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盛到了终点,西沉

66 / 117 章 · 3,113

热烈得像不属于冬日的阳光盛大地攀爬,从西边的窗户匍匐而来,隔着灰蒙蒙的脏玻璃,带着哀愁的橘调。

不同于沈清慈周身的素净,湛秋化了一个体面的妆容,别出心裁地在脸上点了一颗不引瞩目的痣。

沈清慈一见她时就注意到了。

太熟悉了。

相识虽然不久,只相拥而眠了几个夜晚,足以胜过大篇无意义却冗长的时光,从没有一个人令她熟悉到这个地步,多一颗痣都瞒不过她。*

因为这颗痣栩栩如生,制造者一难过,就像真的要哭出来。

是的,沈清慈看得出来,湛秋在难过。

为了自己。

从来没有想过,能从湛秋的嘴里听见这些锋锐的话,甚至只是简单的问句,就已经能把割在沈清慈心口的钝器换成了利器。

沈清慈的细鞋跟无法再支撑一件沉重的大衣。

她从另一个视角看见折断的鞋跟,垂落在地上的衣服,碎掉的西边落日。

但是看不见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在用哪张面庞同湛秋说话,表情好不好看,湛秋看完会有怎样的想法。

从前她都是知道的,像坐在牌桌前,精确地算出自己该出哪一张,对方会怎么接。

这已经不是她擅长的计算题了,是运气题,是帮湛秋抽游戏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命运。

只是在既定图案上点击。

然后接受。

“是,烂事,你湛大小姐不爱听,可我没有那么多好听的故事拿出来哄你,我不是你身边随时准备鼓掌的npc。”

她的防御还在继续,她也不怕自己刻薄,因为从跟湛秋在病房相遇起,她就知道,可以更恶劣了。

不打算再投入资金的项目,还要多少情感呢,早结束早抽身。

湛秋要么不动心思,一动就没有余地,她想到哪里,话就说到哪里,此刻没有好脾气。

如果沈清慈态度软一点,她尚且还能停步于此,但是沈清慈倒打一耙反过来指责她,实在可恶。

她一直以为沈清慈很喜欢她,也该很喜欢她,不光因为平时她很轻易得到爱。

扪心自问,她足够用心地去换取爱了。

还能怎么做呢,她也只能做到这样。

可她现在怀疑了,清醒一点,沈清慈的所作所为哪里像喜欢她,今天简直像恨她。

明知道自己匆匆忙忙是为她而来,还冷漠无情地赶走了她,现在又来没事找事。

湛秋没经历过这样的对待。

就算这座医院是一个噩梦,醒后她也会耍无赖,跟沈清慈大发雷霆。

她发誓。

“没有好故事你可以不说,不想鼓掌你可以站到第二排去,不是我逼着你表演,现在是你冲到我面前来说这些。”

湛秋提醒她。

“我以为你过来,就算不谈我们之前的不愉快,不解释你跟你家人之间的纷争,起码也要聊切实际,比如你弟弟的事情。你现在跟我说什么?”

“你考虑的对,但不是考验也不是恐吓。我只是想对你坦诚,看在我们俩好过几天的份上。不知道你刚才听见了多少,你当下的表情像是替我愤怒和悲伤过度了。我想跟你说,不至于,我习惯了。

我的生活里就是这些事,我没有多好的出身,崇高的道德,我做什么只考虑自己,他们的事我为什么要跟你谈?”

“既然那些跟你都没关系,你又在坦诚什么?你的人生是你的,他们做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凭什么定义自己没有崇高的道德?”

“我没有傻到把这些烂事跟我的人生强牵扯在一起,我知道,但凡我走开远几步,这些人跟我的生活我的未来毫无关系。”

“但是湛秋,我怎么想,跟别人怎么想不是一回事。我不喜欢别人先对我期待过高,费尽心思靠近我之后,在某个瞬间,发现我不过这样。或是无意得知一些真相,就用不解的责备的眼神看着我,问我怎么不早说,好像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别人是谁,在哪啊,你的前任还是你的哪个混蛋朋友?难道是我吗?”

湛秋因为无辜而生气。

她已经很努力控制声音了,但不知是她的自控能力变差,还是她们俩站在一起本就显眼,还是有几人或光明正大或暗戳戳地看过来。

但湛秋不是乐意管别人眼神的人,沈清慈目前也不是,她们俩只是往旁边走了走。

“你不要说这些了,这些对我都不重要,我也不崇高不伟大,只想着自己。你只要告诉我,你喜欢不喜欢我就可以了。”

湛秋说完,足足等了三秒,沈清慈没有说话。

她疑惑地留在当场,企图回想起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让她们在这个地方针锋相对。

“你从来没有想过,要跟我在一起是吗?”

湛秋不喜欢她沉默:“你要回答我,这是个关键问题,你的坦诚应该用在这里,我们不要做会逃避问题的人。”

沈清慈说:“从来没有。”

阳光盛到了终点,西沉,再无力磅礴地透过高楼的窗户。

沈清慈屏蔽所有感官,近乎麻木地补充:“我没骗过你,我以为我说过的,态度很明确。”

“是,你说过。”只不过湛秋从来没真正考虑进去。

另一部电梯到了,湛秋目光跟过去,想趁此机会离开,却发现有熟人出来。

魏姐焦急地走出电梯,起初没看见她们,对上湛秋的目光就立即过来。

她说:“我联系不到你,听工作人员说你应该还在医院,就上来找你了。”

然后她看了眼沈清慈,点头问好,见对方也没有话急着说,才继续哄湛秋:“大小姐说了,让我见到你,立即拿走车钥匙,说你只有跟她认真谈过以后,才可以再考虑开车的事。”

“你今天让她很担心。”

湛秋没心思掰扯,直接把肩上装了钥匙的包整个扔给她。

沈清慈似乎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了,看向湛秋,但终究是慢了半拍,湛秋不想再跟她聊了。

“行了,不要吵架。”

最终她只能说:“你回去吧。”

湛秋也不强装无用的镇定,深呼吸了几口,再告诉她:“我会走的,不用催。谢谢你今天的坦诚,祝你这里一切顺利。”

她说完离开了。

今天的谈话很有价值,她比她们温存的时候更了解沈清慈了,家庭,身世,对感情的态度。

她的祝福对沈清慈而言像诅咒。

分开之后,魏姐才发现湛秋情绪很糟糕,低到了极点,湛秋平时从来没有这么沉默,尤其在见完沈清慈后。

湛秋甚至不愿意坐在她的副驾上,一个人躲在后排,她的正后方,看不清楚身影。

“枫叶,不能开车很难过?也是关心你嘛,你想开就去好好说,撒撒娇也行。”

她先胡乱猜了一个。

湛秋没说话,声音闷闷地从她身后穿过来:“不难过,你开就你开。”

魏姐听出来湛秋在忍什么了,有点焦急,“我是不是出现的不是时候?”

湛秋说:“跟你又没关系。”

说着抽了两张纸。

这件事跟谁都没关系,她想怪在沈清慈的舅舅跟表弟身上,但是在他们没出场时,她就跟沈清慈很不愉快了。

再往前推,昨天晚上,昨天早上,她们都不算开心。

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都没有误会跟矛盾。

只是因为,她一本正经告白了。

沈清慈嫌她没意思,不肯再应付了。

估计觉得她的感情太麻烦了。

湛秋只知道自己很不高兴,很不满意,很不想哭但是情绪难忍。

同时她又不后悔,不委屈,也就是昨天开始才不开心,以前还是非常开心的。

所以谈不上后悔不后悔,值得不值得,就反正她想要的得到了一半,过程有了,没有结果。

现在直接被人拒绝了,而且是不委婉的,没有任何潜台词的拒绝。

她明白她的处境,不是她“好好说”“撒撒娇”的时候,她答应过要做个不死缠烂打的人。

似乎旁观者都要看得更透一点,她姐早就跟她说过,要考虑到这种情况。

当时她没有听进去,她以为她更清楚爱情。

现在看来不聪明的人永远是她。

回去的路上,她边给自己擦眼泪,边觉得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想再看见沈清慈了。

路过第十九街时,她让魏姐停下车,进去看了眼同事们。

今天又是会员日。

湛秋曾经说沈清慈是她唯一的尊贵会员,可是沈清慈玩笑,要申请注销会员。

湛秋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沈清慈的玩笑话偶尔俏皮,偶尔很坏,她从不往心里去,女人有口是心非的权利。

但是玩笑话之外,沈清慈有过一句浓情蜜意的“我愿意”?

她想了很久,应该没有。

记忆没丢失的话。

都怪她误会了。

湛秋打起精神,跟同事聊了一会,说到自己度假的计划,被问跟谁一起,她说父母。

她知道,她们在想沈清慈。

她也在想。

她在店里拿了一瓶草莓奶,一袋薯片,结完账以后,回到车里慢吞吞地吃了,喝了。

脑海里滴了几声,申请注销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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