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言在二十分钟后到达菜市场。
程蕊拦住她说:你别下去,我去找。
严言想了想说好。
程蕊一袭白色大衣,走到哪里都很显眼。
严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慢慢的,视线里已经没有白色大衣。
她才静下来开始回想帖子上的几张照片,想到入神处,突然看见陈景行的车停在远处。
明明离得很远,她却感到视线有了交集。
他轻轻点点头,仿佛在说:一切交给他。
这时手机在充电过程中自动开机,沈仲轩的电话打了进来,问她可好。
这是严言头一次清晰感受到她和陈景行中间隔得什么,却还是说好。
沈仲轩说:我和豆豆下午的飞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说。
严言说:好。沈大哥我就不去送你了。
沈仲轩说:严言,你多保重。
远处传来急促的鸣笛声,严言抬眼看去,严母抱着孩子已经冲出了菜市场。
严母紧紧护着孩子,呼喊着:你们别说了,你们别说了!
孩子在她怀中闷的厉害却也在哭,一声一声地啜泣,像随时喘不过气来。
严言挂了电话猛地打开车门穿过嘈杂纷乱的马路,在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中迎着严母跑过去。就在这时,人群推推搡搡把严母推到路边的护栏上,围着她揪着她的胳膊撕扯。
严母喊得嘶声力竭,滚开!滚开!
脚下一个不稳被推倒在路的中央。
严言尖声叫道,只一瞬间,一辆自南向北高速行驶的福特就朝严母所在的方向撞去,伴着刺耳的刹车声。
她站在不远处,只听见砰地一声,陈景行如骤然张开的伞面向高空抛去。
车停了,四周都静了下来。
严言一瞬间如跌落深渊,喉咙眼竟喊不出一句,只是无声的落泪。
然后看着陈景行缓缓坠落。
人群散开,她看见陈景行倒在血泊中,一身黑西装映得魅惑扣人心弦,他静静地望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嘴角弯起。
直到她蹲下指尖触到温热粘腻的液体,才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哀号。
陈景行!
陈景行曾说:叫我名字,两个字。
那时她说:不,重名的人那么多,连名带姓的叫才不容易叫错,只要我叫你,你就得答应我。
他们之间叫名字的机会不多,次次都是连名带姓的叫。
【陈景行。】
【嗯。】
【陈景行。】
【嗯。】
消息传的快,陈父第二日清晨就赶到了医院。
两年不见,竟没有什么变化。
隔着一层玻璃看见儿子,转动佛珠,轻轻叹口气说了声阿弥陀佛。然后看见严言说:听说你们有了个女儿,能不能让我见见。
严言说:她在家里,一会儿让王军带您去见吧。
陈父点点头,走过时说:他是个认真的孩子,认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既然他认定你了我也不再说什么,何况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是想走就走吧。
嗯。
陈父往前走去,狭长走廊映着幽绿的灯光,到最后只剩下一抹剪影。
王军走到她跟前说:陈哥这样了,你不会撇下他的,是吧?
严言偏过头去看他,浑身插满了管子,他静静的躺在那里,脆弱不堪,她说: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在乡镇公社办公室里,他站在灯底下,整间房子都变得黯淡,当时他不可一世,可是你看看现在他好像随时都要断气。
不是,他是为了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他只有你了。他说得太快,快四十岁的男人眼中突然溢满了水光。
严言说:其实细究起来,他对我就一般,且不说刚开始的骗婚,后来又强逼我跟着他,你说是不是,还有你以前不是也不想我们在一起吗。
王军说:严言,陈哥是真心对你的。
他说了几遍,似乎再无话可说。
王军:对了,帖子是徐凝舟爆的,她昨天大婚就在陈哥住的酒店举行婚礼,可能看到了你们心存不满一心报复呢。
严言说:你看,终究还是因为陈景行。
不是,陈哥很多年前就不用兄弟们做事了,可这次一知道就立马联系我去......
严言:去做什么?
王军说:算了,陈哥不让我告诉你。
严言看着陈景行,他躺在里面,什么都是白色的,干净、纯洁。
她微微笑说:你知道吗,就算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骗局,我也甘愿入局。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王军并不确定她说了什么。
一个月后的某天,王军再来探望,走到重症监护室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他随意找了个护士问:334病房的人呢?
护士说:你应该也知道,车祸后造成的颅内积血,在24小时内没有醒来,以后苏醒的机会微乎其微,这家已经办了出院手续了。
他怔在原地,护士安慰道:你也知道,重症监护室一天的花销,普通人很难支持一个月的,他已经住的够久了。
王军说:谁办的出院手续。
家属。
王军:哪个家属?
护士想想说:患者父亲,还有其他家属吗?
王军心一沉去掏口袋,抽出一支烟来就要点燃。
先生这里是医院,禁止吸烟。
他点点头说:不好意思,我给忘了。
王军走出医院,天气预报称这是今年第一场雪也是上半年最后一场雪。浮雪撑在枝头,一阵风吹来,洋洋洒洒的飘落,落在地面上,不一会儿就消融了。
不属于他们的地方,倒不如彻底地离开。
又过了两年。
王军开车路过振兴煤矿的旧址时停了下来。
风光不再,被一个浙江商人承包了,已经改了名字,车辆进进出出,扬起黑灰色尘土,在阳光下闪烁。
他打开窗户听见有一个工人说:干完最后这趟,以后就再也不来这儿了。
这时有电话打进来,是一个外地的号码。
他手心突然冒汗,铃声循环萦绕。
电话那头温柔的声音在邀请他。
王军隔天带了妻子去了赤市。
根据地点,他们到了郊外的一栋房子前。
门还锁着。
妻子不满,叫我们过来,怎么他们连个人影都不见。
王军却看着这栋房子微微出神,那个电话又打了进来说:你到了吗?
王军:刚到,家里没人。
不好意思啊,你再等等,我临时有事情赶不过去,我没告诉他这个消息,他现在去接孩子了,应该马上就回家了。
王军说:没关系。
妻子说:我们大老远跑来,现在还得站在门口等主人回家。
王军笑笑说:一会儿让他们好好补偿你。
让我把肚子填饱就行了,飞机上的饭菜太难吃了。
他摸了摸妻子的头,听见墙角拐弯处有声音传来。
怎么不高兴了?
爸爸,今天又是你接我放学,妈妈呢?
男人微微叹气道:你妈妈嫌我住院太久花光积蓄,现在去赚钱了,说要给你买花裙子穿。
其实不穿花裙子也可以的,让妈妈赶快回来吧。
男人笑笑说:好,一会儿回家再穿厚点,我们去接妈妈回家。
王军笑了笑,突然看见围墙墙角处的白色花朵。
白色花朵随风轻轻摇曳,藤蔓被轻风微微压弯,嫩黄色的花蕊偷偷露出来。
缓缓的,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
一摇一晃,一飞一扬,已是一世。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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