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桔

23 / 60 章 · 5,163

姜莱抬眼看卓烨,发现他又是那副让人招架不住的眼神,只是这次还有点不一样的地方,好像他正在说的,是一件格外严肃且重要的事情。

她想问问是要去什么地方,然而面对那样的目光,她一张嘴就说成了:“喔……好。”

离开小摊,姜莱带着点好奇和不安地跟在卓烨身后。

卓烨今天没有开车,领着她乘了地铁。

她能看出来这对他来说很不寻常,因为他既没有地铁卡,也不太熟悉卖票的机器。

一路上,姜莱都觉得他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说,但其实他什么也没说,反倒是越靠近目的地,就越安静,神态甚至显得有些游离。

当她最后提醒他到站了的时候,他才眼睫一动地回过神来,像是刚刚去过什么很远的地方。

他们的目的地,出乎姜莱的猜想,是一家疗养院,坐落在一条地铁线的尽头。

疗养院很漂亮,如同一个大公园。

他们去到时正是午餐时间,有老人在护工的陪同下在草坪上野餐。

姜莱跟随卓烨穿过草坪,来到一片童话似的居住区,浅色的独栋小屋散落在青草覆盖的小山坡上,还都用白色篱笆围着小院。

“哇……”在她忍不住东张西望的时候,卓烨在一栋小屋前停步,转头示意她就是这里了。

卓烨敲开了挂着花环装饰的白色木门,开门的中年女护工看到他并不惊讶,只点了点头。

卓烨抬手扶住门,让姜莱先进。

小屋里很暖和,进门是一个小客厅,装饰得很温馨,到处都是色彩清新的小碎花。

进屋后,卓烨指指宽大的布艺沙发,示意姜莱坐。

恰好这时客厅一侧的一扇门开了,从门里出来的是一个清瘦的中年女人,面容秀气和善,只是脸色有些憔悴。

姜莱看见卓烨迎上去,扶住女人的手臂,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

姜莱刷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完全没有料到卓烨带她来见的会是自己的妈。

她正思考该如何自我介绍的时候,就看见女人开心地拥抱了卓烨,然而嘴里唤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疑惑间,女人转头看见了她。

“你这孩子,带朋友来也不说一声!”女人埋怨地瞪了卓烨一眼,紧接着又热情地笑着朝姜莱伸出了手。

“啊……阿姨好!”姜莱赶紧上前一步握住对方的手。

“啊唷,小姑娘好可爱呐,头发卷卷的,洋娃娃似的,”阿姨很不见外地揉了一下她的脸蛋,“漂漂亮亮哒!”

姜莱被夸得有点美,回夸了几句,阿姨于是就很亲热地拉着她坐下,摸摸手又拍拍脸,有些兴奋地问了一连串很跳跃的问题。

这个时候,姜莱才看出来这位阿姨的头脑似乎不是那么的清醒,再看看被唤着陌生名字的卓烨,突然有点明白过来。

阿姨缠着姜莱玩了一阵,就被护工提醒该吃饭了。

像有些小孩子一样,她貌似很不喜欢吃饭,甚至一度在餐厅里哭闹起来,卓烨和护工都在一旁尽力地哄。

这个场面让姜莱感觉有点惊吓和不忍,于是她扭头走开了,在不大的客厅里踱步。

客厅里靠墙的斗柜上摆着一排相框,她有些好奇地拿起一只看了一眼,见照片中是个男孩,有一张很阳光的脸,模样与卓烨还有几分相似。柜顶的相框中大部分都是他的单人照。

姜莱转头看看餐厅里的阿姨,心里突然一沉,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那些照片中,有一张是男孩与卓烨两人的合照。

那时的卓烨年纪应该还小,脸上带着独属于青少年的放肆笑容,眉角自然也还没有那条疤痕。姜莱凑近看了几眼,感觉这样的卓烨看起来很亲切。

她在斗柜前站了一会儿,仔细看着那些照片,直到卓烨安抚好阿姨从餐厅出来,在身后轻声叫她。

“阿姨没事了?”姜莱转过头。

“嗯,她的精神不太好,你不要介意。”卓烨看着她很浅地一笑,这样的笑容让姜莱莫名感觉到一种极淡的凄凉。

“没关系啊。”她立刻摇摇头。

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她……不是你妈妈?”

“不,是他的妈妈,我的姑母。”卓烨的目光指向柜顶上最大的那只相框。

照片中的人一身军装,目光飞扬。

“我们出去坐坐,好吗?”卓烨看着姜莱,指了指与客厅联通的小阳台。

姜莱点头。

阳台上摆着一对扶手椅,与一张小桌组成茶座,可以望见远处一片金黄的山景,风过时显得有些萧瑟。

来到屋外,卓烨为姜莱摆正了椅子,自己却站立在阳台边缘,两手扶着护栏,远远望着山。

一阵沉默后,他才终于开口。

“他是我表哥。”

姜莱看着卓烨的背影,明白他是在说那个照片上那个人。

“我从小,在父母身边的时间很短,但跟表哥是一起长大的,对于我来说,他算是最重要的亲人。我们关系一直很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追随他的脚步,从学校到军营,又到战场。”

说话间,卓烨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应该已经看过我的资料,还记得么,关于那场事故?”

姜莱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记得那篇关于战地记者遭遇爆炸突袭的报道,可以说触目惊心,当时根本没敢细看,却也一直忘不掉。

“当时我们进入战区不久,对情况都不太熟悉。”卓烨靠着护栏,语气一如既往地寡淡,声线却比平时更沉,好似有些情绪深埋在胸腔里。

“爆炸发生时,他已经在我之前下车,而我的一条腿还在车上。他在第一时间把我推回车里,自己挡住车门,后来抢救无效,离开了。”

他简短地叙述了这件事,像是回忆起一次寻常的午餐那样平静。

姜莱听过,却陷入震惊。

她好像知道卓烨为什么要对她讲起这件事,她能清晰地从他平静的目光里看到一层悲凉,薄而坚硬,杂糅着难以言说的悔意。

那于她而言,是一种很熟悉的感情。

“你,你也是……”她看着卓烨,感觉心里一阵烧灼。

“没错,姜莱,”卓烨在她面前缓缓地蹲下来,一手搭在她的座椅扶手上,稍稍仰着头看她,目光坦然。

“我和你一样,也是被人拼命救下来的人。”他说。

“我早就知道你的事情,救你的那个叔叔,你管他叫小爸爸,还经常去那棵大树下祭拜他,对不对?我还知道你一些其他的事,因为你对我来说很特别,也很重要。”

姜莱的眼睛难以控制地湿润起来。

“姜莱,我明白你的感受。”卓烨抬起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她泪光翻涌的眼角。

“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总是需要比别人更努力,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正因为我能感觉到你有多努力,所以才想帮你。”

姜莱的眼泪很不听话地滴滴答答落下来,她忙乱地抹了几下,用手遮着眼睛。

卓烨轻轻拉下她的手,接着翻转手腕,摘下了手上的表。

“这是去战区前表哥送我的,现在送给你,好不好?”他柔声说着,将手表放进她手心里。

姜莱用另一只手使劲揉揉眼睛,模模糊糊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款式普通的男士金属腕表,表链和表壳都带着严重的磨损痕迹,沉甸甸的,压得她整个心脏仿佛都在下坠。

她咬着嘴唇飞快地摇着头,想把这只表塞回卓烨手里,可是卓烨用手包住了她的手,让她紧紧攥住了它,冰凉的表链很快就被她手心的温度烘热。

“姜莱,之前是我不好。”卓烨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很软,“我不应该背着去你安排那些事情,这是你的人生,我的确没有权利那样做。”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稍微用力握了握姜莱的手。

姜莱感觉到他的手掌,温热、宽厚,她想说话,但是喉咙哽住说不出来。

“但我想让你知道,在我眼里我们是平等的,我很尊重你。”卓烨稍微靠近她,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你能原谅我么?”

姜莱用尽全力地忍着不哭出声来,感觉心口又酸又热,好像整个胸腔都好像化成了一滩水,又因为忍不住要哭觉得很难为情。

“不是……我没、没……”她觉得自己很像坏人,很想好好跟卓烨解释一下她并没有在生他的气。

她想为之前的怀疑和误解道歉,还想说他已经帮了她很多,但她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胡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好捞起左手袖口,抠抠扒扒地也把自己的手表摘下来。

那是她十岁的生日礼物,一只老爸给买的哆啦A梦电子表。

“那、那这个,就给……给你吧……”她抽抽嗒嗒地一边说,一边将手表递给卓烨。

可是在将那只旧旧的小电子表放在卓烨的手上之后,她却愣了一愣,随后猛地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来。

“啊啊啊……太……太小了,你戴,戴不上……”她用手捂着脸,哭得肩膀不停耸动。

卓烨先是一怔,看着手中已经褪色变形的小电子表,突然又把眉头松开笑了一笑。

小姑娘似乎不生他的气了。

不过伤感的气氛,好像都被破坏了呢。

他轻轻顺着姜莱的后背,好一会儿才终于让她稍微平静下来,将手帕塞进了她的手里。

姜莱用手帕捂住脸,怎么也不肯拿下来。

“你不要这样,我的话还没说完啊。”卓烨凑近她耳边说。

“你……说……”姜莱把手帕稍微下移,勉强露出两只通红的眼睛。

“我答应你,不会再骗你,也不再背着你替你做安排,但是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希望你来找我。”卓烨偏着头看着她的脸,“好不好?”

姜莱眨眨眼睛,想了想,慢慢扯开惨兮兮的哭腔:“我……能行……”说着,还打了个很响的哭嗝。

“我是说,在你需要的时候,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卓烨忍着笑,拍了拍她的背,“还有,你放心,之前那些你不喜欢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姜莱捂着脸又想了一会儿,才终于点了点头。

点完头,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那,你不能……再像那天那样……抓、抓我了嗷……”她看着卓烨,一抽一抽地说。

此时此刻说起这件事,有种迟来的委屈。

“不敢了。”

卓烨换给她一张新的手帕,声音放得很轻。

“还有,”姜莱把手帕揉成一团,怼在眼睛上,“你对柳老板,做、做了什么啊?”这是她一直有些好奇,却不敢问的。

“哦,我威胁了她一番,然后把她绑在一条船上,卖去东南亚了。”卓烨直起身,两手放进裤袋里,面无表情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姜莱听了一僵,连哭都忘了,瞪大眼睛看着卓烨。

暗、暗黑大佬……

卓烨被她怕怕的小眼神逗得忍不住笑。

“逗你的。”他大手揉揉姜莱的发顶,笑道,“我只是尽了一个守法公民的义务,举报了她,因为她从事的是非法交易。”

“喔,那、那还好。”

姜莱松口气,点了点头。

过两秒钟反应过来,突然发觉卓烨看她的眼神里似乎有那么点关爱低智儿童的味道。

“……你好烦啊啊啊!”姜莱扔出手帕去打他,转头又捂住眼睛抽搭起来。

卓烨笑起来,肩膀抖了抖,“好了,不要哭了,姑母听见会骂我的。”

话音未落,阿姨的数落声就从房间里传出来。

从疗养院出来的路上,姜莱两手揣在衣兜,低着头盯着脚尖,一言不发地走。

她脖子上围着阿姨给的一条浅色羊毛围巾,鼻子和嘴都埋在厚厚的围围巾里,眼睛和脸都红红的,时不时地肩膀一耸,就要抬手抹一下眼睛。

卓烨与姜莱并排走着,脚步放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偏头看看姜莱的脸。

“原来还是个哭包啊。”一边走,他一边悠悠地感叹一声,嘴角噙着笑意。

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不光上树厉害,掉起眼泪来也很厉害,轻易哄不好的那种。

姜莱抬了抬又肿又涩的眼,见卓烨居然是一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顿时有点小不爽。

“都是你……”她横了卓烨一眼,嘴里嘟囔着。

鬼知道这个人咋这么会戳人泪点,害得她刚才丢脸死了。

“是,都是我不好。”卓烨向下弯了弯嘴角,语气诚恳,然而其中中并没有多少悔过的成分,甚至还有憋笑的嫌疑。

一直走到地铁站,姜莱才勉强调整好表情平静下来,为了不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囧样。

回程由于是从始发站开始乘车,地铁车厢内很空无一人。

姜莱缩在座椅角落里,旁边坐着卓烨。

来自卓烨身上的幽淡气息将她整个人包拢,驱散了鼻腔中的由哭泣引起的燥热,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安心感。

此前的一切不安、担忧、尴尬和恐惧,全部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心里只觉得又沉又软,有些疲惫,又十分安宁。

姜莱不自觉地合上了酸酸的眼睛,就这样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似乎是有所预料地,她回到了那个奇怪的梦里。

在梦里,潮湿的苔藓覆盖了崩塌的山岳,破碎的山石中生出一棵健壮的树,枝叶繁茂处,有小鸟筑巢。

姜莱再睁开眼睛时,车厢内已经变得十分拥挤。

她身旁坐着的人换成了一个笑眯眯的老婆婆,卓烨则是站在她面前,一手抓着拉手,一手靠在栏杆上,手掌托着她的头。

啊……怪不得她一点儿也没觉得硌呢,软硬刚好,稳妥舒适。

姜莱撑着眼皮,沉浸在依然强烈的睡意里,吧唧了一下嘴。

“醒了?”卓烨见她睁眼,淡笑着开口,“大家都夸你,很能睡呢。”

嗯?姜莱听着,有些木然地转了转眼睛,才发现周围有好几道怪笑怪笑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她这才猛然清醒过来,嗖一下抬起头坐直,揉着头张望了一眼站点指示灯。

卓烨也从护栏上挪开手,慢慢拧了几下手腕,接着把手抬起来,面带疑惑地看着有点发亮的小拇指。

“你睡觉怎么还流……”

“啊啊啊啊到站了!”

姜莱此时也发现了卓烨手上那一溜可疑的水光,瞬间一张脸爆红,慌忙扯过他的手胡乱擦几下,然后拉着他逃出了车厢。

幸好到站了。

下车一看表,已经是上班时间,姜莱便顶着大红脸急忙往学校赶,卓烨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还不忘递过手帕来让她擦擦嘴。

他表示自己下午约了学校里的朋友,所以仍然可以和姜莱同路。

姜莱已经无力拒绝,由他跟着。

反正跟他一起出来一趟,什么脸都已经丢完了。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姜莱就在繁忙中度过,体验到了迟来一个多月的,作为大学新生的兴奋和忙乱。

在完成各种必要手续之后,她有些小忐忑地找到自己班级的辅导员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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