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雪下得迟,今年早归早,只薄薄一场就草率结束。
冬信来得吝啬。
湛秋总结,沈清慈总是口是心非。
她说房间有人睡不着,事实上人家都还没说完她就阖眸呼呼大睡。
身体不舒服的缘故,还微皱着眉头,湛秋怕吵到她,很想但没敢伸手帮她抚平。
近距离看得仔细,沈清慈长了一张电影故事一样的脸,气质寡淡但不木讷,心思都藏在眉眼里,给人想探究的欲望。
真正的影星湛秋见过不在少数,但有人脸上没故事,有的故事又不是她期待的那一部。
沈清慈五官上的剧情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是个忠实又幸运的观众。
湛秋答应去客厅等,但是现在站在床前一时舍不得走。
她跟沈清慈见面次数不多,沈清慈的面无表情和一颦一笑对她都很宝贵,睡容更是头一回见。
湛秋回味着刚才的临场发挥,索吻比她想象中更容易。有发烧趋势,加上喝了很多水的沈清慈,嘴唇比上次更烫,更软,亲上去的满足感、坠落感让湛秋意犹未尽。
沈清慈还环抱住她,明明病得都没多少力气了,还怕她跑掉。
湛秋确认她是个没安全感的人。
刚才毫无预兆发生的亲密举动让心口一直在发热,温度遽升,想从里往外掏出些什么,又不知该怎么给,给什么。
她悄声退出房间,留下一室昏沉无关风月的好眠。
手心在接吻时就出了汗,湛秋又去开了水龙头,顺便洗了一把脸。
沈清慈决定回房睡觉以前,很体贴地问她需不需要卸妆。
卸完妆,沈清慈才说,这样看熟悉多了。
湛秋美滋滋地想,她更喜欢自己的素颜,懂了。
沈清慈的卸妆膏很好用,湛秋记住了牌子,擦干净手和脸,清爽地回到客厅。
公寓在19层,客厅窗户可以俯瞰闹市公园,视野蛮好。
美中不足就是太冷清,既开阔,东西又少,样板房都布置得比这里更有人情味,都不知道怎么住下去的。
餐桌没有就算了,厨房更是像冷宫。
湛秋远远看了一眼就知道里头是中立国家,没人开过火。
尽管如此,湛秋还是喜欢沈清慈的领地,闲适地躺在沙发上,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很快也有了睡意,撑不住之前特意订了个闹钟。
半小时后耳畔震动,她感觉才刚睡着,懵懵地睁开眼看屏幕,闹钟备注写着“体温”,终于想到在哪里。
没做拖延,迅速起身去开房间的门,轻手轻脚地开了门边的一盏小灯,将额温枪对准沈清慈已经舒展下来的额头。
就像乖巧睡觉的沈清慈在她心口开枪一样。
砰——
数字精准显示,没有发烧。
湛秋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很会给自己揽功地想,多亏她今晚敏锐地发现沈清慈病了,又坚持过来送晚餐,陪伴病人。
有她坐阵,小小风寒又算什么呢。
光线再弱也影响人,病人就要好好休息。湛秋放下心,不打算再逗留,才将额温枪放下准备离开,沈清慈就动了动。
湛秋被硬控几秒,没敢往外走,打算等她睡踏实再往外去。
很不巧等来了沈清慈的睁眼。
刚睡醒时的眼睛里没有平时冷静,只带几分可爱的迷茫。
前半秒为湛秋在她房间里震惊,目光警惕,后半秒脑子重启成功,清醒了,又镇定下来,假装刚才自己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眼睛往床头柜上看,手才伸出来,湛秋就把杯子端给她,扶她坐起来喝了水。
“我吵到你了?”
湛秋抱歉。
“喉咙痛就醒了。”
喝了几口水之后舒适许多,沈清慈的脸色都好看一点。
湛秋对她说:“你暂时没有发烧,我放心了,马上就走,答应过你的。不过如果你半夜醒来很不舒服,需要人帮忙,不要客气,立即给我打电话。”
说着还帮她剥了一颗润喉糖,递到嘴边。
沈清慈尝试抬手去拿,但力气不多,又不想错过这个让自己好受点的机会,就破罐子破摔地直接用嘴去吃。
她刚喝过水的唇湿湿凉凉,碰在湛秋手指上,惹得湛秋跟着一颤,整个后背都通电发酥。
“几点了?”沈清慈含着糖含糊地问。
湛秋心悸,跟着口渴,觉得自己也需要一颗润喉糖,“夜里十二点钟。”
沈清慈又问:“有人接你吗?”
“有”字在嘴里还没凝成形,湛秋改了想法:“没有,这个点该睡的都睡了。不过没有关系,我打车就好。你不用担心我。”
喉咙间清凉舒适,沈清慈不想讲出口,又没办法不挽留。
“太晚了,你打车我也不放心。不嫌麻烦就在我家将就一晚。”
笑容几乎是顷刻之间绽放在湛秋脸上,都来不及掩饰。
沈清慈终于肯直面本心,留她过夜了,人在生病脆弱时果然更诚实,看来沈清慈有把她的劝导记在心里。
身体最重要,已经不舒服了,就不要再为别人考虑而苛待自己了。
她不知道,沈清慈留她就是没听进去她的话,只为她考虑。如果知道,高低要气三秒。
湛秋虽然故意说没人接,但自认为不是那种为了纠缠,赖在别人家就不肯走的人,她只是很不放心沈清慈。
才十二点,后半夜会不会发烧谁知道呢,到时候沈清慈肯定不好意思找她了。
沈清慈的家没有第二个卧房,她就没打算留客人在家睡觉。
好在暖气充足,沙发又还算宽敞舒适。
湛秋本来不打算换衣服,就这么和衣而卧更省事,有照顾病人的氛围。
但沈清慈实在太在乎她了,怕她难受,让她去衣帽间取一套睡衣。
“左手边第一个柜子,粉色那套,我只穿过一次。”
“一点都不嫌弃。”
湛秋看出她有点不好意思,立即表明态度。如果沈清慈要给她新睡衣,她反而觉得生疏。
兴冲冲换上睡衣,在沙发上躺下,湛秋有种在外露营的新鲜感。
每次露营,她都睡得很沉。
她反复在领口上闻,想着沈清慈也太可爱了,在外沉稳高冷,私下里糖果粉蓝黄都来。
她在入睡之前定了闹钟,夜里起来两次去看沈清慈。
第一次凌晨两点,当时沈清慈睡得很熟,动也没动。
第二次在凌晨五点,这次沈清慈又醒了,先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喝水吃润喉糖。
一夜过去,她状态好了很多。
接过湛秋递的水杯时,感觉到湛秋手上温度不高,问湛秋:“客厅冷不冷?”
“老实说,不够暖和。”
湛秋这回答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是实话实说,因为她没指望沈清慈收容,就一个枕头。
沈清慈看见她眼下淡淡的一层乌青,知道她没睡好,脑海里闪过昨晚刚见她时的惊艳,像是从城堡舞会上逃出来的公主。
又听到她两点还起来过,嘴巴没有经过大脑的批准就直接说:“你来床上睡吧。”
“平时我就答应,你现在生病,再睡不着怎么办?”
高兴是高兴,湛秋犹豫,她不想沈清慈为了对她好而耽误休息。
睡觉什么时候不能睡呢。
沈清慈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心里叹口气,但做不到再让湛秋睡沙发。
她是薄情人,怪也只怪她妈,多让她长了一块无大用的良心。
“你老实一点,不过分界线,我可以尝试睡一睡。”
“我不是正人君子但也不会趁人之危,楚河汉界半步不越,这点你放心。”
推脱一次是因为在乎,但既然沈清慈强烈要求,她也不想假客气:“稍等,我就来。”
“没有枕头可以吗?”
“刚好我不喜欢枕枕头。”湛秋大声说。
“不是需要四个吗?”
“入乡随俗。”
湛秋走出去,抱来沈清慈为她准备的厚毛毯上床,在距离沈清慈半米的地方躺下。
“快睡吧,如果睡不着就喊我起来,睡不着不是你的错,你让我再出去我也不会生你的气。”
沈清慈嗯了一声。
床垫太舒适,沈清慈的味道也太好闻了,虽然湛秋心里十分兴奋,还是躺下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人睡着以后发生的事情就不能再怪本人了,湛秋再醒来时,身上盖着的是沈清慈的羽绒被,还抢占了三分之一枕头。
沈清慈贴得她很近,呼吸正好撒了一点在她下巴上。
她没自责,这怎么能怪她。
看了足足一分钟,湛秋才舍得翻身,拿过手机发信息要早餐。
这一动把沈清慈弄醒了,对方的睡眠质量也的确一般。
湛秋看她时,两个人在早晨九点相顾无言。两双眼睛里的情绪突然大爆炸,加起来能丰富得过湛秋的小花园。
不只沈清慈,连湛秋也是成年后第一次跟别人同床共枕,还早上一睁眼就脸贴脸。
“早。”
沈清慈没说话,只是往旁边又让了让,索性把枕头给她。
体温计应该坏了,湛秋测得不准,自己一定是发高烧了,烧得还很糊涂。
湛秋不再跟她抢,先坐起来,又顺手帮她测了下温度,确认安全了。
“没烧,你感觉好点了吗?饿不饿,半个小时后早餐送过来,还是甜粥,帮你换了个口味。”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问也没问别人的意思。沈清慈不大适应,想表达,但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操心,感冒没有加重,下午还能去上班。
“谢谢。”
算了,她只能说这个。
撂下这句就下床了。
她在害羞。
湛秋心知肚明。
跟出去一起洗漱,湛秋听见沈清慈说:“早知如此,昨晚不该接你的语音。”
湛秋还以为她犹犹豫豫是要表白,结果说这个,诧异问:“这总结的太偏题了吧。我只是抢了一点被子跟枕头,害你没睡好了?”
“不是这个方面。”
被子是沈清慈帮她盖上的,枕头沈清慈也有意让了一点,更亲密的阳台之会都做过。她还不至于躺一起就扭扭捏捏,跟湛秋上演农夫与蛇。
“只是有点苦恼,欠了你一晚上的人情,以后不知道要怎么还。”她难得说实话。
“谁说要你还了?”湛秋莫名其妙。
“不还可以?”
“可以啊,如果我来照顾你就是等着你还给人情我,那我的心意也太廉价了。”
湛秋知晓她的顾虑,善解人意道:“你放心,你考虑的事还是可以拒绝,我完全尊重你,毕竟丢东西的是你。但你现在要是告诉我你考虑好了,那我不会信的,我会拒绝你。”
她跟着沈清慈护肤,觉得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她仿佛住在这很久了。
这个看着沈清慈醒来的早晨,她很想抱一下沈清慈,不接吻都可以,就想拥抱。
但是她没说,因为她懂得克制,不在付出之后随意索要。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沈清慈什么都会答应,就像她身边所有的人一样。
早餐由人送上来,不止有湛秋说的莲子粥,还又铺满了整张茶几。
沈清慈习惯了她的排场,不想老生常谈,沉默地帮着拆保温盒。
还给面子地多吃了几口。
沈清慈这时候才有余力问她,“你昨天的饭吃得不开心,被太多人打扰了?”
“对啊,走到哪都有人围着。”
“我以为你喜欢热闹。”
“我是喜欢,但我不喜欢他们围着我的时候想别的事情。利欲熏心,没意思。”
“人际关系不就是各取所需,那你要人家想什么?”
湛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就单纯图我美色或者智慧就可以。”
沈清慈耳朵聋了。
吃完的沈清慈接到上司的慰问电话,用还哑着的声音跟对方说:“好多了,下午过去。”
湛秋不置可否,但是也没多插话,很能理解工作狂。
挂了电话,沈清慈对湛秋说:“时间不早了,我过会要出门。这次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
她知道请吃饭也还不了情分,但这次是湛秋主动的,她拒绝过,没有用。要她等额去还就算强买强卖了。
“可以,要吃贵的。”
湛秋认为自己的劳动还是值钱的。
“当然,买不起公寓送你,答谢宴还摆得了。”
沈清慈开玩笑,为的是麻痹湛秋,在湛秋笑起来的同时提前打招呼:“虽然你不一定有这个决定,但是我想说,今晚不用来照顾我了,以后都不需要。”
这话算得上无情。
不过湛秋不多想,只当她不想欠自己太多,没为此纠结。很多时候不用较真,别人客气是好事情,既说明了对方的人品,又说明人家对自己心意的珍视。
“好,我都听你的,祝你早日痊愈。”
湛秋换了衣服,将睡衣叠好,轻巧地说了声拜拜并离开她家,没做一点讨价还价。
沈清慈送这尊佛送得太容易,自己都不相信。湛秋出门前有一瞬间的静止,挣扎,她感觉到了,提前决定接吻是可以的。
但湛秋没有靠近她。
湛秋在的时候,沈清慈有一种家里空间特别小的感觉,似乎无处可以躲,茶几都不够放两人的早餐。
但湛秋一走,又重新冷清和舒适起来。。
故事的发展不合预期。
或者说,很多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预期是什么。
湛秋没多久就打来电话:“我上车了,送你的手链要戴,病好再摘。”
“贵吗?”
“没我的心意贵重。”
“昨晚我梦到跟你去爬山了。”
最后,沈清慈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