我便退兵,熠然只如此说着,不然,我即刻发兵。她说着,眼神凌厉起来。
辛姮见状,便知再无回转余地了。她一抬手,便运出一股灵力来,将那石印从空中缓缓地送了过去。黑影随石印而动,魔兵看不到这些契灵,熠然也看不到。她只是看到了那缓缓向她而来的石印,见那石印离自己越来越近,她还在对辛姮威胁着:你若敢弄虚作假,休怪我不客气。我如今有二十万大兵,你若敢耍花招,我即刻便能将苍潭山夷为平地。
我知道。辛姮说着,只看着熠然。黑影越来越近,逐渐将熠然笼罩在了中间。辛姮知道这些苍潭山契灵的惯用手法,无非是限制住敌人灵力,再一击致命。
只是知道还不行,我还得验验真伪,熠然说着,若有所思,你说,你好容易盗来的这方可以召唤万灵的天地至宝,若是不用来大开杀戒,还能做什么?苍潭派一直守着这么重要的法器,竟不知用,实在可惜。她说着,伸出手来,便要接过那石印。
先前说好了,我不会帮你残害生灵、挑起战火,辛姮说,你若动了歪心思,想用那二十万大军威胁我,也可以试一试。别忘了,这石印只有我能用。你可以看一看,是我动用石印的速度快,还是二十万大军出动的速度快。
放心,我只是要把这石印掌握在手中,让旁人有所忌惮罢了。熠然接过了那石印,说着,又略带得意的一笑,低头看向了那石印,嘴里念叨着:该让你做什么呢?而此时,那些黑影,已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辛姮见熠然如此,仍不死心,又忙问道:熠然姐姐,你还不退兵吗?
熠然不说话,只是又抬起头来,对着辛姮微微一笑,又眯了眯眼睛,眉眼间带了些狡黠的狠意。别急,还没验真伪,她说着,抬手作势要将那石印递给辛姮,说道,我不残害生灵,也不挑起战火,我只要你做一件事,让我看看这石印的威力。
辛姮听到这里,便知让熠然主动退兵、自此相安无事,是万万不可能的了。焱庚族的狠,辛姮是知道的,熠然或许不够聪明、不够沉稳,但她绝对够狠。你要做什么?
辛姮却还是问了一句,她还心存希望,她不想同魔界大动干戈。
很简单,熠然说,我要你用这石印,驱散你自己的契灵。也就是你那好师尊,燕渺。
你说什么!辛姮又惊又怒,不觉握紧了拳头,却强忍着没有出手。
很难理解吗,熠然反问,你口口声声说你不忍魔界兵士送命,又说什么念着旧情,那我今日便要看看,在你辛姮心中,究竟是魔界的份量更重,还是她燕渺的份量更重。
辛姮闻言,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自嘲地苦笑着。我竟还对你心存希望,她说着,又看向熠然,熠然姐姐,情也是分个亲疏远近的。她说罢,只低喝一声:上!
熠然刚要再说话,却忽然感觉周身灵力一滞,林间微风忽地停了。她顿觉不对,连忙要抬手反击布下结界,可她却忽然发现,自己的灵力不知何时,竟一点都用不了了。不仅是她,周围的魔兵也是身乏脚软,动也动不得。而在面前立着的辛姮,竟是动也未动,根本未曾用灵力出手。
契灵见熠然灵力受制,便要出手。在那一瞬间,熠然面露恐慌,可恐慌过后,她看着辛姮,竟然什么都没说,只轻声笑了。她看着辛姮,问了一句:主君,你忍心让这些魔兵送死吗?
这实在是反常。熠然看不到黑影,在灵力莫名受限后,竟然不呼救吗?辛姮正觉奇怪,眼看着那些契灵即将对熠然下狠手时,熠然身上,却忽然有红光闪过。在那一刻,周围魔兵的心脏处,都隐隐闪过了一丝红光。
辛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喊道:住手!
黑影一愣,虽然他们只是影子,但辛姮仍能感觉到他们惊异的眼神如果他们有眼睛的话。毕竟,就差一点,只要契灵下手了,熠然必死!以熠然的能耐,她根本对抗不了如此强大的众多契灵。而熠然一死,魔兵群龙无首,自会退回魔界。
可辛姮顾不得这么多了。焱庚印!你竟在他们身上种下了焱庚印!你怎么敢!她质问着。
有何不可,熠然冷笑一声,焱庚国要给自己的军士种下焱庚印,不是没有原因的。主君,这一点,你心里应当清楚。
辛姮自然是清楚的。当年,焱庚士兵身上皆有这焱庚印,被天庭揪住设下阵法,可焱庚族却依旧未能舍下这焱庚印。原因无他,有了焱庚令,施法之人便能随时掌握焱庚军士动态,必要时,还能与魔兵心意相通,直接操控他们。他们总是要拼死一搏的。而云方王因知道有专门克制焱庚印的阵法,故而嫌弃这术法,执政数百年,竟从未学过这法术。云方魔兵身上,从来未曾被施过这等可怕的法术。
看着辛姮惊异的眼神,熠然只轻笑着:怎么,主君,只需你耍花招,不许我有防备吗?我今日便明白告诉你,除了被你调走的那几万魔兵,我昨夜连夜在所有的魔兵身上都施了焱庚印。你方才还在问我,是你动用石印快,还是我传令快。那想来,是我通过焱庚印传令,更快吧。
话音落下,不远方已传来了大军前进的声音魔兵,发兵了。虽还有一段距离,虽还未发起攻击,但是,不远了。
辛姮心知不好,她知道,在熠然施了焱庚印的那时起,这一切就没有转寰的余地了。只要辛姮动手,熠然便会下令发兵。诱杀,注定是失败的。
而在此时,熠然却略显疯癫地大笑了几声,又忽然安静了。她沉默了一瞬,又开口道:我昨夜,竟差点,信了你。你果然,想杀我。
你快下令收兵,辛姮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她还在期待能不动干戈解决这件事,下令收兵!她的声音里带着染了愤怒的焦急。
熠然却摇了摇头,又苦笑一声,对辛姮道:主君,其实我今日来这之前,便想到可能会发生什么了,我根本没做活着回去的打算。你昨夜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要石印但其实,我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石印。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熠然说着,凄惨一笑:是毁灭。
熠然叹了口气:我堂堂焱庚贵族之女,因你娘和云方王的离间计,使得我竟被同族灭门,全家惨死。而我,竟又被她们这两个仇人救下收留,抚养长大,我在她们面前卑躬屈膝,我对她们忠心耿耿,我为了她们抛头颅洒热血,为了她们灭了我自己的故国!她越说越激动,眼里不知何时已布满了血丝,又将那假石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辛姮,你怎能明白这是什么感受?你怎能明白!
假石印滚落到辛姮脚边,而辛姮却看也不看,她只是略带悲悯地看着熠然。只听熠然又问:你说,我想要什么?我还能要什么?她说着,又叹息一声,道:此次出兵,我起初的确是为法器而来,毕竟那样的珍宝就算用不了,掌握在自己手中,也总比放在别处好。可我心中却一直觉得不对,总觉得这好像并非我真正所图,还好,昨夜见了你,我终于想明白此行究竟为何了。
熠然说着,神情已略有些扭曲了。我要的,便是毁灭,她说着,我要搅乱这天地,我要让六界都因我之痛苦而痛苦,如此,也不枉我受那些锥心之痛了,我死也甘愿!如此一来,我也算是复仇了。云方、天庭,还有你这个辛家的女儿谁都别想好过!她说着,又是一阵凄凉的大笑。
辛姮见这情形,不禁哽咽了一下。所以,你还是不愿下令退兵吗?她问。
熠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凄惨地笑着,而她眼角,不知不觉竟已淌下泪来。辛姮见状,不禁闭了眼睛:那便,对不住了。
她说着,转过身去:虽然大战已不可避免,但以防你再乱下令,我还是只能杀了你。她说着,又微微侧过头来,对熠然说道:若有来世,希望你能一生无忧。
她说着,闭上了眼睛。身后契灵见状,果断出手。不过一瞬间,她便再听不见熠然的声音了,只能看到一股鲜血从身后蔓延过来,又逐渐渗进了自己脚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