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去到沈清慈家,湛秋因为关心她,都没细看家中布局。
只知道空无一物,清清冷冷,跟她人一样。
也看到了自己送她的那枚雨伞胸针,被她放在入门处的置物架里。
像是哪天到家以后,随手摘下来放进去,之后为了天天能看见,就一直放在那里。
线香没有看见,客厅、卧房干净得过分,比酒店还要整洁。
可能收在别处了,沈清慈虽然一个人住,但公寓的保洁应该有每天登门清理。
湛秋趴在床上,枕着自己的臂弯,鼻端都是点燃后线香的味道,从桌边的矮桌上飘来。
刚才拆开,看见香盒上的牌子跟名称,是小众做香的品牌,主题跟冬天不仅无关,还离题甚远。
这款香叫入夏。
味道极淡,不会浓郁到有侵略感,以至于无法忽视。
很清楚自己的配角身份,只是若有似无地萦绕,味道是树叶被碾碎后夹杂着蔷薇花盛开,好像在一个雨天。
湛秋很熟悉这股香味,因为她家花园里就有一面蔷薇墙。
到了夏日花期,一院子都是花香。
味道安眠,令她很快又甜甜睡过去,回笼觉最是幸福,只是还没来得及做梦就被唤醒。
荣姨说,画师上门了,正在外面喝茶。
湛秋看了眼时间,才睡着半个小时,她应了一声,身子没动。
回想起沈清慈在她面前点香的一套流程,就好像是一个补丁,爽快打进她的大脑里。
屋子里冷气低而舒适,沈清慈洗过了澡,穿着条露了一半背的丝绸睡裙,两条长腿修长白皙。
只有侧影,但看得出姿态慵懒,心情闲适。
她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线香,黑色点火器取代了湛秋今日用的普通火柴,点燃后起了一缕薄薄烟雾,再优雅熟念地将火苗捻灭。
然后将香置入酒店配的白玉香插上。
湛秋这次没有怀疑是电影片段,沈清慈的身影她现在认得。
为此欣喜,这是个好兆头,证明她能慢慢想起来以前的事。
只不过这些记忆无足轻重,被她大脑藏了起来,一旦她在乎起来,再有触发点,就能寻回过去。
她要告诉沈清慈这个好消息。
湛秋没多耽搁,神清气爽地出去,热情接待了画师。
老师看上去还不到四十,身上艺术气息浓郁,但眉眼又很亲和,是那种好说话、通人性的艺术家。
湛秋不磨蹭,毫无保留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跟她确定画面、构图以及尺寸,“大一点好,上墙醒目的那种,但我圣诞之前就要。”
对方说时间很紧张,湛秋无所谓地点头,说自己都知道,但价格很好商量。
最终敲定之前,湛秋才想起来补充,“主要鉴赏人是喜欢我的女孩子,所以想表达出……”
她想不到词形容,但比划了几个动作。
“朦胧,暧昧,唯美。”
“是!”湛秋目露小星星:“老师您太专业了。”
她们沟通完,当场尝试初步搭景。
湛秋选择的背景是侧厅一角,有红色的置物架和绿色的椅子,湛秋坐在前面民族风的地毯上沉思,腿边是杂志和书。
这样显得她很有文化,很有魅力,颜色也喜气,符合圣诞,一定吸引沈清慈。
画师不仅拍了照,还在与她沟通时观察了每个角度的她,发自肺腑地夸:“您可能是我画过拥有最优越的五官跟身材的模特了。”
湛秋矜持地表示对方的实话蛮好听。
等她将这话转述给张成帆,眼里只有利益的商人说:“不愧是做开画室做生意的人,很会说话嘛。”
“什么做生意,人家老师是真正的艺术家,很专业!”
“是,不专业我能请她来画我妹妹?”
张成帆问:“你是打算让她去你家每天画几个小时?”
“天啦,你想什么?我时间那么宝贵,天天坐在那里给人做模特,怎么可能啊,我还要上班呢。”
“对,不是坐不住,是要上班。我都差点忘了,您是大忙人一个,这么负责,我看迟早要升店长。”
“领导不好做,官大责任大,我当不来。”
湛秋听见她姐在电话那头轻叹一口气,嘻嘻一笑,都能想到张成帆摇头的样子,野心勃勃的张总哪能理解富贵闲人的含金量。
-
沈清慈在办公室里养着那几枝梅花,花瓶是从杨瑾那里借调来的,杨总没闲情逸致看鲜花,早就落了一层灰。
沈清慈的办公室面积不大,梅香很快弥漫。
每个进她办公室的同事都要感慨一句“好香”,但只有杨瑾才敢问出口:“花哪来的?谁送的?”
“闻到香味,趁夜黑风高,拿着剪刀进人家小区偷剪的。”
“你哪像偷花人啊,这么浪漫的事你做不出来。”
杨瑾一句道破,看了下沈清慈的办公环境,一尘不染,整整齐齐,连钢笔都在既定位置。
四下只有黑白灰,就这么一瓶红梅格格不入。
沈清慈故意不答:“偷东西还有浪漫的?”
杨瑾不顺着她思路走,“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最近有情况。”
“那你不够了解下属。”
“好,你还没说,电影票哪来的?”
沈清慈脸色微变。
跟湛秋去看电影那天,因为临近检票,湛秋还在等人给她送毛毯,到门口去取之前,就把票顺手塞给她,由她交给的工作人员。
之后她就随手将票往大衣口袋一揣,忘了这茬。
回公司后,方案讨论完,杨瑾夸她这件新大衣蛮好看,主动要求试试。
结果手往口袋一插,摸出来两张电影票。
“今天下午,还是贵宾厅?”
当下沈清慈尴尬至极,说不清是因为被上司抓到翘班的证据,还是因为被朋友发现在偷偷约会。
“你是不是真谈恋爱了?”
杨瑾此刻坐在她的桌角看她:“说说嘛,女的啊?肯定女的,男的想不到送梅花,都是999朵玫瑰花。”
说到后面都唱起来。
沈清慈一脸平淡:“无可奉告。你来找我干嘛的,总不能就为八卦?”
“哦,谢谢你提醒我哈。”杨瑾没好气。
“明天上午再去一趟祁水,当面碰一下,把近况汇报给负责人。”
沈清慈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甲方,恨不得让她们在那边办公,每天时时汇报才好。
但也没多说话,谁让人家有资本,要求严。
“知道了。”
这天她加班到八点,错过晚饭,也没了胃口。
到家以后洗了澡,继续进书房埋头苦干,最后查看邮箱时收到湛秋的消息。
湛秋说自己在聚餐,离这边很近,问能不能上来看她。
湛秋不算黏人,通常沈清慈不想回复,她就会安静两天。
上一条消息,还是她说香很好闻,帮忙补回了段回忆。
还描述出具体细节,问沈清慈有没有这回事。
沈清慈当时在开会,看见也没功夫回,后来就忘了,再后来也不想去回复了。
古怪心里作祟,不知怎的,就想将才建立起来的大楼给推翻,当做从未有过。
好在湛秋也没有穷追不舍问。
今晚又收到请求,沈清慈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这个点了,她没有见人的打算。
但在她思考如何拒绝时,她发现家里的安静简直让人窒息,往常她都是喜欢的,可能今天太累了,反而嫌腻。
大脑渴望不同寻常的刺激,有些人需要酒精,有些人需要音乐,有些人需要跟人说说话。
她跟湛秋说:[可以。]
她又想,上次湛秋照顾她的心意,她其实一点也没还,还收了花和礼物。
不能身体健康的时候,不需要人家,人家想来看就拒绝,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她只是性子淡,不是没人性。
所以,她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她也有她的社交需求。
何况是湛秋主动的。
湛秋这次跟同事们聚餐吃的是一家西餐店,还算平价,环境也不错。
大家都让湛秋评测,说到底正不正宗。
湛秋表示还行,忍不住发出邀请:“喜欢西餐的话,改天约个时间,大家去我家里吃。”
一众人开开心心地应下来,期间聊起各自的生活,免不了提到沈清慈。
湛秋没有说太多,只说自己跟她还是朋友。
但突然是很想沈清慈。
抱着尝试的心理,问了一下。
她对自己说,如果沈清慈拒绝她,她绝不会不开心。因为时间太晚了,也许沈清慈准备休息了,也许沈清慈想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总之,一定是情有可原。
可是沈清慈毫不犹豫答应她了,这都让她有点自责了。
沈清慈一定很想她,她居然这么久没有联系沈清慈,没有主动去看望。
很不应该。
她额外要了份汤打包,去了沈清慈的公寓。
两人相见,沈清慈穿着暖黄色的居家服,像株脱去高冷皮肤的小向日葵,可爱死了。
素面朝天,仍旧面无表情。
沈清慈盯着她手:“带的什么?”
“蔬菜汤,我觉得你没吃晚饭,就点了份。”
沈清慈微微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她本来还不饿的,但湛秋带来的汤看上去很有食欲,味道也香,她就自觉接过了勺子。
“心意相通吧。”湛秋瞎扯了一句。
沈清慈说:“不是在我家里装了监控就行。”
湛秋也不是老实人,反驳说:“装监控就只看你有没有吃饭啊?”
“谁知道你还看去了什么。”
沈清慈给了她一记眼神,湛秋无防备地对上,蓦然想到她送的线香,顿时像被爱神扔在了蔷薇架上。
她们盘腿坐在茶几前,湛秋感慨不久之前自己还在沙发上睡过一晚。
故地重游,百感交集。
“好吃不?”她满足地看着沈清慈吃。
出乎意料,沈清慈居然将勺子递到她嘴巴,另一只手在底下接着防洒:“你自己尝尝。”
沈清慈今晚太热情,湛秋有点找不着北。
其实她尝过了,好吃才又点一份,但也没顾上扭捏,凑过去吃了一口。
她发现沈清慈一点都不介意她碰过的餐具,高兴之余,忽然想到那天火锅店关于“喂餐”的对话,慢慢红了脸。
沈清慈多半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