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芸还是喝多了。
周骜都服了, 架势拉得像是千杯不醉，结果两瓶就上头。
杭姿怕高芸晚上会难受，让她先坐着休息会儿, 自己去买点酸奶和蜂蜜, 周骜顺理成章承担了暂时照看的责任。
高芸撑着脑袋闭眼小憩, 周骜就坐在一边盯着。
这时, 隔着几个店铺之外的一家店里走来一个斯文干净的男孩，客客气气对周骜说：“兄弟, 刚才那瓶水你好像还没给钱。”
周骜紧张的看了眼高芸，见她还闭着眼，这才松口气。
“兄弟，我就这条街的，还能赖你吗？”
就是看你在这条街做生意才让你先把水拿走了，不然你以为你能走？
对方显然有些为难：“对不起对不起兄弟，我是新来的, 又只打晚上这会儿工，你只说等会儿给, 也没说等会儿是等多久, 一两块钱本来也没什么, 可不能让老板觉得我不靠谱啊……”
周骜家也请小工，看对方的气质，多半是附近大学刚开始打夜工的学生，还没混成老油条，正是青涩又小心翼翼唯恐出错的打工新人。
杭姿快回来了, 他二话不说，起身往店里跑，在钱盒子里掏出两块钱, 刚一转身，就看到原本在闭眼养身的高芸正在给对方递钱。
对方收到了钱，客客气气礼貌退场。
周骜捏着两个钢镚儿，整个人傻掉了。
下一秒，高芸撑着脑袋转过头来，略带醉意的眼好整以暇的看着站在几步之外的周骜。
周骜有种小心思被窥伺的羞耻感。
他轻轻吞咽一下，艰难的走了过去，在高芸的凝视中不太安稳的坐下。
仿佛是担心周骜不会社死，高芸悠悠的补了一句：“老实说，我见过不少对杭姿有意思的男生。追求方式，有大胆的，有浪漫的，有新潮的，有用心的……而你——”
这已经不是询问试探了，而是直接盖棺定论。
他正要辩解，就听高芸笃定地说：“绝对是最有心机的。”
周骜：……
高芸慢慢坐直，继续揶揄：“我就说哪有那么多巧合。可以啊小伙子，心机耍的很别致啊，我都差点被你骗了……”
想想也是，杭姿刚胡说自己男朋友去买水，他就拎着瓶水一脸无辜的走过来。
周骜抿着唇，毫无反击之力，忽然，他看到杭姿从马路斜对面的药店里走出来，一个决定在心中油然而生：“姐姐，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这种句式高芸听过不少，多半是跟她搭讪的。
但今天对方显然不是冲着她来的。
高芸笑了一下，摇摇头：“小学弟，姐姐可不想做早恋的提倡者，你们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学习。”
周骜非但没有被拒绝的羞耻，反而理直气壮起来：“就是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才要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
高芸眉毛一挑，慢慢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他听了杭姿刚才的话，认定杭姿以后会一直和高芸保持联系。
得先留个联系方式，才能在以后发起攻势啊。
再看面前这个少年时，高芸不免刮目相看起来。
通常跟她要联系方式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失败，今天的周骜，显然成了那珍贵的十分之一。
她笑了一下，侧身拿过自己的包，掏出手机。
周骜早就准备好了纸和笔。
时下的点菜还不留行线上下单，还是手写下单，一般小店都是纸笔俱全。
高芸先写了一个号码，然后又写了一个号码。
“这个，我的。”又点点第二个：“这个，她的。”小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周骜飞快折好收起来，语气真诚：“谢谢芸姐。”
……
杭姿买完东西回来，周骜直接把她们送到了楼下。
回家之后，杭姿先让高芸去洗漱换衣服，自己进厨房帮她泡蜂蜜水，又把她换下来的脏衣服丢进了洗衣机。
洗完澡的高芸酒醒了很多，一进房间就盯上了杭姿的琵琶：“诶，这儿居然摆了把琵琶，我都没留意，什么时候的？”
她看向杭姿：“我能试试吗？”
杭姿捧着一杯蜂蜜水进来递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琵琶，说：“可以。不过它有点裂了，可能走音了也说不定。”
高芸扒开防尘罩一看，果然裂了。
“你们这边儿气候挺不错的，怎么会这样？”这一看就是气候干燥裂开的。
杭姿坐到床边，两手撑在身侧，眼盯着琵琶：“当年去B市的时候，我其实挺舍不得走，和爸妈商量之后，就把它带走了，大概是想当个念想吧，让它陪我出远门。”
高芸微微蹙眉，也坐到床边，抱着琵琶拨了拨弦。
果然，四弦音都跑了，她试着调音，半天都没找准：“怕是真跑音了，怎么不保养呢？”
杭姿眼一垂，像是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高芸心里咯噔一下，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可是看着杭姿这样，有些话又不得不说。
“之前我就当你是个小孩儿，可怎么都没想到和我最谈得来的居然是你。现在想想，你这不是少年老成，是心里攒事儿太多，别人的烦恼在你这里轻易就能得到共鸣和包容。”
说着，高芸推了一下她的脑袋：“可现在不是你胡思乱想的时候，心里多少事儿都先放放。”
杭姿这才露笑，点点头：“知道。”
高芸没问杭姿的琴什么时候坏的，也没问她为什么不修，原封原样给放回去后，她往床上一倒：“累了，睡觉。”结果手碰到放在枕头边的硬物，拿起一看，是支迷你收音机，肉眼可见的便宜货，估计不超过二十块。
如果不是问了姑姑，高芸都不知道杭姿家里其实一点都不拮据。
可在她的印象里，人在B市的杭姿非常省钱，吃最简单的，用最便宜的，一切不必要的花销能省则省。
但看她家里的氛围，绝对不是在女儿出远门的时候会亏待她的样子。
这事儿，估计还是她自己的原因。
这么一想，高芸觉得挺不可思议，她活了二十好几年，才终于开始体会到人生的烦恼和逆境，现在的小孩，这么小心思就这么密了吗？
简直甩她十几条街啊……
……
第二天是周末，也是返校日。
杭姿起来的时候，父母都还在睡，她和高芸轻手轻脚洗漱完，一起出门吃早饭。
毫无悬念的，还是去周骜家吃面。
高芸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我忽然想起来，之前你留我的时候就说，第二天要带我吃什么来着……”她冲杭姿一笑：“说的也是这家的早餐啊？”
杭姿爽快回应：“是啊，周骜家的面可好吃了！”
高芸眼珠一转，含糊嘀咕：“你一个劲儿的吃给吃腻了，以后几十年怎么办呢……”
杭姿没听清：“啊？”
高芸一本正经的摇头：“没什么。”
“你们的面好了。”周骜端来两人的面，刚一放下，杭姿就瞪直了眼睛。
“明明都是牛肉面，为什么芸姐的牛肉这么多？”
周骜看着杭姿，理直气壮的回复：“已经给你多舀一勺了，知足点儿。”
这话是实话，就算杭姿比高芸的分量少，也绝对是十足十的一人份，甚至超出分量。
看着转身回去帮忙的周骜，杭姿面露疑惑：“你们俩关系还真是突飞猛进。”
高芸一个劲儿忍笑，跟她装逼：“可能这就是人格魅力吧。”
杭姿：……行叭。
今天是返校日，高芸准备再把周骜和杭姿送去学校，但周骜有训练走得更早，和杭姿时间对不上，杭姿也不想麻烦她。
“已经体验过接孩子，送孩子其实也差不多，就省了吧。你不是来玩的吗？如果有同学或者朋友在这，还能攒个局。”
这话提醒了高芸，她还真有几个人要见见。
“你确定不要我送你？要是这次说再见了，就真的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杭姿笃定地说：“只要你换号码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咱们的联系就不会断。”
高芸笑了：“说的也是，保不齐以后我还得拉你一起干大事！”
杭姿：“当然！”
于是，高芸吃完早饭就离开了，杭姿则是准备返校的东西。
正收拾着，李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门口：“姿伢儿，你在B市和高芸姐姐她们一起演出过吗？”
她连套话都省了，单刀直入的问。
杭姿手上的动作一顿，短暂的静默后，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坦然的点头：“嗯，是商演。”
李姿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甚至笑了一下：“还真是这样啊……”
杭姿轻轻舔唇，又说：“那双鞋，其实也是芸姐想答谢我送的，可是之前觉得送鞋寓意不好，就压着没送，换成请吃饭，后来我回来了，她觉得寓意刚好，就补上了。”
李姿定定的看着女儿，认真地说：“这样很好啊。我和你爸爸从来没有反对你继续学琵琶，练习也好，商演也好，就当是课外生活的一部分，还能锻炼一下你的能力，你也不能每分每秒都用来学习。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杭姿站在那没说话，眼神也不敢看母亲。
李姿走了进来，帮她把剩下两件秋冬装叠好，仔细塞进包里：“妈妈还以为，你是因为太孤单没有朋友，所以一直不适应。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这个原因。”
李姿完全没有追问的意思，好像只是一个寻常的感叹。
收拾好手头的东西，她站直身子面向杭姿，又帮她理了理校服的翻领：“还好，现在知道你在那边其实交了很不错的朋友，也没有我以为的孤单，我心里好受些了……”
杭姿眼神一动，终于看向了站在面前的母亲：“妈……”
“老婆——看到我昨天带回来的文件夹了吗！？”杭天成一声高喊，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李姿表情一松，两手搭着杭姿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好了，赶紧收拾一下，下午就要回学校了。”
说完，李姿转身出去：“放到卧室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也敢随便扔！”
杭天成不以为然：“这不自己家么……放哪儿不一样……”
杭姿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脑海里全是母亲刚才的眼神。
直到李姿的声音再次传来，问杭姿准备带什么菜去学校的时候，她才终于回神。
简单的答复了一下，杭姿打开抽屉，拿出了手机。
运动会已经结束，从这周开始，她恢复了上学期间不碰手机的规矩。
趁着父母在外面忙，杭姿拨开手机翻盖，找到了姑姑杭琦玉的号码，开始编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