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谎言被拆穿,湛秋也是一副正大光明的模样,放下话后,大步流星地离开,背影带着不易被察觉的轻松。
沈清慈混沌了几个小时的思绪,在此刻短暂地清醒。
厌恶有了知觉,正将她慢条斯理地吞噬着,结束语和背影都让她厌恶。
尽管她们不算告别,是结伴同行而回,只不过目的地不同。
但是机场广播,分离路线,与不算愉快的试探,都为这个中转站定了一个基调,刺激着大脑里管理情绪低沉的区域。
沈清慈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控制自己的双腿,没让它们失态地奔向正阔步远离她的人。
四下熙熙攘攘,不是哀哀戚戚的场合。
沈清慈与来接她的人碰面以后,看见时间比她预想的晚得多,也没回家,先到医院旁边的酒店办了入住。
洗漱完,她看了一眼,湛秋没有给她发消息。
对话框再往下翻,除了工作信息,家人的信息,就是乌淇到家时报的平安。
她想到湛秋跟人家说“你沈总”时的语气,无端生出欢喜。
尽管沈清慈不算大度地介意着湛秋对谁都能贴心和热情,初次见面总能跟人一见如故,但这句让她消解了吝啬,默默品味着一些说不清的亲昵。
她跟湛秋最亲密的时候也就是互相喊喊名字,这个称呼更不算多特别,但是不一样。
摘下的耳钉放在洗手台边,跟送湛秋的那对完全一样,当时她一眼相中。送给湛秋的那天晚上,湛秋表现得很喜欢,她们还帮彼此戴上。
湛秋先帮她戴,手巧且轻,目光专注,她没有感觉到一丝不适,只察觉到湛秋的气息缓缓地流淌在她脸侧,热热地顺着脖颈滴下去。
湛秋的袖口萦绕着一股幽香,随着动作幅度,一点一点地扩散,将她晕眩住。
而她帮湛秋戴时,不知哪里来的紧张,手控制不住地在抖,同时又能闻到湛秋令人安心的发香。
她不能想象那些人交换戒指时的心情,只知道她在那个时刻,有种被幸福裹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所以戴完之后,她们顾不上欣赏彼此的新首饰,开始接吻,吻了很久,给了彼此足够的氧气,又掠夺走更多。
那天晚上,俩套衣衫褪下后,唯剩两对钻石耳钉醒目着,像从天空中借来几颗星星,赏玩一夜。
湛秋那夜在抚慰她探寻她的同时,但凡姿势允许,左手总时不时地去拨弄她的耳垂,将那颗星星晃上一晃。
“好美。”
她低声夸,不知道在夸耳钉还是沈清慈。
沈清慈收回记忆,躺到床上,反复咀嚼着湛秋最后说的那句话。
湛秋语气傲娇的同时又不太高兴,她这人说谎不易,往往看出什么就要说什么,当场直言隐瞒与否跟报复无关。
若她不说,沈清慈今晚会被这个念头折腾得筋疲力尽。
但她说,沈清慈又暗自羞愧,不知她怎么看出来的,也许在她心中,自己就是这种会把人往坏处想的性格。
也本来就是。
有什么被害妄想症吗?
沈清慈觉出自己的好笑,时过境迁,这么久了,湛秋报复她还有什么意义。
湛秋以身入局,再怎么隐瞒实情,也切切实实地陪了她十多日,没有高高在上,没有践踏、蔑视她的真心。
难不成就为了在她上头后来一句“我不喜欢你”,看她痛苦,借此找点乐子?
湛秋如果是这么无聊的人,沈清慈心里或许反而好受,不用为当年自责了。
是她太不安了,这些天来她都很不安,一面窃喜于相遇,窃喜于意外带来的短暂欢愉。
一面为看不见的未来和终要揭晓的真相而忧虑。
矛盾这个词从被发明的那一刹起,就追定不会失传,它与人类的发展史息息相关。
哪怕沈清慈常常在心里遗憾湛秋忘了过去,遗憾美好的过往只有自己回味,但发现湛秋没忘,她第一时间却不是庆幸,而是恐惧。
她惴惴不安地回想,这一场考核中自己的表现是否恰当,又怕这根本不是考验,不过是个加了buff的续版游戏,她一个人在当真。
所以她不满,质疑,试探,唯独忘记了高兴。
湛秋全看了出来,不知道会不会失望。
她没办法穿越回去重新来,只能往后想,那句话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湛秋隐瞒实情不仅没有恶意,甚至可能是因为旧情?
心口处热了又热,房间里的空调效果一般,她盖着被子嫌热,索性掀开。
抛开所有纠结,她决定主动给湛秋打电话。
她现在练就了一项本领,那就是无论心里怎么想、怎么挣扎,要快速分析出最优方案,再不遗余力地去执行。
职场中这样做事最高效,她一直清楚,其实感情方面也是这样。曾经她不屑在感情中投入太多心思,甚至还藏着一点,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现在她要求自己主动,无论心里怎么别扭,只要还想事情往好的方面发展,就不要坐视不理。
别再等人哄她,人家愿意哄还好,说不准哪天不愿意就走了,影子都没一个。
上午在公司忙了一*上午,咖啡都没顾得上喝完,中午接到家里都电话,急着赶回来。
湛秋看似无忧无虑,在哪都能睡得香甜,飞机上眼睛都懒得睁,沈清慈想跟她说话都找不到机会。
而她不行,她满腹心事,又担心家人,又揣度湛秋,合上眼睛也没休息得了。
到目前,她的精神已经很疲累。
医院旁的酒店往往一般,最好的房间床也不够舒适,沈清慈想念湛秋的奢侈套房,以及湛秋身上清爽的香,能让她安眠一夜。
吃了褪黑素后,还是没睡着,于是联系湛秋。
她尽量坦诚地表达对昨夜的思念,又问湛秋,在不在生气。
哪怕她清楚,自己也该生气,心里确有不悦,被骗不是好事情,没人喜欢谎言和欺骗。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被这样骗一遭得到的都是好处。
如果湛秋没说自己失忆,她一脸冷淡地出现在沈清慈面前,或者云淡风轻地走出来了,沈清慈还敢撩她吗?
多半在勇气建设这一环上就要卡个几天,根本不会这样相处。
“很晚了,你应该好好休息。”
“我生气啊,难道你不生我气?我是骗了你。”
湛秋说。
沈清慈闭着眼睛在陌生房间,工作这么多年,出差过无数次,从没有哪一次娇气成这样。
但今晚,她就是睡得不舒服。
她不想跟湛秋讨论骗不骗的事了,“那你想昨天晚上吗?”
“想啊。”湛秋说。
“先睡觉吧,明天有空再联系。”
有了湛秋的声音,沈清慈才睡过去。
她的最后一个意识是,什么都好,只要湛秋记得她,又还愿意跟她继续认识。
订了闹钟,沈清慈一早就醒了,睡了四个小时不到,她简单收拾,步行到对面的医院看望曾女士。
沈清慈到医院,陪着妈妈做了几项检查,再回到病房吃早餐。
沈清慈没有睡好,加上没心情化妆,憔悴之色挂满全脸。
她妈看见就心疼了:“你那么忙,赶回来干嘛啊?我说了我好好的,又有人照顾,你在不在都一样。”
从前沈清慈听见这种没用又啰嗦的客气话,多半会不耐烦,直接问自己是不是多余,如果多余就走,不多余就安静。
但是现在她比从前更会与家人相处,加上近期总是听到湛秋跟家里人通话,暗暗偷学了不少交流方式。
于是游刃有余地接住:“干嘛?我担心你,我也想你了,我都多久没回来了,你还不想见我,你把我卖给公司了?”
她妈妈跟她舅妈都笑了,她妈妈脸上的焦虑和愧疚消下去,改为欣慰。
沈清慈心里轻松地想,好容易哄,比客户跟同事讲道理多了。
等到检查结果出来,她跟医生聊完,确定没什么大事,最迟后天就能出院,心里松了口气。
回到病房时,听她妈妈在跟病友聊,说自己女儿多优秀多孝顺,说着说着又得瑟起说清楚拖关系帮她追星的事迹。
沈清慈跟着笑了笑,又听见那人低情商地问起她的婚姻状况,并对此大不赞成,好一番臭不可闻的长篇大论。
她妈妈也不恼,温温和和地笑:“哪有十全十美的啊,我们家长也要学会知足。”
沈清慈没有出声,靠在门边缓了一会才若无其事进去。
才一开口,就被她妈妈听出来,说她鼻音重,该不能感冒了。
沈清慈是有点提不起精神,还全身发冷,但一直以为是没休息好,现在被提醒也有点怀疑了。
到了晚上,果然让湛秋说中了,她胃口差得连晚饭都没吃下去,高烧来得迅猛,头痛喉咙痛。
好在就在医院,检查完为了快些舒缓,直接选择了输液。
沈清慈等了一天,湛秋终于在这时给她发消息,说明天有时间,可以来医院探病,问方不方便。
沈清慈正难受,回了句可以,又放下手机揉头。
没过多久,湛秋的语音又打过来,沈清慈犹豫了下,在拒接跟接通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没顾得上跟湛秋好好聊,生怕一个不留意又把人气到了。
同时,谁在脆弱的时候不想问寻些在意的人讨安慰呢。
湛秋问:“这个点,病房是不是要休息了?”
沈清慈轻声说:“是。”
“哦,那我长话短说,明天你们有安排没,我几点过去合适?别跟你家人撞到了,我去看看就走,你放心,我不多聊,你就说是朋友就行了。”
沈清慈被“你放心”三个字割得连心口也在疼,烧还没退下去,她难受得有些无助。
“十点钟吧,太早怕你起不来。”
湛秋刚才还没注意,现在听出来了,“你声音怎么了?”
“你猜得对,有点伤风,在挂水。明天看我妈的时候,还要劳驾你顺便看看我这个病人了。”
沈清慈开着玩笑,自己也佩服自己,回来没帮上多少忙,还先病倒了,还家人一通担心。
湛秋语气都不好了:“我就说,你根本没吃药预防是不是?你在哪里挂水?”
沈清慈沉默了一下,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也不想这个点打扰别人。
湛秋或许因为昨天的事,在沈清慈听来比平时暴躁些,“沈清慈,你要是旁边有家人朋友陪,你直接说,我就问问,不会去打扰你的。你别不说话急我好吗?”
“没有人陪我,我自己在。”
沈清慈把具体位置告诉给她。
心里笑话自己又当又立,如果不希望湛秋过来,应该不接这个对话才对,现在把人闹过来了,又不好意思是干嘛呢。
湛秋赶到时,水换到了最后一瓶,沈清慈睡了一小会,期间她舅妈过来看了看她,问她吃不吃东西。
湛秋上午在做检查,下午被张成帆拉去社交了一圈,晚上吃完饭到家,想来想去认为于情于理明天应该来看看,结果发现沈清慈也病了。
湛秋自己开车,急急忙忙赶来,一想到沈清慈哑着嗓音说“没有人陪我”,她就揪心得连看到红灯都想发脾气。
一路上的红灯也太多了。
现在见着了人,整颗心都软下去。
沈清慈生病的样子太讨人怜,所有往日的坚硬、漠然、骄傲、亮丽都隐起来,只剩弱不禁风。
湛秋很不满意:“你为什么坐着输液,躺着不是更舒服?”
沈清慈抬头,这是她们说破后,初次见面。
跟前段时间沈清慈眼中的湛秋不同,这个湛秋带着过去的记忆和不高兴,依然来到她面前。
沈清慈看见她耳朵上还戴着自己送的耳钉,像带来一束满天星。
就笑出来,柔声给大小姐解释:“床位紧张,小毛病都是坐着输液的。”
湛秋一看她还能笑,更不高兴了,但是在公共场合,她也知道不能大声喧哗。
气鼓鼓地在旁边老实坐下来,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关心自己,什么小毛病,人不舒服就是大事,没有小事情。你看你憔悴的!”
“好,知道了。”
沈清慈虚弱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敷衍,还转移话题地问她:“那是不是不好看了?”
湛秋已经生气了,干脆新仇旧怨一起算,想了一句自认为非常凶狠歹毒的话:“老了十岁。”
沈清慈心想这话够狠,但没被她吓住,仍旧问:“所以不好看了?”
“好看好看,行了你少说话吧。”
湛秋没忘记自己是来看病人的,点到为止,还往沈清慈嘴里塞了一颗自己出发前揣上的润喉片。
沈清慈只沉默了几秒钟,“你还在生气。”
湛秋也不遮掩,“还在生。”
沈清慈喉咙的肿痛被薄荷与水果味舒缓着,“你先骗的我,你还要生我的气。是因为我拆穿,还是因为我发现后的态度不好?”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直有感觉,但昨天才确定。”
湛秋心虚地理直气壮:“不是故意骗你。”
之后改口:“也有点故意。”
沈清慈顺着说:“是因为当时偶遇,不想理我,所以装作不认识。没想到我很热情,缠着你不放,你只好见机行事,顺便看看我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恶劣,对不对?”
她不知是在安抚湛秋还是自己。
被猜中了一半,湛秋默认。
“我不傻,我没给你下恶意的定义,只是做多了亏心事,自己害怕,担心空欢喜一场,才质疑你的目的。你说不是报复,我当然信,那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想重新给我们一次机会?”
湛秋还不习惯沈清慈能把感情的脉络梳理得如此清晰,她印象中的沈清慈常常闭口不谈,或者绕圈子敷衍。
沈清慈见她沟通的态度不是很积极,也没有追问到底,适时改变了话题。
“你今晚过来,我很开心。我想到我们第一次在医院见面,你也是因为担心赶来看我,我那时候不适应炽热的付出和关切,我为当时的表现跟你说对不起。”
“沈清慈,你变了很多。”
这是这段时间来,湛秋跟她相处下来一直想说的话,但她不能说。现在不怕露馅了。
“变化是好事吗?人都会成长,那件事很久了,那时候我在医院陪外婆,现在外婆都去世了。”
湛秋知道。
湛秋真正考虑再见一次沈清慈的契机,其实是受伤后,跟关心她的江梦袁通话。
湛秋离开第十九街后,江梦袁忙着考试跟毕业论文,也没时间去便利店兼职,顺利毕业后进入了越择工作。
她一个小员工,平时连跟沈清慈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偶尔坐电梯碰见,两人才会客套几句。
四月初全公司团建时,大家去山里玩,有天晚上她喝了点酒特别感性,一个人在露台上惆怅。
沈清慈过来看她,坐下跟她聊了聊天。
她说她外婆上个月离世了,想到还是很难过,沈清慈就跟她说,自己外婆也走了。
“就聊了这些。哦,对了,她问我跟以前同事还有联系吗,我说特别少了。我听出她的意思,跟她说了两句你的近况,卖友求荣,讨好她一下。你别生气!”
湛秋当然不生气,只是也伤感了:“她外婆什么时候走的?”
“好像好几年了,她说意外来得很突然,当时她在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上,接到电话,外婆被送去抢救,几天后就离开了。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那前前后后有一个月,她都没缓过神。”
听完后,一种无言的沉重笼罩在湛秋身上。
江梦袁也许不知道那是哪一场生日宴,但是湛秋猜到了。
她自然不会自寻烦恼地把当时的热闹与生命的消逝挂钩,她只是迟来地心疼那时都沈清慈。
那时她以为沈清慈说有事就匆匆离开是托词,就算真有事,也不应该不解释一句。
直到她出国,沈清慈都一句话也没跟她讲过,她以为沈清慈下定决心再见了,她就那样死了心。
毕竟沈清慈把该还的都给她,连花重金买的艺术装置都不要了,那就是正式的告别了。
这段关系从头到尾都是闹剧,那样收场也无可厚非,只是湛秋每每想起来都要不痛快一阵。
说不埋怨是假的,哪怕沈清慈之前发信息说想见她,她也抗拒,一次主动又不能代表什么。
可是有人跟她说了以前的事,湛秋就想明白沈清慈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解释了。
说出来干什么呢,除了扫她这个决定要离开的寿星的兴,没有别的意义了。
虽然亲人离世不足以掩盖沈清慈恶劣的地方,也无法修复过去所有的不快,二者之间没有必然关系。
但是湛秋的心绪因此不宁,心软之下,就决定见一见她了。
哪怕只是吃吃饭,聊聊天?
只是没想到一见面就到了最大尺度,一点也缓不了。
沈清慈长久等不到回应,将头靠在湛秋肩膀上,“我有点后悔说出来了,想你再骗骗我,假装不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